《驭龙者》闻晓白

62、第 62 章

　　费里曼之前一直没有想通一个问题，那就是罗伊的退路究竟在哪。在外人看来，他接纳外城，收编军队，收买商人，一件件都是要把权力握在自己手中。然而细想起来，他是把权力一点点送了出去。他在外城的控制力有限，更多只是帮助他们发展，军队的权力也没有落到他手中，而那些商人甚至获得了自治权。那么这些人如果有一天不接受他的统治了，他该怎么办呢？
　　这个问题费里曼想了很久，终于在这次战争之后想通了。
　　答案其实很简单，他没有给自己留后路。
　　他根本不在意自己的结局。
　　这个答案让费里曼震惊。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决绝的人。
　　罗伊用十几年时间处心积虑地布了一盘棋，却没有做执棋的手，而是毫不犹疑地把自己也扔到这乱局之中。作为始作俑者，他最清楚这局棋的凶险与波谲云诡，却心甘情愿地做了一枚棋子。他从一开始就做好葬身棋局中的准备。
　　震惊之后，便是愤怒，费里曼甚至不知道这愤怒从何而来，只是单纯地怒不可遏。他看着罗伊，又问道：“你又打算如何处置我呢？”
　　罗伊的眼神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最终没有发出声音。
　　费里曼眯眼看着他，眼神中全是冷意：“你教我知识，给我军权，甚至告诉了我王宫的密道，对我就那么放心？”
　　想通了罗伊要做什么，费里曼对于自己的角色也就理解了。细想起来，罗伊并没有对他说过多少假话，也真的没有想过害他。他很可能是这盘棋里最关键的棋子，甚至可能是最终走到顶峰的那颗棋。罗伊的野心根本不在于把权力握在自己手里，他要让那些被压迫了千百年的平民获得权力。这才是他对改变格局的定义。所以他不会允许那些贵族夺取王权，如果局势失控，他宁可把机会让给费里曼。他知道，以费里曼的个性，夺权的过程中必定腥风血雨，他可能会死在费里曼的刀下。
　　“但如果说你打算把一切交到我手上，又为什么不肯把外城给我？”
　　罗伊终于发出了点声音：“因为我怕了。”
　　罗伊最初是想过把圣光城交给外城出身的费里曼，至少短暂地交到他手中。他知道费里曼是个残暴的人，但圣光城的演变不可能和平，那些贵族的手段也好不到哪里去。他努力地安排费里曼学习知识谋略，希望能磨平一点他的戾气。然而在他发现费里曼居然疯狂地引恶龙进犯圣光城的时候，他觉得不能把圣光城交给这样一个不计后果的亡命徒，所以他没有把外城给费里曼。他一方面对贵族示好，一方面对费里曼虚与委蛇，终于把费里曼扔到了一个三方互相牵制的乱局中，他需要找到把权力移交出去的方法。这个人选不能再是费里曼。
　　“算得真清楚啊。”费里曼听完他的解释，冷笑一声：“既然你算的这么清楚，那天扑过来做什么？”
　　罗伊闻言叹了口气。他精心策划了十几年，却没有想到，局势会变成今天的样子。造成如今局面的，只是命运的飞来一笔。这仿佛是命运对他这些年处心积虑的嘲讽。计划得再精密又如何？在命运面前只会显得愈加渺小得可笑。
　　他没有料到自己会为费里曼奋不顾身，也没有料到他的血才是杀死恶龙的关键，他不能被驱逐出局。可是在这个过程中他算计过费里曼太多次了，甚至不惜利用自己的感情做筹码，他想象不出，费里曼面对这样的一个人该是怎样的想法。
　　罗伊平复了一下心情，看向费里曼：“如果我向你道歉，你愿意接受吗？”
　　费里曼皱起眉头：“道歉？为什么道歉？为你冲过来救我？所以是你后悔了？”
　　罗伊摇摇头：“我没有后悔，虽然如果多一点思考时间我不会那样做。”
　　“你可真是直白。”费里曼冷哼一声。
　　罗伊自嘲地笑了笑：“你知道我是怎样的人，我也没有打算瞒你。我承认，我算计过你许多次，你愿意原谅我吗？”
　　“仅仅是许多次？”费里曼向罗伊逼近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大概非常多。”罗伊有些局促地别开了头。
　　“我自以为还算了解你，”费里曼嘲讽地笑了一声：“但有时候我不得不承认我不知道你到底在想些什么。就算我原谅了你，然后呢？你就可以继续算计我了？”
　　罗伊张了张口，喉咙干涩，没有发出声音。
　　费里曼盯着罗伊，面前的人垂着眼，睫毛微微颤动，给人一种脆弱的错觉。费里曼冷声道：“别以为我忘了你今天见我的目的，要我把恶龙引来，绝不可能。”
　　罗伊怔了怔。的确，他与费里曼都曾置对方于死地。他意识到要与费里曼继续合作，就必须摒弃前嫌。但这不是他的唯一目的，他是真的希望得到费里曼的谅解。想到这里，他不由感到悲哀。哪怕求谅解也不忘算计对方，他大概是真的无法全心全意地面对一个人。
　　罗伊叹了口气，道：“那对你来说百利而无一害。你知道，我有杀死恶龙的能力，这一战之后，传言不攻自破，罗伯特·哈特福德即便造反也不得人心。否则，你很可能要同时面对几支贵族军团，并且无人支援。罗伯特·哈特福德的目标是这个王位，但那些贵族的目标是杀死你。”
　　不能以情动之，就以利诱之。
　　费里曼早知道眼前这个人翻脸比翻书还快，仍是对他这样的态度转变感到心寒，冷笑道：“就凭你？你到战场上恐怕没打到恶龙眼前就丧命了。”
　　罗伊怔了怔，以费里曼的个性，不该话说到这个份上都不答应。联想起费里曼之前对他的质问，他发觉刚才那步走错了，他手中的筹码也许比想象得多一些。他心念电转，笑道：“你是觉得我这次太冒进了吗？其实没有那么危险，只要布局得当，大概就是一剑的事情。我只是需要杀死龙而已，冲锋陷阵不是有你么？”
　　费里曼见他态度回转得这样快，知道他动的什么心思，冷哼道：“所以是要我去替你出生入死？”
　　罗伊挑眉：“你怕了？”
　　“收起你的激将法吧，对我没用。”
　　没用吗？罗伊心中暗叹。他看着费里曼，笑容冷了下来：“我来找你，一来是这样会让事情简单一点，二来是跟着你会安全些。你如果不答应，我就自己想办法。”
　　费里曼紧盯着罗伊：“想什么办法？”
　　罗伊回视费里曼，毫不客气地说道：“合作没有谈成，你出局了。剩下的事情我不必告诉你。现在，你可以离开了。”
　　罗伊最后一句话，完全是君主的语气，费里曼冷冷瞪着他：“你到底想做什么？”
　　罗伊头一歪，笑着看向费里曼：“我刚才与你说的话是认真的，这件事我无论如何都会去做，由你带着我，会安全很多。你真的甘心我把安危交付到别人手中吗？”
　　费里曼盯着罗伊看了半晌，忽然笑道：“我真不知道你讨价还价的底气是哪来的。”
　　“你给的。”罗伊狡黠地眨了眨眼。他不知道费里曼的关心到底有多少重量，但他不介意赌一把。
　　听到这里，费里曼完全可以确定，罗伊态度过于积极一定有问题，他的眼神冷了下来：“所以你真的是什么都可以利用吗？”
　　罗伊愣了愣，忽然笑道：“我不是在利用你，我是在哄你，这两者是有区别的。”
　　有什么区别，费里曼心中冷笑。他其实已经发现了，罗伊真正动情的时候是不太能明目张胆说出这种话的，当他态度积极的时候，通常是有目的的。
　　这个人能在生死攸关的时候扑上来挡在他面前，却仍旧会毫不犹豫地算计他。明白这件事之后，费里曼的厌恶渐渐转化成某种不安。他觉得，他必须看好这个人。这人是他的，他不允许任何人毁掉，包括罗伊自己。
　　他哼了一声，说道：“哄我没用，想要我答应你必须保证一件事情，战争上听我指挥。”
　　费里曼知道，以罗伊的个性必然说到做到，把他的安全交到别人手中，他不可能答应。
　　费里曼走出书房，吐出一口浊气。罗伊虽然戴着无数张面具，这样频繁地转换态度却是从未有过的事。费里曼知道，他慌了，却还在故作镇定。
　　只不过，费里曼有些烦躁地想，他的步调也被带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