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驭龙者》闻晓白

53、第 53 章

　　也不知是费里曼的药确实有用还是其他原因，罗伊的病一点一点好了起来。罗伊能正常活动的时候，天气也晴暖起来，到了春耕的季节。罗伊忽然下令召集贵族商议外城的事情。这是罗伊病了几个月后第一次召见贵族们，贵族们也没想到他居然敢主动提这件事。
　　罗伊坐在会议桌前，看着自己下首的位置，沉默了许久。那是属于鲁尔伯爵的位置，现在那个位置空空荡荡的，显得他格外孤立无援。然而鲁尔伯爵现在即便在世，恐怕也不会再站在罗伊与贵族之间周旋。
　　坎贝尔公爵见罗伊望着那个空位感伤，等了一会儿有些不耐烦，催促道：“陛下，您把我们召集到这里来是想讨论什么？”
　　这话算是明知故问，这次罗伊不是召集议会，他只是请了四大家族，这个用意很明显了。
　　罗伊听坎贝尔公爵对他说话，回过神来，叹了口气：“抱歉，以前会议都是鲁尔伯爵主持的，我一时有点不习惯。”
　　他的病虽然好的差不多，然而之前缠绵病榻太久，元气还没有恢复，他原本就偏白偏瘦，因为这一场病，整个人瘦弱苍白，看上去格外弱不禁风，于是他的感伤显得格外有说服力。
　　加登伯爵说道：“陛下，恕我直言，鲁尔伯爵身体一向硬朗，会得这场急病，只怕是操劳太过所致。”
　　罗伊听他这样说，有点惊讶。鲁尔伯爵为什么操劳所有人心知肚明。这些贵族心中有怨气他知道，却没想到他们会这样直白地表现出来。今天这次协商恐怕会很艰难。罗伊从一开始便打定主意示弱，刚才那番话就是在定基调。他之前的确有些冒进了，这几个月来，他仔细研究了外城的所有汇报，明白了这些贵族的意图。他们现在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之前费里曼用狭长的战线拖着他们，不断引着他们投入越来越多的兵力，最终陷入外城这个泥沼，他们现在就用同样的方法拖着费里曼。费里曼当初的方法是一边在外城打着游击战，一边在城外引发和巨龙的战争，让他们两面受困，不得不在一定程度上放弃外城的战场。他们虽然控制不了战争的爆发，却有着另一个优势，他们每个人都只需要供给自己的领地，费里曼控制的却是外城很大一片区域，所以从供给上来说，罗伊和费里曼面临的问题更麻烦一些，他们目前是用罗伊自己的领地去养着这些驻军，而很明显，穷困潦倒的罗伊养不了那么多人。这就导致了费里曼不得不自己想办法弄钱，而费里曼弄钱的方式就是明争暗夺，这很容易让那些原本对君主和费里曼寄予厚望的外城人失望。罗伊要想化解眼前的危机，就得想办法让外城能够自给自足。
　　阿尔塞伯爵没想到第一个发难的是加登伯爵，不由看了他一眼。费里曼其实只占了加登伯爵外城领地的小小一隅，大部分发生动乱的土地都被罗伯特·哈特福德收复回去了。他此刻会站出来与其他三大家族一起，除了兔死狐悲，只怕是想与这些贵族联盟，以这个表态做投名状的。
　　罗伊一面小心地应付着贵族们，一面暗中观察着他们的反应。他知道，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算计，只不过这些微妙的关系此刻能不能为他所用不好说。他垂下眼，轻声道：“我明白，如果不是我的任性妄为，鲁尔伯爵不至于如此操劳。”
　　阿尔塞伯爵听他主动提到这点，问道：“陛下，最近一直有传闻您要给费里曼先生封爵，这件事闹得人心惶惶，您能否给我们一个说法？”
　　罗伊叹了口气：“您放心，这件事不会发生的。”
　　贵族们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奥威尔伯爵试探道：“如此一来，费里曼先生不会有意见吗？”
　　“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情。”罗伊顿了顿，又说道：“我不想再让鲁尔伯爵失望了。”
　　费里曼从密道进宫的事只有死去的鲁尔伯爵知道，贵族们看到的不过是罗伊在下令流放哈里之后便跟费里曼没了交集。之前传说罗伊要给费里曼封爵，贵族们纷纷觉得这是他为了缓和与费里曼的关系，然而鲁尔伯爵为了这事急病去世，罗伊的态度似乎有所改变。
　　阿尔塞伯爵见罗伊伤感，安慰道：“鲁尔伯爵知道您的决定会感到欣慰的。”
　　罗伊闻言垂下眼，低声道：“谢谢您。”他顿了顿，又说道：“今天请诸位前来是想讨论一下外城春耕的事。外城经过了大半年的动乱，不少田地荒芜，急需恢复生产，想问一下各位的意见。”
　　贵族们听到这句话，都警惕起来，终于切入正题了。罗伊方才一番表态就是在为这件事铺路。对于贵族们来说，既然他明确说不会给费里曼封爵，这件事就有讨论的余地。
　　“按理说这件事应该是我们领地的内政。”坎贝尔公爵说道。既然罗伊表态不会把地方给费里曼，那么外城就还是贵族的地盘。
　　“这是自然而然的。”罗伊道，见贵族闻言放松下来，又道：“只是经过这么久的战乱，这些地区人口凋零，耕种恐怕缺少人手，我想把之前迁走的难民迁回去，不知道各位是否有什么顾虑？”
　　贵族听他这样说，估计他是不想在贴补这些难民的生计了。这对罗伊来说，是笔不小的支出，从他开始管这批难民开始，王室就一直在财政危机中挣扎。更何况收留贵族领地的难民从某种程度上也是在打贵族的脸，如今他主动让这些难民回迁，也算是示好了。
　　之前在动乱中这些难民的安置是很大问题，如今春耕需要人手，贵族们倒是乐意重新接收他们。然而他们不愿表现得太过积极，于是奥威尔伯爵说道：“外城本来也不景气，如今田地荒芜，想重新耕种恐怕也不是那么容易。”
　　罗伊想了想道：“如果我愿意从领地给外城调一批种子呢？”
　　罗伊自掏腰包贴补的事情做得太多了，贵族倒不觉得惊讶，然而险些在外城动乱里吃亏的他们不得不谨慎一些，生怕这个举动让罗伊在外城获得太多好感。罗伊见他们有所犹豫，又道：“如果各位不介意，这批种子算是借给那些贫民的。”

　　“借贷？”阴暗的城堡里，一个贵族打扮的年轻人问道，声音有点不解。
　　“或许他不敢直接把种子赐给贫民，毕竟那不是他的地盘，说借贷，那些贵族还好接受一点。”年轻人对面的人答道。
　　“能有多少区别？”年轻人冷笑一声。
　　“实质上没有多少区别，但总是个表态吧。算是向贵族表明他多少还是顾忌他们颜面的，不敢直接在他们的封地上为所欲为，收买人心。”
　　“地方都占过了，还在乎面子？那些贵族就这么忍了？”
　　“他这次明确说不会给费里曼封爵，这样管理权还在贵族手里。他这次又是以借贷的名义发种子，这说明他想要主动缓和矛盾。那些贵族毕竟不愿造反，他既然肯退，就给他个机会。”
　　“他们不怕我们的陛下再做出什么糊涂事来？毕竟费里曼的军队还驻扎在他们外城的封地上，现在连耕种都恢复了，更不会归还了。”
　　“那些贵族也不是吃亏的人。”
　　“他们还有后招？”
　　“您可以拭目以待。”

　　种子的发放并没有那么顺利。毕竟种子的接收，回迁难民的安置，田地的分配都要有人负责，而这负责的人选就是问题。毕竟这些地名义上是贵族的，他们肯定想派自己的人管理，而这些土地的实际控制权在费里曼手里，他不松口，贵族的人进了这些地方就会被愤怒的贫民打出去。对这件事，贵族们颇有微词，纷纷找罗伊抱怨。
　　“陛下，费里曼先生驻扎在外城是为了维护外城稳定，如今那些暴民依然不服管理，费里曼先生是不是应该因他的失职受到惩戒呢？”坎贝尔公爵说道。
　　罗伊想了想，说道：“据我所知，出现矛盾的地方大多是因为处理这件事的人曾经与外城的贫民发生过冲突，这些人得不到外城人的信任，自然容易出现矛盾。这事也不能全怪罪在费里曼先生身上。”
　　坎贝尔公爵一怔。他们表面上同意发放种子，造成领主仁慈的假象，实际上暗中阻挠，激化矛盾，只要费里曼不从他们的领地上撤军，春耕别想真正进行。罗伊这句话似乎在影射这件事。他回复道：“那些暴民向来不服管理，产生过冲突很正常，费里曼先生去镇压暴动不正是要解决这个问题吗？如今看来似乎没有什么成效。”
　　罗伊知道如今双方各执一词，在这个问题上绕圈是不可能达成一致的，于是问道：“您认为应该怎么处理呢？”
　　“既然费里曼先生驻扎在外城不见成效，那么就应该从外城撤出去。恕我直言，他的军队在外城行径跟土匪没什么两样，惹得贫民怨声载道。”
　　“费里曼先生有他自己的行事方式，至少目前看来，他对暴乱的镇压还是相对有效的。”这个相对对比的是谁不言自明。
　　贵族们意识到罗伊在封爵一事上选择退让，也许只是扛不住贵族的施压和鲁尔伯爵去世的打击，然而他对费里曼依旧是袒护的。
　　阿尔塞伯爵站出来说道：“难民回迁与种子的派发都是陛下的意愿，费里曼先生作为陛下的骑士，无法保证让这些事情执行下去毕竟是失职。”
　　这句话就有几分挑拨的意味在了。事情办不成是费里曼跟贵族角力，却也是不给君主面子。这些贵族巴不得两人彻底决裂，他们就可以将费里曼定性为叛军，出兵把外城的地盘夺回来，然而罗伊态度不明，他们又担心逼得紧了，罗伊为了挽回关系向费里曼做出什么妥协，毕竟他们的陛下在这件事上有太多前科。他们在试探罗伊在这件事上的口风。
　　罗伊叹了口气：“诸位亲身经历过，应该也明白外城的事情非常棘手，再给费里曼先生一点时间吧。”
　　外城的事情会这么棘手，大半都是费里曼闹得，罗伊一心袒护他，贵族也不好明着指出来。然而事情走到这一步，他们也不愿再退让。阿尔塞伯爵说道：“我相信在座的诸位都能理解这件事情的处理需要时间，然而再拖下去就会耽误春耕。”这相当于将了罗伊一军。
　　罗伊犹豫了一下，道：“这件事我会和费里曼先生谈谈。”
　　贵族们万万没想到罗伊说谈，居然是这个谈法。大约是怕直接召费里曼觐见，费里曼不应召又会惹出麻烦，当晚君主便装去找费里曼，彻夜未归。
　　这是罗伊的私事，贵族们也不好过多干预。如果鲁尔伯爵还在，还能旁敲侧击地劝劝，如今也没有合适的人选去说这件事。只要他不以君主的身份做这些荒唐事，贵族们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更何况这件事的结果原本就是贵族想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