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驭龙者》闻晓白

52、第 52 章

　　罗伊思索之际，小书房的门突然被推开，罗伊吃了一惊，看向来人：“现在是白天。”
　　“所以我夜里才能来吗？”费里曼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
　　这话有些暧昧，罗伊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他的本意是说白天走密道太过冒险，没想到被曲解成了这样。他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下去，问道：“你来有什么事吗？”
　　费里曼没说话，抬手将一个粗布做的小袋子扔到床上。罗伊伸手捡起来，打开见是一些什么叶子，不解道：“这是什么？”
　　“草药。”
　　女人最后两三年的时光身体一直不好，两人又没有钱，费里曼到处搜集偏方给她治病，认识了不少草药。上次鲁尔伯爵出事之后，他联想到罗伊久病不愈，怕是有人做手脚，干脆自己按偏方采了些药草。
　　其实鲁尔伯爵出事那天，他见识到罗伊的真容，就觉得这个人过于危险，应该远离。然而这人时不时就在他脑海中冒出来，让他忍不住琢磨。他今天在街上凑巧见到从鲁尔伯爵葬礼上回宫的罗伊，那一袭黑衣映衬下格外苍白的脸色和瘦弱的身躯就在他脑海里抹不掉了。他明明看起来孱弱得好像随时都会晕倒，举手投足间却气质卓然，将那脆弱勾勒的惊心动魄，勾得人挪不开眼睛。费里曼不是个善于压抑自己欲望的人，他觉得与其犹豫不决，不如干脆就去做，至于后果担着就是。
　　罗伊原本以为费里曼是有什么事，没想到他特地送了一袋子草药来，一时竟有些无措。他还记得费里曼那天看他时眼神中的戒备，他不明白他为什么还会出现在这里。
　　他还来不及做出反应，门外传来了脚步声。有侍者来报，说是乔治亲王来了。罗伊有些意外，乔治亲王自退位之后很少踏足王宫，上次来还是半年多前。
　　“先去密道等我一下。”罗伊向费里曼使了个眼色。
　　费里曼原本打算扔下袋子就走的。大白天的，他也没想在王宫久留，听罗伊这样说，不知道他有什么事，瞪了他一眼，钻进小书房，回了密道。
　　“请他进来。”罗伊吩咐道。
　　乔治亲王进门，看到罗伊床头摆满的公文，皱了皱眉头：“病成这样还不好好休息？”
　　罗伊笑了笑：“这几天已经好了很多。”
　　乔治亲王哼了一声：“我听玛格丽特小姐说，你今天脸色不太好。你这病不适合到处乱跑自己不知道吗？”
　　“您见过玛格丽特小姐了？”细究起来，这两个人的互相称呼十分不合适，理论上应该是亲王对君主用敬语，然而这些年两人一直维持着这样的习惯，而乔治亲王也不怎么出席正式场合，所以也没有人指出什么不对。
　　乔治亲王叹了口气：“鲁尔伯爵毕竟为王室服务了这么多年，总要去看看他。”
　　罗伊闻言脸上的笑容淡了，垂下眼不再说话。
　　乔治亲王见他这样子，有些生硬地说：“这些事别多想了，免得又要不舒服。”
　　罗伊在他兄长面前向来温顺，点点头，“嗯”了一声。
　　乔治亲王刚才一直站在门口，此刻终于走到床前：“鲁尔伯爵突然逝世其中有什么隐情吗？”见罗伊怔愣不语，又道：“我总感觉的玛格丽特小姐今天的表现有些奇怪，况且伯爵身体很好，怎么会突然出这种事？”
　　“伯爵不是病死的。”罗伊垂下眼轻声说。
　　乔治亲王皱起眉头。
　　“伯爵那日与我起了争执……”罗伊说到这里，顿了一顿，才接道：“他要杀我。”
　　“什么？”乔治亲王感到惊诧。
　　“伯爵看着我们长大，就像家人一样。我如论如何也没想到，他竟要杀我。”罗伊按住心口，眉头紧锁，仿佛十分难受。
　　“他为什么要杀你？”乔治亲王忍不住问道。
　　“他听说我要给费里曼先生封爵，认为那样会坏了圣光城的根基。”罗伊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还以为那只是传闻，你真的要给那个外城人爵位？”乔治亲王的声音有些愤怒。
　　“您放心，这件事情不会发生了。”罗伊轻轻叹了口气：“您就当我是一时糊涂吧。”
　　乔治亲王呼出一口气，冷声问：“一定要这样的牺牲才能让你明白过来吗？”
　　罗伊忍不住咳了两声：“对不起。”
　　乔治亲王眼见他按在胸口的手攥住了衣服，知道他情况不太好，皱着眉头道：“先安心养病，别胡思乱想了。”
　　罗伊悄悄看了乔治一眼，小心翼翼地问：“我让您失望了吗？”
　　“不是叫你别胡思乱想吗？”
　　罗伊应了一声，又小声道：“我最近病情时好时坏，经常感到精力不济，许多事情处理不过来，能不能请您……”罗伊说到这里，被乔治一瞪，没敢继续说下去。
　　“你现在才是圣光城的君主，要一个退位的前任君主来帮你处理事务算怎么回事？”
　　“我怕出现什么疏漏引起乱子。”罗伊说到这里，见乔治面露不满之色，问道：“我让您为难了吗？”
　　乔治哼了一声，算是答复。
　　“我明白了，您别生气。”
　　“行了，我走了，你好好休息吧。”乔治亲王说着就要转身出门。
　　“您说，”罗伊突然道：“鲁尔伯爵会原谅我吗？”
　　乔治亲王没有转过身，只是叹了口气道：“我相信他会的。”
　　罗伊微微一笑：“谢谢您。”
　　乔治亲王举步要走，罗伊又道：“哥哥。”乔治亲王顿住脚步，罗伊感觉到他隐忍不发的怒意，又道：“请替我问候王妃。”
　　“我会的。”

　　费里曼回到卧室的时候罗伊正盯着门口出神，连他回来了都没察觉到。
　　“你找我什么事？”
　　罗伊被这一声惊了一下，突然回过神来。费里曼见他下意识按住心口，皱起眉头：“心脏不舒服？”
　　罗伊放下手：“没什么。”
　　费里曼见罗伊神思不属，问道：“你这病到底怎么回事？这么久了还不见好？”
　　“受了点凉，没休养好，不小心闹严重了些，没什么大不了的。”
　　费里曼眯了眯眼，他之前看罗伊那样子像是肺炎，但是怎么会心脏不舒服？他觉得罗伊没跟他说实话，莫名其妙有些烦躁：“不想说算了。”
　　罗伊见他有些生气，只好解释道：“我小时候因为早产，心肺功能不是太好，其实后来养的差不多了，只是偶尔生病的时候发作一下，不是什么大事。”
　　不是大事？费里曼听他说心脏不好，想到他连日操劳，还经历了那么大的情绪起伏，都不免觉得心惊。他这也就是幸运生在王宫里，有最好的医生和最好的药。要是在外城，这样的病根本都长不大。
　　费里曼懒得跟他掰扯这种事，问道：“你刚才让我等你，是要跟我说什么事？”
　　罗伊一怔，想了想，道：“抱歉，我忘了。”
　　“是封爵的事？”
　　罗伊知道他听到了刚才的对话，心头一惊，但他现在实在没有力气与费里曼周旋，只好道：“这件事我会向你解释，但不是现在。”
　　费里曼见他状态这么差，也不想继续追问了，瞪了他一眼：“我刚才给你的药呢？”
　　罗伊愣了愣，没想到这样大的事他居然没有追问。
　　费里曼见他愣神，又问道：“药呢？”
　　罗伊这才回过神来，想起他刚才怕乔治看见，把那个袋子藏在被子里了，于是摸了出来。
　　“吃了。”费里曼命令道。
　　罗伊打开袋子看着那几片叶子，犹豫了一下。
　　费里曼冷哼一声：“怕我毒死你？”
　　罗伊摇摇头。
　　“那就吃了。”
　　罗伊望着那几片叶子发呆。
　　不知道为什么，费里曼能感觉到他在伤心。
　　想到这里费里曼就一肚子气。那是什么哥哥，明知道自己弟弟心脏不好，还非要追问鲁尔伯爵的事情。不过说老实话，见过他逼鲁尔伯爵死的样子，他开始也不相信这人会为鲁尔伯爵伤心。他当时觉得这个人就没有心。
　　费里曼原本想摸清这个人，一是觉得有趣，二是摸清楚了才方便算计他。然而随着他对这个人的了解，他发现想算计这个人恐怕很难。谁下手能有他自己狠？
　　他未必没有心，但他从没有怜惜过任何人，哪怕是自己。他把自己逼到了角落，逼得无路可走，只能这样一场一场地生病，却没有半分退意。
　　费里曼见罗伊呆坐在那里，心情莫名烦躁，催促道：“你到底吃不吃？你不吃我可喂你了？”
　　罗伊此刻反应有些迟钝，他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举动，费里曼就从他手里夺了几片草药塞到嘴里嚼了。
　　罗伊一惊，没想到是这个喂法，连忙将手里那几片叶子放到嘴里，胡乱嚼了几下。
　　费里曼见状哼了一声，心道，还是这种法子有效。把嘴里的叶子吐在了手心，还挺苦。
　　药没喂成，费里曼莫名有点遗憾。他伸手把罗伊床头的公文抓起来，顺手扔进了小书房，道：“吃了药睡一觉，别糟蹋了我的草药。”
　　罗伊见了他粗暴的举动，皱起眉头：“你做什么？”
　　费里曼见他终于有了点正常反应，心里得意，道：“行了，我走了。”说着走进小书房关上门。
　　罗伊侧耳去听，隐隐约约听到纸张翻动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才安静下来。罗伊猜测费里曼是整理好了扔在地上的文书才走的，心里忽然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他口中还残留着草药的味道，满嘴苦涩。苦涩之外隐约还有点青草的香气，沁人心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