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驭龙者》闻晓白

51、第 51 章

　　玛格丽特小姐赶到时看到年轻的君主正坐在书桌前，他面容苍白，神情却很平静。玛格丽特小姐匆匆向他行礼，之后便迫不及待地问道：“陛下，侍卫说我的祖父出事了，他人呢？”
　　罗伊站起来，摇晃了一下，勉强站稳身子。玛格丽特小姐看到他的手撑在桌子上，用力得指节发白。然而他开口声音却是稳的：“我带您去，只是您要做好心理准备。”
　　玛格丽特小姐之前只是听说爷爷出事，却不知道是什么事，听罗伊这样说，有了种不详的预感：“陛下，我祖父他到底出了什么事？”
　　罗伊闭了闭眼：“福斯特小姐，我很抱歉。”
　　玛格丽特小姐闻言身子一颤：“您是说我祖父他……”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哽咽，说不下去了。
　　“场面有些血腥，请您务必做好心理准备。”罗伊原本想过将一切收拾妥当再请玛格丽特小姐来，然而她是福斯特家族的继承人，她必须要学会承担一些事情。未来的日子里不会再有任何人替她遮风挡雨了。
　　“血腥？”玛格丽特小姐惊讶道：“到底出了什么事？”
　　罗伊没有回答，而是问道：“伯爵今天出门之前可曾对您说过什么？”
　　“他说要来与您谈论费里曼先生的事。”
　　“他还说别的什么了吗？”
　　玛格丽特小姐回忆了一下：“似乎没有，陛下，到底发生了什么？”
　　罗伊暗自叹了口气，鲁尔伯爵来得这样决绝，竟什么都没有对玛格丽特小姐说。不过这样也对，他如果成功了，或许能全身而退，如果失败了，不知情对福斯特家族来说才是最好的状况。他看向玛格丽特小姐，轻声说道：“伯爵今早来找我，反对给费里曼先生封爵一事。我们发生了激烈的争执，伯爵意图弑君失败，最终伏罪自尽。”
　　玛格丽特小姐大惊失色：“祖父他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罗伊垂眸，轻声道：“我也觉得难以置信。”
　　弑君是大罪，玛格丽特小姐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然而念及祖父的死，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眶。
　　“您想去看看鲁尔伯爵吗？”罗伊柔声问道。
　　玛格丽特小姐含泪点了点头，她一点头，眼泪就落了下来。
　　“发生这样的事，我很遗憾。”
　　玛格丽特小姐想说点什么，但哽咽着一时发不出声音，低着头，跟在罗伊身后，慢慢地走到了罗伊的卧室门前。罗伊伸手握住门把，回头看向玛格丽特小姐，见她对自己点了点头，轻轻推开了门。
　　血腥味扑鼻而来，鲁尔伯爵倒在血泊中，一动不动。玛格丽特小姐见到屋里的情景，惊得倒退两步，捂住了嘴。
　　罗伊安静地站在她身前，给她时间接受这个现实。
　　玛格丽特小姐雕塑一般一动不动地站了一会儿，终于向前走了两步，罗伊将门口让开，让她走进屋里。玛格丽特小姐走到鲁尔伯爵的尸体旁跪了下去，喃喃道：“祖父。”伏在鲁尔伯爵身畔失声痛哭。
　　罗伊默默走进卧室，站在玛格丽特小姐身后，看她哭了一阵，费力地抱起鲁尔伯爵的身体，一言不发地替祖父擦掉脸色的血。然后，她的动作顿了一顿。
　　“陛下，”玛格丽特小姐忽然出声：“我的祖父真的是自杀吗？”
　　罗伊知道，她看到了鲁尔伯爵的伤口，那是个贯穿伤，鲁尔伯爵的匕首无法造成那样的伤害。或许他可以编个离奇的故事，解释鲁尔伯爵为什么会用他小书房的那把剑自尽，但他无意那样做。他看向玛格丽特小姐的眼睛，用坚定的语气说道：“福斯特小姐，您应该明白一件事情，伯爵他只能是自尽。”
　　玛格丽特小姐身子一颤，她显然听懂了这句话。
　　罗伊轻轻叹了口气：“这是我能为伯爵做的最后一件事情了。”只有鲁尔伯爵自杀，才能在最大程度上保全福斯特家族，罗伊才能有个借口宽恕他的族人。“从今天开始，您就是鲁尔郡的女伯爵了，伯爵的遗体我想交由您来处理。”
　　玛格丽特小姐吃惊地瞪大眼睛看着罗伊。即便鲁尔伯爵自尽，那也是谋逆的大罪，君主可以放过他的家人，然而连他的爵位和封地也保留，实在出人意料。
　　罗伊低声道：“我会对外宣称，伯爵突然急病去世，这件事到此为止吧。”
　　玛格丽特小姐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伯爵的遗体由她来处理，事关她整个家族的安危，她一定会尽全力封锁消息。显然，鲁尔伯爵弑君这个消息传出去会引起政局动荡，罗伊也不希望出现这样的场面。在这点上，罗伊和福斯特家族的利益是一致的。
　　“我知道这件事对您而言是一个很大的考验，作为福斯特家族的继承人，这是您需要面对的第一个考验。”
　　玛格丽特小姐愣了愣。她知道罗伊现在不能计较鲁尔伯爵弑君的罪过，但这不代表他未来不会借着其他由头向鲁尔郡发难。然而他这几句话是真心把玛格丽特小姐当作爵位继承人来看的，他在帮她掌权。祖父突然去世，必定有人对这个爵位虎视眈眈，明里暗里找事，但如果她能处理好眼前这个危机，就在某种程度上为自己树立了威信。
　　“鲁尔伯爵的遗体这般光景，不能让太多人看到，葬礼恐怕要一切从简。”
　　玛格丽特小姐点点头。
　　“我能得到您的允准，参加伯爵的葬礼吗？”
　　“陛下？”玛格丽特小姐十分意外。不追究鲁尔伯爵的罪责已经是仁至义尽，罗伊完全可以托病不去葬礼，玛格丽特小姐没想到他居然主动提出要去。
　　罗伊垂下眼：“当然，您如果不希望我出现在葬礼上，我能够理解。”
　　“不，我相信祖父也是愿意看到您来的。”
　　罗伊闻言露出了一个温柔而哀伤的微笑：“谢谢您。”
　　“不，是我要代表福斯特家族谢谢您。”玛格丽特小姐说着，站起身来向罗伊行了一礼。
　　罗伊看向鲁尔伯爵的尸体：“这件事您恐怕要尽快处理。”
　　玛格丽特小姐向罗伊行礼退出了他的卧室，走出不远，就听到背后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声。

　　鲁尔伯爵急病去世，葬礼举行的很简单，葬礼上的唯一高光时刻，便是君王的亲自到来。这是人们在几个月后第一次见到缠绵病榻的罗伊。他穿着一身黑色的礼服，衬得整个人愈加苍白。他走得很慢，但脚步看不出半点虚浮，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君主无论何时出现，永远都是优雅从容的。
　　鲁尔女伯爵亲自迎接了君主，向他致谢。
　　“鲁尔伯爵一生为圣光城殚精竭虑，他的故去是圣光城的损失，也是我个人的巨大损失。”罗伊对玛格丽特小姐说道，神情真诚恳切。
　　“陛下，您的到来是福斯特家族的荣誉，我替我故去的祖父谢谢您。”玛格丽特小姐简短地说道。她知道发生了什么，所以很多这种场合应尽的礼节变得不合时宜起来。
　　“鲁尔伯爵去世当日，我曾对他说，这些年我一直把他当作家人看待。您日后有什么难处，请告诉我，我一定尽心竭力。”
　　玛格丽特小姐愣了愣，没想到罗伊会许下这样的诺言。她立刻回答道：“我代表福斯特家族感谢您。”

　　罗伊清早出宫，这一番折腾完回到王宫已是下午。他靠在床头，下意识抬手按了按心口。他的病不能受累，也忌情绪大起大落。这一番折腾对他的病情大大不利。然而他病危的传言层出不穷，再不露面，只怕会人心惶惶，也让某些人蠢蠢欲动。
　　他感觉十分疲惫，却又没有睡意，随手从床头拿了份公文来看。他这几个月病情时好时坏，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床上办公，床头摆满了各种公文。
　　罗伊胸口闷的厉害，不怎么能集中注意力，一份公文读了许久。那是一份来自外城的汇报。外城的叛乱虽然平息了，但是百废待兴，然而这些地区的管理权名义上毕竟不在他手上，想做点什么十分困难。
　　他之前放出风声，说要给费里曼封爵，其实是无奈之举。那时他病情突然恶化，不知道能不能好得起来，担心计划来不及实行，只好兵行险着，逼迫贵族谋反。他没想到的是，鲁尔伯爵居然会弑君。幸好费里曼在场，否则他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
　　而现在，他的病情稳定了一些，有了更多的时间，就不必采取这样激进的做法。他打算找个时机，给贵族吃一颗定心丸，否认封爵的传闻。然而这样一来，他对外城那些地区的管理权就又成了一个十分棘手的问题。而且，他必须安抚住费里曼。现在费里曼的兵力陷在那里撤不出来，如果遇到紧急情况需要用兵，就很容易落于被动，他一定不甘心陷于这样的境地。
　　罗伊思来想去，还是需要赌一把。
　　作为一个君主，罗伊一穷二白，手里没钱没兵也没权，能一路撑下来一是依靠十几年的精心谋划，二是依靠运气。他不知道幸运女神还会不会持续降临，然而他只能像一个红了眼的赌徒，一把一把地赌下去。他没有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