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驭龙者》闻晓白

49、第 49 章

　　鲁尔伯爵进来时，罗伊正靠在床头向他微笑。鲁尔伯爵觉得，君主今天的心情格外好，然而他此刻心情沉重。
　　他开门见山地说道：“陛下，听说您要封费里曼先生为伯爵，把外城的地给他？”
　　罗伊点点头：“我是有这个想法。费里曼先生屡立大功，一直没有封赏，我想这对他而言不公平。”
　　“陛下，”鲁尔伯爵肃然道：“您可曾想过伯爵是什么样的地位？您把这样的爵位给一个外城出身的贫民，实在不符合圣光城的传统。更何况那些土地还是贵族的封地，您这是掠夺贵族封地。”
　　鲁尔伯爵一直在努力协调君主与贵族的关系，几乎从不表态。罗伊了解他的行事风格，没想到他此刻把话说得这样直白，意识到他今天的来意恐怕没那么简单，正色道：“外城出身又如何？那些贵族的祖先流落到这片土地时不是流民就是被流放的罪人，他们的出身又有多高贵？”
　　鲁尔伯爵一怔，没想到罗伊能说出这种话来，痛心疾首道：“您这是置圣光城千百年的契约精神于不顾。您有没有想过，这会造成怎样的后果？”
　　罗伊寸步不让：“所谓契约精神不过是个借口。那些贵族只是想要维护自己的地位而已。”
　　“陛下，您这样会毁掉圣光城的根基。”
　　“圣光城的根基还不够腐朽吗？”
　　罗伊的声音低柔，没有咄咄逼人的意思，鲁尔伯爵却为他话里的意思暗自吃惊，问道：“您就不怕贵族因此反叛？”
　　罗伊轻笑一声：“那就让他们叛，我倒要看看谁有那么大的本事。”
　　“这样下去圣光城会在您的手里毁于一旦！”
　　罗伊摇摇头，否定了鲁尔伯爵的话：“让圣光城沿着现在的方向腐朽下去才是无可救药。是时候做出些改变了。”
　　“所谓改变就是让那个外城人夺取贵族的权力吗？”
　　“您不觉得现在贵族们的权力太大了些吗？”
　　鲁尔爵士惊得一时说不出话来，半晌，他才道：“您是真的打定主意要剥夺贵族的权力？”
　　“是削减，至少目前是。”罗伊纠正道。
　　“这件事真的无可挽回了吗？”
　　“很抱歉，是这样。”罗伊这句话音未落，忽然看见鲁尔伯爵眼中决绝的神色，心头一跳，然而他病中身体迟钝，还不及做出任何反应，鲁尔伯爵忽然抓起一个枕头死死地压在罗伊头上，把他扑倒在床上。他要闷死罗伊！
　　罗伊奋力挣扎起来，然而他此刻太虚弱了，连上了年纪的鲁尔伯爵都不如，他见挣脱不开，努力发出声响，希望小书房的费里曼能够听到。他不知道费里曼会不会来救他，因为救他其实没有太多的好处还可能惹上一身麻烦，然而此刻他也只有这么一个希望。
　　罗伊的心肺此时根本负担不起这样激烈的挣扎，他感觉自己心跳越来越快，加上无法呼吸的窒息感，让他有了种濒死的感觉。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抓住了鲁尔伯爵的手腕，却拉扯不开。
　　此时在小书房的费里曼也听到外面动静不对，他隐隐约约听到罗伊的呻吟，似乎被什么东西蒙住了。费里曼心头一跳，觉得罗伊可能遇到了危险。
　　费里曼一把抽出了挂在墙上的剑，却顿住了动作。他真的要救罗伊吗？那么危险的人，就此死了也未必不是件好事。何况他身上还背着哈里的性命。
　　听着罗伊垂死的呻吟，费里曼握了握剑柄，还是冲了出去。他与罗伊最大的不同就是他虽然会算计，很多时候却是凭心情做事的。此刻，他不希望罗伊死。

　　鲁尔伯爵被突然闯入的费里曼惊了一下，喝道：“你怎么在这里？”
　　他这一惊，手下一松，罗伊趁机把蒙在头上的枕头扯开了。罗伊看见他望向自己的眼神，知道他误会了什么，想要开口解释，却不住地咳了起来。他方才几乎窒息，这会儿空气灌进去，根本止不住咳意。
　　鲁尔伯爵顾不得费里曼，忽然从腰间摸出一把匕首，向罗伊刺去。他本来想伪装成君主发病窒息而死的情形，然而现在看来是不可能了，他现在只能不惜一切代价杀死罗伊。
　　费里曼没想到他居然还藏了把匕首，顾不得多想，一下子扑过来，用手抓住了刺向罗伊的利刃。他另一只手抓住鲁尔伯爵后颈的领子，生生把他从罗伊床上拖了下来，扔到了地上。
　　“先别动他。”罗伊强撑着说完这句话就伏在床边呛咳起来，他的手按住心口，因为呼吸不畅，艰难地喘息着。他的心肺承受不住一系列这样大的刺激，现在难受至极。
　　罗伊喘了一阵，渐渐平静下来，撑起身子，看向鲁尔伯爵。他此刻心悸的厉害，精神也差得很，然而他不得不打起精神处理眼前的状况。
　　罗伊看着鲁尔伯爵，轻笑一声：“我之前问您，我和贵族之间您会怎样选，看来您已经做出了选择。”
　　鲁尔伯爵看着罗伊，满眼愤怒：“我没想到您居然为了一个外城人连君主的责任都不顾了。”
　　罗伊敛了笑意，眉头微蹙，正色道：“我早与您说过这件事与费里曼先生无关，您为什么就是不信？”
　　“那这个人大清早就出现在您的卧室，您又如何解释？”
　　罗伊叹了口气：“我不想跟您谈论这些无关的事情。您今天做出这种事代表的是您自己呢，还是贵族们的意见？”
　　“维护圣光城的稳定是我的责任。”
　　罗伊听他这样说，知道他要独立承担责任，又道：“您应该知道您刚才的行为叫做弑君。”
　　鲁尔伯爵不为所动：“我知道。”
　　“我倒不知道弑君能维护圣光城的稳定。”
　　“您要给这个人封爵，势必引起圣光城贵族势力的动荡。”鲁尔伯爵终于不再掩饰自己对费里曼的鄙夷，不再称呼他为费里曼先生，而是直接叫做这个人。
　　“您口口声声说我不该削减贵族的权力，他们不是一直在压制我的权力？”
　　鲁尔伯爵冷声道：“王权和贵族权力原本就是一种制衡，打破这种平衡必定遭到反噬。”
　　罗伊轻笑一声：“很遗憾，我不满意现在的平衡。这个平衡，我要自己来找。”
　　罗伊的声音依旧低柔，然而这话中隐藏的凌厉气势让鲁尔伯爵感到陌生。他亲眼看着罗伊长大，一步步带着他成为国君走到今天，他印象中的罗伊软弱怯懦，根本说不出这样的话。他恨铁不成钢道：“这个人到底有什么魔力，怎么会对您有这么大的影响？”
　　“您有没有想过，这才是我本来的样子？”
　　不可能，鲁尔伯爵想道。他从出生开始就认识罗伊了，罗伊是什么性格他再清楚不过，罗伊绝没有可能从懵懂无知的孩提时代就开始伪装。
　　罗伊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笑了笑：“您的确了解罗伊，但您似乎从来都没有认识过圣光城的这一代君主。”
　　鲁尔伯爵一愣，终于意识到，他从一开始就弄错了一件事。他和所有贵族都自以为了解罗伊，却没想过人是会变的，特别是坐在君主位子上的人，手握生杀大权，肩负整个圣光城的存亡，怎么可能一直是一副天真软弱的性子。
　　罗伊叹了口气：“我本以为您和那些贵族是不一样的，没想到您和他们一样傲慢而短视。您太令我失望了。”
　　鲁尔伯爵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罗伊没有直接回答他的话，而是继续说道：“然而这傲慢背后到底是自负呢还是懦弱？你们如果真的相信贵族就是比平民高贵强大，为什么不敢给他们一个机会与你们竞争？你们在怕什么？”罗伊轻咳两声，又道：“你们自诩高尚，却用尽各种手段压制可能超过你们的人。你们有没有想过，真正的强大是成为最优秀的人，而不是让所有人都不如你？你们的高贵到底体现在哪里？您不感到惭愧吗？”
　　面对罗伊的一连串质问，鲁尔伯爵不为所动：“如果平民能够挑战贵族的地位，圣光城将陷入混乱。”
　　“未必。您看到的是危机，我看到的却是机遇。”罗伊平复了一下呼吸，压住咳意，接着道：“让贵族的身份固定在特定的家族中只会让圣光城逐渐腐朽下去，圣光城现在的样子还不值得您担忧吗？贵族不求变革，只想着如何压制平民，而平民虽然对现状不满，却也没想过该如何改变，只求得过且过。即便圣光城能靠着千百年的惯性勉强支撑下去，外面的恶龙能给我们这个机会吗？现在的贵族安逸惯了，还有千百年前在战场上的血性吗？”
　　罗伊的每一句话都让鲁尔伯爵感到震惊，他看向罗伊，问道：“您就没想过您所谓的改变可能会毁掉圣光城？”
　　“想过。”罗伊的回答没有一丝犹豫，他问道：“您就没有过改变什么的想法？”
　　“改变可以，但不能变动得这样大。您知道圣光城的地基已经腐朽，经不起太大的折腾。”
　　罗伊看向鲁尔伯爵，神情冷静，说出来的话却让鲁尔伯爵不寒而栗：“大厦将倾，那就让它塌吧，废墟之上才能建立起新的城邦。”
　　罗伊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无比坚定。费里曼听到这话，心头一动。这仿佛是他说出来的话，然而此刻说这话的竟然是罗伊。他一直以为罗伊只是想利用外城牵制贵族，却没想到他居然想改变圣光城的格局。
　　“您有没有想过，圣光城也许重建不起来？”鲁尔伯爵的话打断了费里曼的思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