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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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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接受郡县归降的同时,费里曼也在扩充着他的军队,美其名曰,镇压暴动需要兵力。就这样,他在外城从开始的四五百人,逐渐扩展到八九百人,最后到了一千多人。这个规模让贵族们感受到了严重的威胁。更让贵族们难以接受的是,费里曼把这些军队驻扎在归降的郡县里,这是在宣誓主权,明明白白告诉贵族,这些地方他不打算还了。
费里曼毕竟是奉了君主的命令去镇压暴动,此刻对他宣战无疑相当于对君主宣战,贵族们不敢轻举妄动,只好去找罗伊。
这一个多月来,罗伊的病情一直反反复复,他勉强支撑着处理了大部分的事务,却没有精力再来接见贵族。贵族们反复争取,医生终于允许罗伊接见鲁尔伯爵。
鲁尔伯爵进了罗伊的卧室,见到靠在床头的罗伊,不禁一阵心惊。罗伊原本就偏瘦,现在更是瘦的吓人,他整个人苍白得没有一点血色,见了鲁尔伯爵,勉强笑了一下:“勋爵,您来了。”因为虚弱加上咳喘不止,罗伊的声音显得十分低哑。
鲁尔伯爵见到罗伊的样子,不由有些感伤,那毕竟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他低声唤了句:“陛下。”
“我恐怕不能给您太多时间。”罗伊轻声说。
为了避免上次的情况再次发生,鲁尔伯爵切入主题道:“费里曼先生在外城侵占贵族的土地,这件事情必须得到严肃处理。”
罗伊闻言咳了两声,道:“据我所知,费里曼先生只是怕动乱再次爆发,所以在动乱地区驻扎了军队维持和平。”
鲁尔伯爵听罗伊这样维护费里曼,严肃地说道:“但那是贵族的土地,维持和平也应该由贵族的军队来做,他不该越俎代庖。”
“但是贵族们之前没有维持好自己领地的和平,我凭什么相信他们现在做得到?如果费里曼先生撤军,动乱再次爆发怎么办?”罗伊这几句话说得急,话音未落就又咳起来。
鲁尔伯爵见罗伊为费里曼激动成这样,满心失望道:“那也不能任由费里曼先生侵占贵族土地。”
罗伊勉强缓过一口气,看向鲁尔伯爵:“费里曼先生是我派去的,您现在是指控我在侵占贵族土地吗?”
鲁尔伯爵一怔,没想到罗伊会把话说到这份上,义正言辞道:“陛下,我相信这不是您的本意,但费里曼先生非常难以控制。派费里曼先生处理这件事本身就是个错误,再这样下去,他说不定会做出怎样的事情。请您不要继续错下去了。”
自从罗伊继位,鲁尔伯爵就一直伴随在他身畔,他也不是事事做得好,然而鲁尔伯爵从来没有一次说过他错了,对于鲁尔伯爵来说,君主是不会犯错的,他可能只是一时没有考虑周全,他帮着把不周全的地方补全就好。因此听鲁尔伯爵这样直白地说自己错了,罗伊怔了怔,知道他这次是真的对自己失望了。
鲁尔伯爵的确失望,他没有办法不失望,罗伊在费里曼的事情上一意孤行,居然连乔治亲王的劝告都听不进去。他没有办法接受自己全心全意辅佐的君主居然为了一份荒唐的感情置国家安危于不顾。
“如果我告诉您这件事情是我默许的呢?”
鲁尔伯爵暗自吃了一惊,却没有表现得太明显:“陛下?”
罗伊掩口咳了两声,说道:“如果我告诉您从一开始我就没打算让他归还那些土地呢?”
鲁尔伯爵听出这话头不对,勉强压下心中的震惊:“您的意思是?”
罗伊以十分平静的语气说道:“那些贵族安逸得太久了,以为他们做什么,他们的子民都只能默默忍受。那怎么可能?水满则溢。如今那些贫民的愤怒就像杯中的水,太满了,就只好漫出来。至于这漫出来的后果,贵族们必须承担。这是他们应得的教训。”
“这些想法是费里曼先生告诉您的?”
罗伊摇摇头,微微一笑,看向鲁尔伯爵:“我现在明确告诉您,我就是在侵占贵族的土地,您打算怎样做呢?”
鲁尔伯爵不解道:“您怎么会对那个外城人包庇到这种程度?”
罗伊叹了口气:“您还不明白吗?我没有包庇任何人,这原本就是我想做的事。我需要知道您的选择,您是选我还是那些贵族?”
鲁尔伯爵终于掩饰不住自己的震惊:“您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那个外城人对您做了什么?”
罗伊勉强压住咳意,说道:“这件事跟费里曼先生没有关系,是我和那些贵族之间的事。”
鲁尔伯爵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只能勉强收束住震惊的情绪,道:“您该休息了。”
罗伊知道他现在一时不知该如何表态,也不逼他,点点头。
鲁尔伯爵退出去,罗伊不用再抑制咳意,搜肠抖肺地咳起来。
阴暗的城堡里,一个贵族打扮的人站在窗口:“这么说他是下定决心护着那个外城人了?”
他身边的人恭敬地道:“据他自己说,那个外城人是奉他的命令。”
贵族打扮的人皱了皱眉头:“什么意思?是他要跟贵族们作对?他有这个胆子?”
“鲁尔伯爵也无法判断陛下这么说是为了维护那个外城人还是真的这样想。”
贵族打扮的人眉头舒展开:“不论怎么样,他跟贵族针锋相对,都失了人心。”
“而且现在费里曼把兵力陷在外城,他一撤兵,就相当于把那些郡县拱手让还给贵族们,不撤兵就只能困在外城,如今被动的是他。”
“如果是贵族收复,那些郡县未必那么听话。不过既然战乱已经停了,想重新打起来也没有那么容易。”
“费里曼如今的借口是替贵族平定动乱。只要贵族占据优势,费里曼就没有借口再次出兵。他想守住那些土地,最保险的方法就是不撤兵,让贵族们没有机会重新入驻。”
“而且费里曼虽然在那些郡县里驻兵,郡县的管理还是要依靠贵族的人,他想要掌握控制权恐怕也没有那么容易,除非他有本事亲自管理,但他一个外城人哪会这些?他以为占据了外城大片土地,其实是惹了大麻烦。”
“如果他帮费里曼管理呢?”
“帮他管理,怎么帮?现在费里曼在那些地方驻扎军队,打的是维持和平的旗号,如果连管理都换了,不是明目张胆地侵占贵族土地吗?我们的陛下应该没有那样的胆量。”他刻意把“我们的陛下”几个字重重一咬,极具讽刺意味。
虽然战况不激烈,但因为地区众多,地域又十分分散,费里曼这场镇压动乱的战争打了将近两个月,才算勉强结束。他从战争一开始就听说罗伊病了,最初没怎么往心里去,然而这一仗打完听到罗伊还病着,开始觉得有点不对劲,什么病能拖这么久?
王宫为了拦住那些络绎不绝的贵族,让君王好好休息,谢绝所有访客,费里曼知道从正门进不去,就干脆走了密道。
他刚进罗伊的小书房就听到卧室里断断续续的咳声,不由皱起了眉头。他推开小书房的门,见罗伊撑着身体,半躺在床上,咳得上气不接下气。小书房的门打开时,罗伊身子一颤,似乎是惊到了,他抬头见是费里曼,没说什么,当然他此刻也咳得说不出什么来。
费里曼见他咳得上不来气,没多思考,就走过去将人扶了起来。接触到罗伊后背的时候,费里曼暗自吃惊,这人怎么瘦成了这副模样。
费里曼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罗伊似乎受不住冷,身子颤了一颤,咳得更厉害了。费里曼原本以为他是拿这病当借口,躲着那些贵族的,却不想他居然病到这个地步,连忙扯起被子将人裹住。
罗伊见了他的动作怔了一怔,似乎是没想到费里曼这样的人居然会照顾人。
费里曼自己也觉得奇怪,他上次照顾别人还是那个收养他的女人,那是十好几年前的事情了,怎么此刻做起来居然这么娴熟,都不需要怎么思考。
也许是罗伊现在的情形和当初那个女人太像了吧,那个女人当初也是咳得厉害。想到这里,费里曼心中不知为什么隐隐有些不安。那个女人没能熬过那个冬天。
可是罗伊的死活跟他有什么关系?
看着怀里的人咳成一团,费里曼莫名觉得揪心。
罗伊咳了半晌,终于平静下来,看向费里曼,低声问道:“外城的情况怎样了?”
“解决的差不多了。”费里曼这一趟原本是要“邀功请赏”外加算算旧账的,被罗伊这副模样一搅,居然有些不知怎么开口。
罗伊摇摇头:“还差得远,现在只是第一步。”
费里曼皱了皱眉头:“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罗伊刚想开口,又忍不住咳了起来。费里曼下意识地轻抚他的背替他顺气。罗伊身子僵了一下,又放松下来。
缓过这口气,罗伊刚想再次开口,就听到门外有脚步声。两人顿时警惕起来。
脚步声走到门口停了下来,外面的人敲了敲门:“陛下,您醒着吗?”
罗伊看了费里曼一眼,镇定地问道:“什么事?”
“鲁尔伯爵求见。”
两人对视一眼,费里曼将罗伊放回床上,一语不发地走进小书房,罗伊侧耳去听,隐隐约约听到他启动了密室的开关,才对门外说道:“请伯爵进来。”
鲁尔伯爵走进卧室,行礼道:“陛下。”
罗伊向他微微点头:“伯爵好。”
鲁尔伯爵微微躬身:“前来打扰您的休息十分抱歉,然而有一件急事需要您处理。”
罗伊虽然在病床上,每天还是会支撑着处理紧急事务,听鲁尔伯爵这样说,问道:“什么事?”
“费里曼先生的一个部下杀死了洛恩男爵,贵族们要求严肃处理,但费里曼先生不肯交人,您打算怎样处置?”
费里曼在外城平定暴乱,时不时就会跟贵族自己的军队产生摩擦,贵族虽然不敢在明面上跟君主派出的人作对,背地里却也没少放冷箭,小规模的打架斗殴罗伊听说过许多次,却没想到这次居然死了个贵族。这一次事情恐怕闹大了,那些贵族肯定不肯善罢甘休。
罗伊眉尖微蹙:“洛恩男爵为什么会和费里曼先生的人起冲突?”
“据说是为了一个妓女。”
罗伊一怔:“妓女?”他原本以为两人是争地盘或者军功打起来的,没想到是这样荒唐的原因。
“费里曼先生手下那位叫做哈里的先生带了一个妓女去他的驻扎地,那名妓女和洛恩男爵似乎也有什么瓜葛,两人就打起来了,那位哈里先生在打斗中杀死了洛恩男爵。”
居然是为了争风吃醋。罗伊原本就头疼,听了这番话忍不住抬手揉了揉额角:“既然如此,让费里曼先生交赎罪金吧,男爵的家人也要好好补偿。”
圣光城时常面临战争,人口和财政情况都不稳定,因此不是罪大恶极,很少会处以极刑,大多是交赎罪金了事。像这种争风吃醋惹出的问题,贵族以前也不是没有过,只不过这次是费里曼的人,对方势必故意为难,只怕赎罪金之外还要有一大笔补偿。
“陛下,难就难在这里,男爵的家人不肯接受补偿,一定要严惩哈里先生。”
罗伊闻言愣了愣。如果他没有记错,洛恩男爵不过是个家境一般的小贵族,像这样的小贵族,家底并没有多丰厚,出了事家人大多是愿意接受赔偿的,毕竟人已经没了,日子还是要过的。
罗伊已经猜到这件事不简单,问道:“他们想要怎么惩治哈里先生?”
“他们要哈利先生血债血偿。”
罗伊陷入了沉默。他知道,这件事背后必定有那些贵族的参与,甚至说不定有贵族和洛恩男爵的家族达成了某项协议,才使得他们愿意放弃赔偿,一定要严惩凶手。他隐约记得,哈里算是费里曼的一个得力助手,他们是想借此斩断费里曼的羽翼。他想了想,说道:“这个惩罚未免太严苛了些,以往这种事似乎没有判过死刑。”
“然而这次不一样,洛恩男爵的兄长才在半年前与龙的战争中牺牲,现任男爵是家中唯一的爵位继承人,这相当于让艾弗里家族绝了后。”
罗伊烧得晕头转向,经鲁尔伯爵一提醒才想起来他为什么会对这个小家族这么有印象。他半年前处理死亡名单的时候见过这个家族的名字。如果是这样,事情远比他想象得严重得多。
罗伊觉得这事很蹊跷,怎么就那么巧,哈里和洛恩男爵会因为一个妓女大打出手,又偏偏那么巧,洛恩男爵是家里仅剩的爵位继承人。
费里曼的军队刚刚结束在外城的战斗,现在正是人心振奋的时候,这时候严惩哈里无疑会打击士气,也会造成罗伊与费里曼以及这支军队的嫌隙。罗伊感受到这件事情的棘手,缓缓开口道:“这件事您让我想一想。”
“陛下,”鲁尔伯爵苦口婆心地劝道:“费里曼在外城嚣张跋扈,纵容军队侵占平民财产,现在居然闹出了人命,死的还是贵族,这件事必须严肃处理。”
“侵占平民财产?”
“他那样的行事风格带出来的军队,没有利益驱使怎么肯拼命?我怀疑费里曼先生是有意纵容手下。”
罗伊知道贵族口中的费里曼一定十恶不赦,但鲁尔伯爵说的这件事他并不怀疑,费里曼本身就是这样的人。当初他带人打进内城的时候,所过之处一片狼藉,罗伊是亲眼所见的。罗伊不解的是另一件事:“这些事情为什么没有人跟我说过?”那些贵族,揪到费里曼一丁点的把柄都要大肆渲染,这种事怎么反而沉默了?
鲁尔伯爵有些惊奇:“您没看过外城送来的文书报告?”
罗伊摇摇头,意识到问题所在。他这几个月病得昏天黑地,每天只能挑紧急的事情处理,那些不紧急的都被他压在一边了,然而其他的事情他多少会看一眼,做到心中有数,外城那些文书汇报他却看也懒得看。想也知道那些都是贵族来向他告状的。所以这几个月,关于外城的事,他只读过战报。
“您能把那些文书报告拿来给我看看吗?”
鲁尔伯爵原本就是来要求罗伊处理费里曼的,听他这样说自然乐意效劳,他去书房整理了几封相对重要的文书,拿给了罗伊。
罗伊一页一页看着,渐渐抿紧了双唇。鲁尔伯爵说得不错,费里曼的部分军队在外城烧杀抢掠,行径跟强盗没什么区别。罗伊握着文书的手渐渐收紧,把手里的文书攥成了一团。鲁尔伯爵看着他发白的指节,等待他开口。
许久,罗伊才轻声说道:“传我的命令,将哈里流放。”
圣光城外是一片荒野,那里只有恶龙,流放先当于让罪犯独自面对恶龙,那跟死刑差不多,甚至还要残忍一些。鲁尔伯爵知道,罗伊不愿宣判哈里的死刑,然而这个结果其实是一样的。他的目的原本也不在哈里的惩罚上面,如今已经足够了。于是他微微躬身,说道:“是,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