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驭龙者》闻晓白

45、第 45 章

　　第二天费里曼的任命就下来了。于是费里曼从费里曼先生变成了费里曼将军。罗伊没有给他爵位，却给了他兵权。
　　这个任命不出意外地引起了轩然大波。贵族们甚至不知道是给费里曼兵权更严重，还是君主出兵干涉贵族领地内战更严重。
　　前来抗议的贵族们把王宫围得水泄不通，然而他们遇到了政治生涯上第一个来自君主的闭门羹，罗伊拒绝接见。当然罗伊也有他自己的理由，他病了。
　　罗伊倒不是装病。自从那天吹了一夜冷风，他就开始断断续续地发烧，然而繁重的事务让他无法休息，撑到昨天，在外面冻了一天，晚上又受了寒，终于彻底病倒。他倒不是一点精力都拿不出来，但他实在不想再耗费心力应付那些贵族。他的情况的确不是很好。
　　他出生时就因心肺功能不全险些死去，幼年时期也是一场接着一场地生病，直到后来随着年龄的增长和军事体能训练，身体才渐渐好了些，也能参加正常的活动了。然而他的身体还是比不得常人，特别是在感冒发烧的时候，由于心脏负担加重，常常出现心悸的状况，加上他肺功能也不如常人，一病就容易觉得胸口憋闷。
　　罗伊正在床上咳得昏天黑地，有侍者通报，鲁尔伯爵来了。
　　罗伊知道，他把所有贵族拦在门外，他们此刻一定起了各种猜测，如果连鲁尔伯爵都不见，说不定真要把贵族们逼急了，只得说：“请他进来。”
　　鲁尔伯爵进了罗伊卧室，见他正撑着身体艰难地向床头移动，便走上前去扶他。罗伊靠在床头还没来得及开口，忽然从枕头下扯出一块手绢，掩口剧烈地咳了起来。
　　鲁尔伯爵皱了皱眉头。刚才他扶罗伊的时候，隔着睡衣都能感觉到他的体温不正常。那些贵族怀疑宫廷医生是跟罗伊串通好才故意夸大病情，如今看来，罗伊真的病得不轻。
　　罗伊咳了许久才渐渐止住。鲁尔伯爵担忧地说：“陛下怎么病成这个样子？”
　　罗伊自嘲地笑笑：“伯爵恐怕需要长话短说，我撑不了很久。”
　　鲁尔伯爵进来的时候也没想到罗伊病成这个样子，怕他精力撑不住，又觉得事情严重不得不说，犹豫了一下，还是道：“四大家族联名要求陛下撤销让费里曼出兵他们封地的命令，现正在会议厅等候陛下回复。”
　　“撤消之后呢？”罗伊轻咳两声：“外城的暴动已经持续半年了，入冬之后冻死饿死了不少人，再这样乱下去还不知道要再死多少人。”
　　鲁尔伯爵叹了口气：“我明白陛下的苦衷，然而陛下的做法是违反契约精神的。”
　　“契约精神？”罗伊无奈地笑道：“圣光城如果毁于一旦，契约精神有什么意义？”
　　“陛下，我不知道您为什么有这样的印象，但情况远没有这么糟糕。”
　　罗伊听出他的言外之意，没有说话，目光落在床头，鲁尔伯爵顺着他的目光瞥见床头的小柜子上有半碗燕麦粥，劝道：“陛下病成这样还是该吃点好些的东西。”
　　罗伊叹道：“仅是收留部分难民，王宫的财政就支持不住了，贵族们还撑得下去么？”
　　鲁尔伯爵愣了愣，王宫最近拮据他是清楚的，但没想到到了这种地步，君主重病之中也只能喝碗麦片粥。他觉得罗伊可能受到了蒙骗：“陛下，那些外城人撑不下去可以选择投降的。他们打成这样都不肯投降，恐怕另有其因。”
　　罗伊咳了两声，说道：“您有没有想过他们不肯投降是觉得自己别无选择呢？投降了交不起沉重的赋税，他们仍旧活不下去，为什么不拼一次呢？”
　　“陛下，如果他们自称交不起税就可以通过闹事免税，那么以后的税收怎么进行？这个头不能开。”
　　“勋爵，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您在外城也有领地吧？您收取人头税了吗？”
　　鲁尔伯爵一怔。
　　“我记得您没有吧？我猜您其实也知道这个税并不合理。您为什么要帮四大家族说话呢？”
　　鲁尔伯爵叹道：“您真的要我把话说明白吗？因为事到如今这已经不是一次收税的问题了，现在妥协很可能会动摇贵族们统治的根基，甚至您统治的根基。”
　　“您刚才说情况远没有那么糟糕，我现在把这句话还给您。外城的人不会因为贵族妥协了一次就在今后所有不满的时候出现暴动，贵族损失的是金钱和军队，他们失去的却是性命，那代价对于他们而言太大了。”
　　“然而那会削弱贵族的统治权和王权。也许短期内他们不会怎样，但随着时间推移他们势必越来越不服管理，总有一天，圣光城的格局会被打破。”
　　“那么我派费里曼先生解决这件事情有什么错呢？这样至少不会动摇王室统治的根基。”
　　鲁尔伯爵想了想还是说道：“但您不应该派费里曼先生，他的身份太敏感了，而且这个人过于危险。”他知道以罗伊对费里曼的袒护，听到这话肯定会不舒服，然而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他没有办法再婉转了。
　　“我知道您对费里曼先生很有意见，然而现在他就是最合适的人选，他对外城比任何人都了解，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件事。”
　　鲁尔伯爵听他这样说，正色道：“陛下，恕我直言，您给费里曼先生的信任太多了，而他不值得这样的信任。您现在的做法无异于养虎为患。”
　　“只因为他来自外城？”
　　“陛下，从他做过的事情您应该可以看出他是个野心勃勃的人。”
　　“那有什么错呢？”
　　“您给了这样一个人军权，把他放到外城去，您想过后果吗？”
　　罗伊开口想说什么，却被一连串急促的咳声打断了，他刚才压抑了许久，终于压不住咳意。他这一咳起来便再也止不住。鲁尔伯爵眼见他咳得喘不过气来，不由心惊，连忙去找宫廷医生。
　　一阵慌乱之后，罗伊的情况终于稳定下来，鲁尔伯爵看着病床上苍白的罗伊，知道此刻什么也没法再讨论，只得请君主好好休息，退了出去。
　　在会议室等了许久的贵族们见鲁尔伯爵来了，纷纷凑上来问：“情况怎么样？”
　　鲁尔伯爵叹了口气：“陛下病得很严重。”
　　刚才的慌乱他们也听见了，听鲁尔伯爵这样说，便知道罗伊并不是在应付他们。
　　“那任命的事？”坎贝尔公爵问道。
　　鲁尔伯爵摇摇头：“还没有进展，可能要等陛下的身体好一点再说了。”
　　阿尔塞伯爵闻言皱起眉头：“陛下是什么态度？”
　　鲁尔伯爵不愿表现出太多个人情感，只是简短地说道：“陛下希望早日结束外城的动乱。”
　　“派费里曼到外城只会把情况弄得更糟。那个人不一定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来。”坎贝尔公爵忍不住说道。
　　昨天罗伊在费里曼门口等了一整天，鲁尔伯爵苦口婆心地劝了很久，罗伊都置若罔闻。如今他心中对罗伊的做法也颇有微词，却不愿当着贵族们的面表现出来，只是说道：“这件事等陛下身体好些再说吧，医生说他现在需要休息。”
　　罗伊病成这样，贵族也不能勉强他爬起来处理这件事，只好各自散去。

　　费里曼拿到任命便马不停蹄地赶回外城。如同罗伊所料，听到是君主和费里曼的军队，并且愿意免除人头税，费里曼没有遭到太大的阻碍。当然一部分原因是这些人很多都是他暗地里煽动起来的，用同样的渠道再煽动一下，便都倒向了他。他在外城的耳目之广远超那些贵族的想象。之前的招兵对他来说更像个幌子，埋线才是他最主要的目的。
　　就这样，费里曼在外城的行动势如破竹，不出一个月三个贵族郡县里的动乱都渐渐平息下去。在费里曼在其他郡县逐个击破的时候，加登伯爵封地里来了一支精锐部队，这支队伍打着加登伯爵的旗帜，风格剽悍，动作迅猛，以冷酷而铁血的手段镇压了境内的动乱。费里曼的军队压在加登伯爵领地的边境上，眼看那只队伍镰刀般扫过叛乱的郡县，所过之处血流成河。要不是费里曼没进过这些郡县，他简直要觉得这是自己的手笔。
　　这支军队的目的费里曼猜得到，他们要在他到来前自己把境内的叛乱解决。他只是不明白加登伯爵手下既然有这样一支铁血的军队，为什么不早点拿出来解决叛乱。也许这些领主不到必要时刻，还是希望装装样子，不愿露出暴虐的真容。
　　这支队伍的指挥费里曼认识，是加登伯爵的私生子罗伯特·哈特福德。以他的身份，这样行事也就不足为奇了，他平时没有什么露面的机会，只怕要指着这次的军功在父亲面前表现自己，那么他就必须不惜一切代价打赢这场仗，并且要赶在费里曼到来之前。
　　费里曼记得他是因为罗伊曾跟他提过这个人，说是也许可以结交。费里曼并不想跟那些贵族打交道，然而罗伊既然提到了，他就顺便关注了这个人一下。这个人在驭龙骑士营的表现算是不错，只可惜时运不济，在战场上遇到了费里曼，因为费里曼几乎每次都功勋卓著，别人也就显得不那么起眼了。
　　此外，费里曼还观察到一件事，这个私生子与父亲的关系似乎十分微妙，甚至可以用奇怪来形容。
　　战马的长嘶打断了费里曼的思绪，他循声望去，看见罗伯特·哈特福德正向他的方向望过来。骑士的头盔遮住了他的表情，然而费里曼可以从他眼睛位置那黑洞洞的缝隙里感到一丝阴冷。那是一种野兽一般对敌意的敏感。
　　费里曼心中冷笑，这个人还不配做他的对手。
　　费里曼一扯缰绳，拨转马头，向远方奔去，还有几个郡县等待他的收服。
　　这匹马是罗伊新送给他的，是匹好马，但费里曼骑起来总觉得没有原来那匹舒服。
　　那天在战场上发生的事，就像一根刺扎在费里曼心上。他接受这个任命是因为有利可图，但这并不代表他可以接受罗伊当日对他做过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