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驭龙者》闻晓白

44、第 44 章

　　费里曼怔住了，这是他听过最荒唐的话，他沉默了半晌，才冷笑道：“你爱我所以要杀我？”
　　罗伊垂下眼，努力掩去眼中的绝望，然而他修长的睫毛在微微颤抖：“我爱你，但是圣光城的王不能爱你。”
　　“这就是你要杀我的理由？这话毫无道理。”费里曼已经彻底被罗伊话中的逻辑绕进去了，甚至没能细想这句话表达的内容。
　　罗伊并没有做出进一步解释，只是叹了一口气：“对不起。”
　　费里曼皱起眉头：“你刚才才说你没有做错什么。”
　　“我不该爱上你。”
　　费里曼这时才终于反应过来，罗伊说他爱他？他看着罗伊冷笑道：“你以为我会信？”
　　“你不需要相信。”
　　“你不是想利用这一点让我做点什么？”
　　“我能利用这点做什么？告诉你这些只会让你拥有更多的筹码。”
　　费里曼想了想，好像是这个道理。如果罗伊爱他，那么罗伊就变得好拿捏，而罗伊对他却没有任何办法。“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我只是想给自己一个交代。”或者说，一个结局，让自己死心。如今局势这么混乱，他不能走错半步，所以他必须把所有感情因素都剔除出去。“好了，现在该说正事了。”说这话的时候，罗伊又恢复了往常的冷静，刚才那个脆弱得仿佛随时会化作烟尘的人一瞬间消失了。
　　费里曼盯着眼前的人，实在看不出他哪句是演戏哪句是真心。
　　“我给你军权，让你去平定外城的暴乱，你愿意接受吗？”
　　费里曼一怔，一下子被这句话从刚才的思绪中拉出来。他没想到罗伊会走这一步。这相当于君主的军队直接入侵贵族领地，这太大胆了。他思索了一下，问道：“为什么要你给军权？我可以自己出兵。”
　　罗伊已经完全从刚才的情绪中摆脱出来，说这话的时候，他全然是一副君主的模样：“你以什么名义出兵？你出兵一定会被当成叛军，让那些贵族有了联合起来围剿的借口。”
　　“你出兵还不是一样？你就不怕逼反那些贵族？”
　　“的确有这个风险，但在可控范围内。首先我出兵的名义是帮助贵族镇压暴动，这的确干涉了贵族领地的内政，但事实上他们已经基本失去了这些领地的控制权，所以他们其实并没有真正损失什么，这一仗还可以帮他们的兵力从外城的困境中解脱出来，也不用继续承担军费的消耗。其次，这样一来他们就不用向外城妥协，取消人头税，他们虽然在我这里吃了亏，但至少在贫民那里保持了领主的尊严。相比起来，他们宁可在王室这里吃亏，也不愿向贫民示弱。因为他们更在乎的是圣光城的贵族制度，是他们地位的合法性。除非王室让他们感觉到明显的威胁，否则他们不至于起兵向王室宣战。再次，并不是所有贵族都参与了这次加收人头税，这些贵族的利益并不一致，对王室的态度也不尽相同，如果他们敢起兵反对王室，就必须承担其他贵族起兵勤王的风险。至少老公爵和舍曼女伯爵对这事不会坐视不理。”
　　“这一仗我出生入死，又有什么好处？”
　　罗伊心道，果然还是那个没有好处不肯出动的费里曼，他微微一笑：“你打得下来的地方实际控制权都归你。”
　　费里曼暗自吃惊：“你不打算把那些地方还给贵族？那些贵族怎么可能答应？你才说过如果他们感受到王室的明显威胁是有可能反叛的。”
　　“他们当然不会答应。我说过，这件事有风险。如果君主违反了契约精神他们自然有理由反叛。然而一来，像我刚才说的，他们需要面临其他贵族讨伐的风险，二来，这就是为什么这件事必须由你来做。无论我与你的私人关系是怎样的，对你有多少偏向，从身份上来说，你我的利益永远不可能一致。那些贵族对我终究心存幻想，认为总有一天会有足够的矛盾让你我决裂。”
　　费里曼若有所思地说：“原来你刚才跟我说的那番话是这个用意。”只有用一番剖白安抚好他，后面的话才好谈。
　　罗伊微微一怔，声音冷了下去：“不是，但你如果愿意这样理解，也可以。”
　　“冒了这么大的风险，你又有什么好处？”
　　“我已经吃了几个月的黑面包了。”罗伊笑了笑：“王室现在穷得叮当响，再打下去就揭不开锅了。”
　　这事倒是不假，但肯定不止于此，费里曼问道：“还有呢？”
　　“还有你必须答应一件事，尽量不要有伤亡。”
　　“打仗怎么可能没有伤亡？”
　　“你的兵原本就是外城人，哪有跟外城人自相残杀的道理呢？”罗伊眨了眨眼，狡黠地一笑。
　　费里曼暗忖，他这是让我暗中操作，让那些暴动的贫民归降。外城闹成这样，费里曼原本就功不可没，然而他没有要承认这一点的意思：“你太看得起我了。”
　　罗伊也没有拆穿，只是说道：“这件事原本也不困难。外城暴动的原因是反对人头税，那些地方归了你，自然就不用交人头税了，还暴动做什么？”
　　看着罗伊胸有成竹的样子，费里曼觉得他早就计划好了：“这件事你计划了很久吧？如果真的那么在意伤亡，为什么不早点出兵？”
　　罗伊叹道：“如果不让那些贵族陷入绝境就贸然出兵，他们可能真的会有人反叛。”
　　费里曼冷笑一声：“那些贵族一直觉得外城的事是我在搞鬼，你恐怕也没闲着吧？我可没教外城人知识，也没告诉过他们什么自由平等。”
　　罗伊坦然自若地说道：“是雷克瑟先生教的。”
　　“你敢说不是你的授意？”费里曼玩味地说道：“现在想起来，这次税收闹成这样也是你计划之中的吧？当初你设陷阱向奥威尔伯爵讨账的时候，我以为你只是缺钱，没想到后来居然牵出收税改革的事，更没想到税收改革居然把外城闹成那个样子。你真厉害啊。”最后一句话虽然有几分讽刺意味，却也有几分真心实意。这一步步，是费里曼完全没想到的。这个人的确有些手段。
　　罗伊看着费里曼，有些意外。两年前他打进内城的时候，对这些弯弯绕绕全然没有概念，虽然他和雷克瑟先生明里暗里教了他不少东西，但是短短两年时间就能大体看出罗伊的布局，也算是领悟力惊人了。
　　这个局，他苦心经营了十几年，最初什么都没敢动作，生怕打草惊蛇，而是用了将近十年摸清了贵族们的脉络。罗伊最初的计划就是从税收作为切入点，然而那样太容易引起贵族警惕了，他必须找一个其他借口，所以他给奥威尔伯爵设了个圈套，以此牵扯出他的税务问题，再用战争做借口推行税收改革。
　　费里曼说的不错，他其实是默许了战争的发生，因为他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跟贵族开口要钱。外城的暴动也在计划之内。他早知道那些贵族不肯自掏腰包，肯定要在领地加税，那么贫困的外城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就非常容易产生反抗情绪。当然情绪未必会化为行动，所以费里曼和雷克瑟两人在外城的影响就很关键。他知道，他没有什么资格指责费里曼冷血残暴，因为归根到底，他才是背后操纵棋局的那只手，虽然那些棋子有自己的意志，未必完全受控。
　　“你计划了这么多，却愿意把外城拱手让人。你到底想要做什么？”费里曼逼问道。
　　“有一支能跟贵族抗衡的势力对我而言不是坏事。”
　　“但是这支势力的控制权不在你手上，你能放心？”
　　罗伊轻笑一声：“那就各凭本事了。”
　　罗伊笑得温柔，然而费里曼透过那温柔第一次在他身上看到了属于君王的野心。他早知道这人的软弱是表像，却没想到他的手腕这样强硬。这个局的残酷程度连费里曼都忍不住觉得惊讶。当然他没有觉得那有什么不对，换做任何一个人布下这个局都会让他觉得很有趣，但放在罗伊身上，他莫名觉得别扭。
　　让费里曼更难受的是，他依旧没有弄清罗伊到底要做什么。他这个局，似乎是要培植一个能跟贵族抗衡的势力，好让他坐收渔利，然而这个局有一个很大的问题，罗伊手里没有足够的兵力。仅凭他手里的驭龙骑士营和王宫侍卫军想收拾圣光城的残局是不可能的，而他无法保证老公爵和舍曼女伯爵一定会出兵帮他。他的底牌到底是什么？
　　费里曼知道，在这种形势下他绝不可能藏得住一直强大的军队，而他手里也的确没有军费。那么他的底气来自哪里？
　　于是费里曼把这个问题问了出来。罗伊听了笑道：“由你自己去发掘不是更有趣？”
　　费里曼皱了皱眉，凡是对他有那么点了解的人没有敢这样跟他说话的，他没有那么多的耐心跟人废话，而让他不耐烦的后果没有人想承担，但是他看着罗伊的笑容最终没有发怒，只是冷冷说道：“你就那么点诚意？”
　　罗伊低低一笑：“外城那么多郡县都许给你了，在乎这点诚意做什么？”
　　“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在算计什么？”
　　罗伊无辜地眨眨眼：“我想从你手里把那些地要过来，也得有本事取。”
　　的确，罗伊手里没有筹码。这是让费里曼最不解的地方，他毫无顾忌地把所有弱点都暴露在费里曼眼前，未免有些太过大胆。然而费里曼的确想要外城那些地，更重要的是，他想要兵权。他想了想，这笔买卖稳赚不赔，不如先答应下来再说。
　　协议达成，罗伊捡起地上的披风裹在身上，抬手去开门。冷风灌进来，冻得他抖了抖。他还没来得及将脚踏出屋子，忽然一阵眩晕，猛地被人拉开了。
　　费里曼用得力气很大，扯得罗伊失去平衡砸在了他身上。两人一起向地上倒去，在那瞬间，只听簌地一声，一只箭破空而来，掠过两人插到了谷仓的墙上。
　　罗伊惊魂未定却迅速坐起身向门外看去，外面一片漆黑，看不到人影。
　　费里曼冷哼一声：“不用看了，估计人早跑了。”
　　罗伊感到有些惊奇：“你怎么知道有人放冷箭？”
　　费里曼从地上爬起来抖了抖身上的土：“一个月怎么也有个十次八次的，有什么稀奇？”
　　罗伊微微一怔，心想也是，那些贵族不能正大光明地除掉费里曼，自然会用到暗杀的手段。然而以费里曼的机警，怎么可能轻易得手？他站起身，去看插在墙上那支箭。很普通的一支箭。想来也是，毕竟是暗杀，怎么可能留下家族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