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衔尾蛇》一只会写作的毛球

127、我与“我”（回忆）

　　洳朔躺在地上，摸了摸自己的脑袋。手掌的温度似乎还残留在上面，洳朔扭头。
　　霜凌已经睡着了，他平躺着双手交叠置于胸前。篝火已经熄灭，只剩月光撒在他面上，让他的气质更加柔和。
　　洳朔不明白霜凌为什么突然拍自己的脑袋，这太奇怪了。
　　从穿过屏障开始就很奇怪，难道自己真的缺少了一块记忆？
　　洳朔想了一晚上也没想明白。
　　第二天一早，几人继续赶路，终于在天黑前抵达塞卡镇。
　　还没到地方，各种各样的吆喝声就传进耳朵。
　　大街上人来人往，千奇百怪的穿着，五花八门的小摊，好不热闹。
　　多纳特心中涌现难以抑制的兴奋，尽管十分克制，他四处张望的眼睛还是暴露了他的心情。
　　霜凌虽然也一脸好奇地这里看看，那里看看，但洳朔觉得他的兴致并不高，至少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高。
　　有人一眼看出来他们是第一次过来，热情地向他们推销产品：“走过路过，不要错过。诶诶，这位小兄弟，您先停一停，我这里有东西，您肯定感兴趣。”
　　霜凌闻言顿住脚步，饶有兴趣地问：“什么东西？”
　　小贩那话其实是对着多纳特说得，但他见到有别人感兴趣，不等多纳特回应，立刻拿出一本书，放在胸前展示。然后开始介绍：“《塞卡全集》里面囊括各个领域。无论是前来探宝的冒险者，还是寻求商机的行商，亦或是刚入行的佣兵。”
　　他语气一顿，伸手拍两下书籍，信誓旦旦地接着道：“只要这一本，保管解决您在塞卡镇的所有疑问。您要说您就是过来随便看看，嘿！那就更值得拥有它了。”
　　他打开书籍翻开给几人展示：“上面详细介绍了各种值得参观的景点，路线都给您规划好了。还能知道哪家店铺更划算，质量更好。您放心，这上面都是最新的消息，童叟无欺，包您满意。”
　　霜凌：“嚯，这么神？”
　　小贩一看有戏，立刻拍拍自己没几两肉的胸脯，接着道：“当然，您去周围打听打听，咱这也算个老字号了。”他压低声音，凑近霜凌道：“偷偷告诉您，咱这儿还有当年幸存者留下的绝密消息。”
　　霜凌眉头一挑：“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就在这书里。怎么样？您要不要来一本？”
　　霜凌垂眸思考片刻道：“听你意思，这书还有好几版？”
　　小贩点头：“当然，这不是要与时俱进嘛。这塞卡镇和其他地方不同，隔两天就换了批人，店铺老板也变来变去，没多少常干的。这老板一变质量不就不一样了，咱这内容可不就得跟着变了。”
　　霜凌：“那你这小摊，换了几批人？”
　　小贩：“哎呦，就咱这一批。实不相瞒，咱过去也是位冒险者，这不团队解散了吗。咱也没什么大本事，单干不了，其他团也看不上咱。多亏咱前团长重情义，于是咱就跟着他住在这塞卡镇讨生活了。这书就是前团长编写的，他是个有大本事的人。”他眼中的敬佩不似作假。
　　“只是……”他语气一顿，眼中流露一丝悲伤，不过很快他就打起精神：“哎呀，扯远了。总之您放心，咱肯定没骗您。”
　　“好。”霜凌点头，他十分淡定地掏出一袋金子，放到桌上：“给我来一本。”
　　小贩眼珠子快瞪出来了：“这，这，这……”刚才还巧舌如簧的嘴，如今“这”了半天没“这”出个所以然来。
　　“别这了，你还卖不卖。”
　　“卖！当然卖，只是您给的也太多了，这都够把咱给买下来了。”
　　霜凌嫌弃地开口：“你？还是算了。”他拿起袋子，作势要走。
　　“诶呀！您别走啊。我这就是夸张一下，夸张。”小贩连忙拦住他。
　　“行吧，我当然不止要这一本，我想知道你前团长在哪？”
　　“哎哟，您早说啊。”小贩立刻把位置一股脑地说出来。
　　最后，他还是没收下全部金子，只拿走了最小的一块，然后不由分说地塞给霜凌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
　　霜凌提着个大包袱非常无语，他目光四处游移，想找个合适的地方，把这包裹给扔了。但人实在太多，没扔成。
　　多纳特在旁边目睹全过程，看霜凌的眼神都变了，活像在看地主家的傻儿子。
　　洳朔适时开口：“要不我们先找个旅馆，把东西放下。”
　　霜凌非常赞同地点头，然后翻开《塞卡全集》：“让我看看这书里有没有推荐。”既然已经买了就看看好了。
　　多纳特插嘴：“不用，我知道一家合适的。”
　　霜凌闻言抬起头：“哦？你不是第一次来这里吗？”
　　多纳特笑着回道：“我之前有个朋友来过这里，他告诉我的。”
　　“这样啊。”霜凌点头：“那就麻烦你继续带路了。”
　　多纳特摆手：“不麻烦，顺路而已。”
　　一段时间后，几人找到旅馆，规模不大，但看上去非常温馨。老板是一位头发花白笑容慈祥的老婆婆，她的女儿在旅馆帮忙，除此之外，还有几个帮工。
　　霜凌和洳朔要了个第二层的双人间，霜凌还把手上的大包袱免费送给老板了，只留下那本《塞卡全集》。老婆婆看着非常高兴，直接把他们房费免了，还答应包下这几天的餐食。
　　两人简单收拾一下，准备去找那位前团长——他现在开了家修理武器的店铺。
　　一下楼就碰上多纳特，他看上去是专门来堵他们的。
　　“两位是要去找前团长吧，能否带我一个？”
　　霜凌点头：“当然可以。”
　　几分钟后。
　　三人来到修理铺，只见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人坐在门口。他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把损坏的弩，正在用左手修理。
　　霜凌见到他的一瞬间，就明白当时那个小贩为什么会露出那种悲伤的神情。
　　眼前人的右胳膊只剩下短短的一小节。
　　那人看到他们，抬起头问：“有什么要修理的吗？”
　　霜凌摇头，拿出《塞卡全集》开门见山道：“团长，我想问你几个问题。”
　　那人听到这个称呼愣了一瞬，很快反应过来，随后放下手里的活，无奈笑笑：“我早就不是什么团长了，你叫我老德恩就行，大家都这么称呼我。”他拿过椅子，招呼几人坐下。
　　霜凌坐下后接着说：“我想问你为什么选择留在这里？”
　　闻言老德恩一下子怔住，他的思绪瞬间回到了十几年前。
　　那时候他的冒险团还没解散，他与团员决定去传说中的失落王国遗迹碰碰运气，哪怕没什么收获，去见识见识也不错。
　　路上偶然遇到一对年轻的冒险者夫妻 ，老德恩想着既然大家都是冒险者，就停下来聊了几句。
　　这一聊，他们得知这对夫妻也打算去那个遗迹看看。这不巧了吗？他们两拨人目的地一致，聊得也投缘，于是一拍即合决定结伴同行。
　　一路上，老德恩发现那两人不仅说话风趣，学识也十分渊博，一看就是老手。于是他立刻发出邀请，想把他们招进冒险团，但被两人拒绝了。
　　是为什么来着？啊，是因为那对夫妻的孩子快到上学的年纪了。他们两个打算干完这一票，就回老家找个安稳点的工作，毕竟冒险者的收入实在太不稳定了。
　　老德恩当时还觉得非常惋惜，跟他们说如果以后反悔了，随时可以来找他。
　　只是后来……太可惜了。如果那两人当初没有选择与他们同行就好了，如果他当时性子没那么急躁就好了。可是世上哪有那么多如果……
　　他们到达塞卡镇时已经是黄昏了，那对夫妻想找地方休息，明天再继续。
　　但老德恩想先去看看传说中的守城人，打探一下情报，这样做准备时能更充分。当然什么情报，什么准备都是虚的，其实他就是好奇而已。那些事情什么时候做都来得及，哪急于这一时。
　　或许好奇心是冒险者的共性吧，他的提议得到多数人赞同，甚至那对夫妻最后也改主意了。
　　于是他们找好落脚地，留下行李和负责后勤的团员之后就出发去找守城人。
　　在那之后就是他这辈子都不想再回忆的事情：
　　他们到地方之后，发现守城人正在和其他人战斗。他们心想这正好啊，送上门的情报不要白不要。
　　于是，他们走近一些。天太暗了，看不清，于是他们又走近一些。
　　然后可怕的事情发生了！那个和守城人对战的人突然调转方向，朝他们袭来。
　　那人穿着黑色斗篷，黑色的雾气从他身上不断涌出，向四周蔓延，几乎遮住整片天空。
　　只要身体被黑雾碰到的地方，就如同被怪物吞噬了一般，彻底消失不见。
　　他们大惊失色，急忙调转方向往回跑。但周围的路早就被恐怖的黑雾堵死，他们已然是翁中之鳖，退无可退。
　　阴森恐怖的笑声在耳边回荡，死亡的阴影笼罩住所有人。
　　就在他们绝望等死时，守城人无声出现，挥剑砍碎黑雾，为他们开辟出一条生路。
　　还能动的人全都拼了命地往外跑，那对夫妻和老德恩就在逃跑的人群中，他们三个离得很近，也就前后脚的距离。
　　那黑衣人并不打算放过他们，很快就甩掉守城人，再次朝他们袭来。
　　这次黑雾正好击中那对夫妻，老德恩不知道被两人中的谁推了一把，因此只失去了右臂，捡回一条命。
　　那位年轻的父亲，只剩下一条腿。
　　那位年轻的母亲，只剩下胸口以上的身体。她艰难地开口，拜托老德恩将他们两人的日记送回老家，交给他们的孩子。
　　他永远不会忘记她当时的眼神，是那么悲伤，痛苦……
　　最后一群人进去，只逃出来两个，老德恩的冒险团也就此解散。
　　在那之后，老德恩依照约定，亲自将那对夫妻的日记还有其他遗物送到他们老家，并拜托邻居转交给他们的孩子。
　　他实在是……没有勇气去面对那孩子。
　　他只是站在远处，看着东西交到孩子手上，然后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完成约定后，老德恩回到塞卡镇和那位留在镇上负责后勤的团员，也就是小贩一起住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