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铃兰 章梓南 ...
-
章梓南侧头，望向阶梯上盛装出席的奕浓，鹰嘴帽上装饰的白翎羽随之晃曳，坚韧而挺拔地立于帽侧。
她看上去又清减了许多，原本饱满的两颊下凹进去，显出硬朗的线条，多了几分不属于她的锋利。和现在给奕浓的感觉那般相似，就像温水中忽然没入了些许霜雪，生疏得骤凉却不寒骨。
“你对我，从来都不必用求。”
章梓南的话似是苛责，又像是埋诉。对此，奕浓不知该作何回答，攥住裙裾的指节暗暗发紧，抿着唇窘迫地垂下头。
“说吧，”章梓南又启口，语气依然不紧不慢，“你知道的，我会答应。”
章梓南以为奕浓是要推辞晚上的宴会，若是她确实抵触，章梓南也必不会强求。毕竟，她身穿礼服的模样章梓南已然瞧见，赴不赴宴并不重要。
奕浓遂然抬头，眸子里烁着万分欣喜的光，“我恳请章小姐能为桃做主，取消松山氏为她缔结的婚约。”
看着章梓南帽檐下的面容闪过一怔诧异，奕浓不禁敛住了笑容，眸底的光芒不自然地往里收回藏掖。来到松山的这几日，章梓南业务繁忙，都是桃子寸步不离地陪伴她，想必是章梓南从中误会了什么，但奕浓也不知该如何去解释这短短几天所发生的一切。
“松山氏才是她真正的主家，”章梓南的意思不容分说，奕浓的好心好意无非有些多管闲事。正当奕浓眼中的眸光全部被失望黯住时，章梓南又陡然一转话峰，“宴会上，你只需与松山半藏宣布你的决定，剩下的，我来说服他。”
“嗯……好吧。”
奕浓应承下来，对于桃子的婚姻幸福而言，勉强去应付一些让自己无所适从的社交，也算不得什么。但立于台阶下将她所有神情和反应皆看进眼底的章梓南，却黯然缄默了。
* * *
天色暗敛入暮之时，雨滴从乌青的积云中渗出，从高空中往下坠落，将整座庄园都倾罩在水雾做的雨帘里。
奕浓立于卧房中，隔着窗户往下观望。阴雨连绵不断，好在前来赴宴的人还是络绎不绝，纷至而来的豪车泊停在庄园门口，从中下来各类各样衣着体面的宾客，西装革履或是传统和服，却都是拘谨且分外有礼的。
忽然一阵鸣笛声，门口的车辆纷纷让停，为那车队最末尾而来的一辆加长林肯让出了一条路径。林肯车开着远光灯，畅通无阻地驶往城堡门口，奕浓看见老管家拿着伞冒雨前去开车门迎接。
雨势愈来愈猛，滚大的雨滴落在那辆林肯的车顶上，噼里啪啦一阵响。而管家手中的伞却在车里的男子起身出来前才撑开，且为只他遮挡，自己则完全置身于伞外。
“桃，此人可是松山半藏？”
听见吩咐的桃子上前两步，往下够了两眼便急惶惶地往回避，像直视他是如此的大不敬般。
“是的，夫人。”
雨伞下，那人穿着灰色和黑色相交叠的武士服，半露的袖口下可见那人胳膊上青黑色的纹身。紧随着林肯而来的后面几辆车里，出来一批身穿黑色正装的男子，体型皆硕大魁梧，却低头哈腰地跟在和服男子身后。
奕浓显然被骇到了，别说一句话，在松山半藏面前她怕是一个字都不敢提。由此她便更对章梓南心生倾慕，她难以想象章梓南当初是如何与其交手的，且还是完全获利的情况下。
对于章梓南，奕浓确实看不太透，应该说，从未看透过。她的胆量，她的眼界，她的社交，她的为人处事，她的曾经和过去，那些难以企及的一切。
罢了，奕浓伏下思绪，离开卧房，提起裙摆步下阶梯。松山半藏已至，她得去陪在章梓南身旁，会晤宾客了。
* * *
“As you can see,this's my wife.(如你们所见，这是我的妻子)”
奕浓没想到章梓南就站在一层大厅半弧形阶梯的阶口，像骑士去恭候这城堡里唯一深居简出的公主出阁那般，且向所有的来宾为之介绍。
所有人皆朝她望去，目光也许是善意的或鄙夷的，但奕浓怯于直视所以难以分辨，在脚步又开始僵硬到难以自持时，章梓南朝她伸出了手。
奕浓的脑中只有攀附到章梓南手腕里处的柔软，和不同于那人的平滑血管，平缓却有力度的脉搏，还有那可以温暖指尖凉意的体温。
一时间，管弦乐还在奏响，铃兰的香甜充斥鼻息。却全然没意识到，钢琴弹错了音节，铃兰花叶茎皆有毒，暗祟正在悄然靠近。
不知是谁先起的头，大厅里传来阵阵掌声，给了奕浓足够时间去调整自己。她将视线扫向众人，与章梓南携手来到大厅中央，那璀璨晶莹大吊灯正下方的酒杯塔旁边。
那灯上挂坠的天然水晶被反射出不同于玻璃的熠熠流光，将整个大厅照烁得如皇宫般奢靡，琳琅曜日。堆叠摆放的高脚杯在如此斑斓的照映下，如同高耸巍峨的钻石山丘，等待着酒汁的浇霖。
庄园地下窖藏的珍稀干红干白已被侍女提前取出数瓶，放置在夹混着芯绒的木盒里，桃子从中拿起一瓶，双臂小心翼翼地怀捧着，端至奕浓和章梓南面前。
章梓南朝奕浓点头示意，尖锐的帽檐下，奕浓只能看见她的微笑，不容拒绝的弧度。
众目睽睽下，奕浓接过桃子刚刚通好塞的红酒，可无论手臂怎么抬高，奕浓都淋不到塔尖放置的那一杯。正当桃子思索着要不要为奕浓搬张椅子时，忽然一只指节纤长的手伸过来，一把将酒瓶瓶底托住，至顶浇灌而下。
奕浓自觉这种尴尬让她十分窘迫，她有些埋怨章梓南是不是有意让她难堪，面颊不自然地涨红起来。
日本正式交际宴会的场合不太倾向于跳舞，大多围绕着酒食，大家拿着酒杯便开始高谈阔论起来，嗓音却是极其压低的，过分注意会叨扰到他人。
四下开始随意走动，细心的桃子便将一直携带在身旁的毛毯给奕浓披上。而奕浓一把拉过桃子的手腕，领她往这宴会最主要任务的目的去。
奕浓能感觉到桃子的行动有些呆滞，仿佛是牵扯着她往前，但穿梭人流的一路上，她不曾开口退却。
熙熙攘攘的人影分外错杂，接踵而行中奕浓好像看见了个熟悉的背影，但念头稍有思索便被立于跟前的松山半藏给打断。
“OK……Nice to meet you,I have a request.That……(很高兴见到你，我有个请求，那是……)”
奕浓可谓是卯足了勇气，可话还未说完，眼前的松山半藏却用手上的酒杯指了指奕浓，然后又一饮而尽。
奕浓瑟瑟地回缩了缩空落落的手，松山半藏这一行为无非是在公然训斥她没礼貌，也许是看在章梓南的面子上并没有明说，却也足够让奕浓颜面尽失。
眼尖且意识到状况的桃子马上脱离人群，前去为奕浓端一杯酒来。可这时，一只端着差不多满杯酒的手插在了奕浓与松山半藏之间，接二连三的难堪让奕浓想也没想就将那杯泛着气泡的红酒一饮而尽。
“I wanna say……that……”
突如其来的呕吐感让她精神倏然萎靡，随后紧接的眩晕强烈得让她当即就站不稳。自从中午起床后奕浓就感觉身体颇为不适，却没想到一杯酒入肚会直接……
“すみません？すみません？（不好意思）”身手敏捷的松山半藏在奕浓要坠倒前就将她的双臂扶住，避免了周围人发现异样，同时又保持了适当的肢体接触。他轻晃神思迷离的奕浓，试图让她恢复清醒。
“おくさん！（夫人）”慌了神的桃子惊呼出声，奔赴之中连杯里的酒都撒泼了大半，可对视到松山半藏那双蛮狠的眼神后，桃子立马规矩下来，小声怯怯问道，“どうしたことだ？（怎么会这样）”
“言っておくがもも，私のことではない！（我可告诉你桃，不关我的事！）”
毕竟他还是桃子的主人，桃子只得低埋下头去，“はい！（是）”
桃子将奕浓接过，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好在只是昏过去了。正欲搂着她往回走，一转身，却发现章梓南不知什么时候跟过来了，一脸阴沉地站在她们身后，神色晦暗到只能看见她那尖锐帽檐下向下抿的唇角。
“章……章女士……”
新主旧主，桃子一时不知该听谁的，舌头都在打颤，只好胡诌了个万分安妥的借口。
“夫人……夫人她今儿个一起来就身体不舒服，昏昏地，站也站不稳，时不时要倒了一样，刚刚又喝了一整杯红酒，喝得又快又急……许是夫人不太能喝酒……就……我马上联系私人医生！”
“知道了，”章梓南不悦地回复她，“扶她回房歇息。”
桃子点了点头，另一位侍女也上前来，一并将奕浓搀扶回了卧房。侍女伸手碰了碰在床上躺着的奕浓面颊，跟桃子小声嘀咕着，“酔っ払っているはずだ。（应该就是喝醉了）”
但桃子却意识到事态绝对不可能那么凑巧，掏出手机立即给私人医生拨打了电话。
一层大厅里的宴会仍正常进行着，西洋乐还在弹奏，花香还在四溢，桃子领着冒雨前来的私人医生前往步梯。
片刻后，从高处传来的尖叫声让所有人都惊怔住。
* * *
卧房的窗户被大开着，往里吹灌的风将两端的窗帘撩地老高，空荡荡的床上有明显的塌陷。
黑夜里的雨水，可以冲刷掉一切痕迹。
“看来，她被一位未被邀请的人，劫走了。”
作者有话说
第90章 铃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