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浓》Ags

118、回国 一年后

　　一年后，奕浓再次得知章梓南的消息，是在墨尔本国际机场的巨型屏幕上。

　　棕栗发的白人女主播，配合着蓝调的背景，霸占了整面外墙的投影，用着最为地道的澳洲口音，透过晨间格外清晰不被任何白噪弱化掉的广播，一阵又一阵地将空气震得回响。

　　语速缓慢，吐词清晰，机械，且带有公事般的硬冷。但那如嚼字般的三个重音，被拗口地，一顿一停地读出来的时候，心脏还是没被放过地紧得窒痛。

　　「Zhang……Zhi……Nan……」

　　奕浓亮起手机，往那个陈年的号码发了一条简洁的短信，然后关闭所有程序地长按息屏。

　　她现在很忙吧，应该忙到无暇去管自己吧。

　　正想着，就被身后疾跑过来的脚步，和唐诗那过于热情的声音给打断。

　　“奕浓妹妹！还好你还没走！你走了我真的会！好想你！”唐诗撒泼皮一样的娇，拽着环手抱胸的宋词前来送行。

　　奕浓无奈又抱歉地笑笑，又抬眼看了看站在唐诗半步后的宋词。

　　这么一大早地还大老远赶来送行，着实是有些不好意思。

　　“我也会很想你的，应该是，你们。”奕浓伸手拍了拍唐诗的肩侧，毕竟这一年来的照顾，真的很谢谢她们。

　　一只带有潮湿润感的手附了上来，将奕浓的手轻柔取下，掌心盖着手背，但又不过分触及，只有指节尖端与肌肤相碰，小心翼翼。

　　这倒让奕浓不知该如何是好，对方是宋词，虽说以后可能这辈子都再不会有过深的交集，但就此抽走无非抵触得让人抹了面子。

　　腕骨一抬，奕浓大大方方地相迎回握住她，十指相依，然后松开。

　　“非走不可吗？交换生的资格可是很难得的，其他人都是挤破了脑袋想延期。”

　　“不了。”奕浓回绝了宋词的挽留，“国内还有更重要的人，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处理……”

　　* * *

　　事态已经严峻到，刚下飞机奕浓便能被笼罩住，这新闻飞得铺天盖地。

　　脚下半张任人遗弃的报纸，被叠上数层鞋印，而上面黑体印刷着。

　　「月下集团行政总裁章梓南离职卸任」
　　「巴黎分部时尚总监余曦被推举为新任最高级执行领导者」

　　而今天，恰好也是余曦回国任职的日子。

　　长通道里忽然滞身的奕浓被身后的人推了一下，奕浓小声抱歉然后跟着人流继续往前。

　　脚下的铁皮被踩得噔噔响，却难以掩盖住远方若有若无的礼炮声，远即远离地混在一起，庆祝这元宵节的热闹。

　　奕浓其实并不喜欢自己的生日恰逢佳节，这样的话，人人都只记得过节，就没人记得生辰了。这声势喧天的庆祝，也不是给自己。

　　手上还抱着一只考拉玩偶，这是唐诗所赠予她的离别礼物。奕浓用肘夹住，将大衣里的手机掏出，开了机。

　　「章小姐，我要回来了。」

　　「生日快乐」

　　二十岁的奕浓，生日快乐。

　　* * *

　　站在深蓝色的户门前，奕浓迟迟按不下门锁。

　　许是那近乡情怯，又或是发生的许多事情，让这离别的一年变得久远。在冲绳之行前，这里是章梓南为她安置的家。

　　属于她们两个人的家。

　　落起的手肘间，镯子莹亮地晃着，这环价值连城的璞玉，桎梏般地锁在腕骨。这一年里，每每她抬起头，望见这东西，都觉得，怎么会那么像手铐。

　　就算是黄金打的，世家的名匠敲的，嵌了多少珠翠瑶石，对于徘徊于山林间的夜莺，都是笼子。

　　最后，还是如前来拜访的客人般，在门板上不焦急地轻轻叩了叩。

　　门很快开了，花椒味混着辣椒味扑面而来。澳洲饮食素淡，让这一年没怎么吃过辣的奕浓呛得不行。

　　“先洗手吧，最后一个菜，很快。”是系着围裙的章梓南，满身油烟，一只手还举着锅铲，上面沾着酱汁。

　　一进门，章梓南又奔向厨房了，嘭了呯地不知道在里面打翻了什么。

　　奕浓望向餐桌上已经摆好桌的菜，水煮鱼片、毛血旺、辣子鸡……清一色，全是奕浓的家乡菜，辣椒红红地裹覆在上面。

　　此时的章梓南，又端了一盘成色有些失败的鱼香肉丝，示意奕浓坐下。盘子刚碰上桌面，“哦对了，怕你胃疼，冰箱里有酸奶，我去给你拿。”

　　“不不……不了。”其实就几句话，奕浓说了就走。

　　章梓南眼神像躲闪一样地埋进那堆砌一般摆满的菜肴，双手撑在椅子的靠背上，攥得关节泛白。

　　“这些都是你不在的时候我学着做的，除了我以外也没人尝过，你……你……”不知为何，她又改了词语，“以后还有很多时间，我再慢慢改进。”

　　她不再是「月下」的行政总裁，不必再执行集团的各项抉择工作。

　　奕浓将脖颈间的项链解下来，放在餐桌的一角，然后想了一下，又将右手腕间的翡翠也褪下。

　　一并放好。

　　意义不言而喻。

　　“不用你选了，我来替你。”

　　奕浓都已经替她选好了。

　　原持有股权百分之五十点五的章梓南岂是那么容易被搞垮台的，将股份转出二十五个点分给余曦是其一。被持续性地抄底，最终空降出现个所持百分之三十股份的大股东，才是最终原因。

　　这位隐姓埋名的美籍华人安先生，操盘了近两年的局，终于成功报复，将章梓南拉下马来。

　　而此次的CEO调任，便是这位神秘的安先生，在董事会以最高股权持有者的特权所做出的决定。

　　这次的价码，即使不问不提，奕浓也知道会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