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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悬溺 日光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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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第一次那么肆无忌惮地眷顾我,泼洒进我大敞的怀里。
隔着波面,将光芒搅得破碎,却而耀眼。
耀眼得让我忆起幼时的一次抬头,问妈妈,那是什么。
是太阳啊。她是如此回答的。
太阳,而我的名字是,初生的太阳。
我却再也不敢抬头看。
这世间有太多的问题找不到答案,也寻不出结果 ,就如同夜莺不会理解人的复杂和薄情。夜莺不怪责玫瑰,但手持玫瑰的人从不觉得自己有罪。
有谁窥见过鸟逆生成人的过程吗?那是极其残忍的过程,连伦理认知都得违背掉的凶行。将皮毛从鸟的身上活活剥离,连自身的骨头、内脏都通通剜割掏净,甚至连灵魂都撕烂出一部分摒弃,粘黏上人的外皮,在血肉的磨合下慢慢生长在一起。
最后,人不人,鸟不鸟,和我一样,里里外外只剩下,扭曲!
可提刀的刽子手,到底是不曾抱歉过的人,还是自己?腥红迷了眼,早就辩不清。
没关系,海水有足够吞噬一切的能力,包裹着我又漫溢进我的鼻息,终将我的肺和胃占据,轻柔地,宽容地,把我扼绞窒息。
不甘愿,不公平,意难尽,和我,和残骸散落的零片一起,湮灭,沉沦,下溺。
人总说,在失去意识前,脑中只会留下此生不太痛苦的回忆,制成灵魂抽离时的麻醉剂,走马灯一样的东西。又有人说,听觉是大脑瘫痪前最后一个关闭的器官,也是生命诞生之初第一个感受到知觉的器官。
所以,残存气息耗竭体力慢慢流失掉的濒死间,我听到有人在呼唤我,以我的名字,余曦。
隔着液体嘈杂的涌动声,细微却抓耳地拎住了我逐渐恍惚的神识,愈来愈近地敲击着我涨疼的耳膜。
像坠落的人被抓住,我抵尽最后余力睁开眼,只为看看这人世间仅存的留念。
我的生.命.之.光,黑暗之曦。
章梓南,赢的,是我啊。
* * *
军用海轮上,章梓南怔怔盯着甲板上被褪下的救生衣僵住,橙色的海绵夹层下湿濡一片,浸染得斑驳却无能为力。
搜救行动还在继续,好在走私客轮上的船员都穿了救生衣,被拖上甲板上后就用枪控制住,作为挟持的人质。
章梓南自己身上也湿透了,在事发之时,她趁乱将奕浓接出。在外等候的松山半藏见客船异常地震动,察觉出有自爆的迹象,及时调遣出军用海轮上配置的救生艇,这才得以将她们施救。
凌冽的海风吹在被潮湿衣衫润贴的身体上,水份的挥发能被流动空气携走更多温度。章梓南知晓自己在发抖,可无论她怎么深喘都止不住这战栗。
骨头冻得发疼的冷不会让她失措,这份凛寒只会是自己妻子的失格,一直以来她最为恐慌的,化成焦虑不断挫磨她的,那名为背叛的东西。
之前种种,都往回肚子里咽,也好,也罢。可不顺从,反抗,离心,该怎么办?要怎么办?!
三十多天日以继夜的寻找,却比不上不顾她阻拦的纵身一跃。
在余曦面前,只会叫她输得彻底,如同那无论如何都摆脱不了的宿命。
“来人!帮忙!来人!”
船下传来高亢的声音,众人皆往下观望。身材纤瘦的少女从深不见底的灰蓝色海面下钻出,一边往救生艇的方向吃力地游去,一边艰难地拦腰环抱着个人,头发湿缕缕地贴在面颊上,神色焦急却坚定。
那人衣着单薄,面色苍白,已然休克冻晕了过去。救生艇上的松山半藏不敢忤逆奕浓的命令,将已无意识的余曦捞了上来。
但也暗忖惊讶,总裁夫人居然救了劫匪。
站在船头的章梓南黯默地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从袖口渗出的水涓滴而下,萧瑟得未被人注意。
奕浓撑着船沿也翻进救生艇,一阵强飓风袭来,奕浓蜷着膝盖抱成一团,本能地留住仅存在胸口的体温。阳光很刺眼,却晒不暖从北极冰川呼啸而来夹杂着霜雪的风。
寒流窜悉而过,奕浓展开被海水泡得已无知觉的胳膊,指尖颤颤巍巍地探向余曦的鼻下。这一刻,哪怕是再细微的热度,喷洒在奕浓冻得僵麻的手指上,都如同灼烧的火焰。气息虽是弱了些,但好在救得及时,所幸人没事。
装载着走私货物的木箱漂浮在海面上,随着海浪迭起的节奏沉悬不定,漫无方向地漂行,奕浓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扯住松山半藏的衣袖大喊。
“Help!People!”她指着那一堆快要流散的木箱,声音激动且慌急,“Box!Living!”
情急之下,奕浓无法条理出完整且通顺的语句去表达,只能手脚并用地比划形容。还有人活着!快去救!救救啊!
松山半藏却朝她摆摆手,奕浓看着那狭窄的救生艇,即刻会意,仰头回望向高高立于海轮上的章梓南,期求得到肯许。
可那过分关注又安静得毫无情绪的眼神弄得奕浓频频失意,像监视般时时刻刻都盘握住她的一言一举,又像审讯般让她满是不自在闷得不行。
难受又压抑。
奕浓不知道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以前的章梓南,明明不是这样的,就算是惹得她生气,也不是这样的。缱绻温柔而不是残烧殆尽,连星火都没有的灰烬。
明明那张黑桃A翻出之时,她也很期待的不是吗?
裂痕要如何平复得完如崭新,可能破镜重圆,本身就是条悖论。
来到章梓南跟前的奕浓小心翼翼地,低埋下头,不敢再直视,双手环抱瑟瑟地揉搓着胳膊,狼狈至极点。
“章……章小姐……”奕浓冷得直打哆嗦,讲话都嚅嗫起来,“那个……木箱子里有人,活……活人……”
但回答她的话却让奕浓心底一沉。
“有时候,我真痛恨你那过滥的善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