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浓》Ags

101、豪赌 由此，

　　由此，奕浓才终于得见这甲板以下的模样，她从未被允许踏足的禁忌之地。

　　一整艘海轮为面积的宽阔大厅，整壁环绕的落地窗让四面都得以被灰蓝色的浪扑袭，仿佛亲身被卷入那幽冥深海里。数十张墨绿色绒面的赌桌分散地布在其中，每张桌子跟前都站着一名荷官，唯唯诺诺地对着架在面前的摄像机镜头洗牌、抽牌，嘴里嘀咕着各式各样不同国家的语言。

　　这是一家无法被查出ip地址的线上直播赌场，为全球各地不愿透露身份的富豪和权贵政客提供服务。

　　几百亿美元的现金流在这里就和从外头灌进的海水一样，泼天倾淌而来，又汲引溯洄而去。一掷千金的豪赌下，或许是金融危机后能扭转局势的资金回笼，也更会是死后仍有继的巨额债务。

　　但也不外乎，还囊括了存粹是追求极限刺激的野心家。

　　围堵在章梓南身侧和背后的枪管似乎能将人推搡，节节逼压她来到张长赌桌的一端坐下。然而目睹这一切的章梓南没有流露出半分惊异的神色，像司通见惯了这些大场面般，连眉毛都没有抬过一下。

　　她直挺地背靠在椅背上，腿交搭而坐，双手端握的样子极是自若从容。这份过度的镇定不迫，底气十足的样子，倒是让捏着枪握把的船员先慌了阵脚，连枪口都开始抖晃起来。

　　“这位女士，请下注。”一旁的华裔荷官如机器般冷硬地开口，有种被金钱和欲望洗脱到无感乏倦的僵化感。

　　“我的全部身家。”

　　在章梓南回答后，一声轻蔑的冷笑从奕浓耳旁传来。

　　“抱歉女士，这里有明文规定不可赊账下注，只接收您现持的资金和物品，可以是证券，钞票，亦或是黄金珠宝。当然，人体器官和性命也可以作为用来下注的物品，无论您以何作为筹码，失去和赢得的只会是您下注的那些。”

　　荷官麻木的解释无非是在讥讽章梓南，身价再离谱的富豪只要来了这里，死了都是同一价格的人肉。

　　“好……”章梓南答应的声音涩涩的，但毫不犹豫，“就用我的命为注，赢了，还人。”

　　奕浓这时多想扑过去跪倒在章梓南脚下求她，求她不要这样，不要去为自己赴险弑命。可余曦牢牢将试图逃脱的奕浓拽扯住，连同旁边的船员都出手一同把她制伏。

　　“求你……”奕浓用指尖扣掰着被余曦单手捏住的手腕，而原本对着她太阳穴的手.枪现在高高抵在她头顶，镇压她的暴起。

　　奕浓潸然地苦苦哀求，神情悲恸地仰头望着余曦，既是在求章梓南，也是在求她。

　　一直以来，奕浓何尝不清楚，这从来都是余曦与章梓南的逐鹿，她们交锋、争执、又抗衡，自始至终却是对前往的气怨难平。而自己，终究会沦得个被夺抢后又甩弃的结局。

　　她们所在意的，只有被对方吸引住如何都遏止不了的注意力，那可笑地名为执妄的东西。

　　所以，章梓南才答应得如此利落，不是吗？

　　“死物远不及活物有价值，”余曦边说边解下奕浓胸前的领结将缎带抽出，把女孩的手腕系绑在背后，推给一旁的船员，“「月下」集团总裁的命，我可不稀罕。”

　　章梓南眸色一黯，瞳孔追随着款款步向赌桌另一端的余曦，警惕又戒备。

　　余曦翘腿坐下，狂妄自傲的模样似乎满是底气，落不得一点威风，“输了，我只要，你这辈子都别再出现在她面前。别找她，这辈子。”

　　片刻的停顿里，阵阵往内收紧的喉管让章梓南难以自抑，艰难压下哽咽后才缓缓开口，“我答应你……”

　　她的语气很轻，像放弃了许多甚至有一切的那么无力，空洞得连痛苦都被抽离干净，什么都没能剩下，什么都失去。

　　荷官开始发牌，对局是赌场里最盛行也是规则最简单的游戏，二十一点。

　　两张正面朝下的扑克被长桌中间的荷官用专业工具拨到章梓南面前，意为避免出千。

　　“开。”章梓南沉声。

　　荷官为她将两张牌全部掀开，一张方片二和一张红心三。

　　仰着下颌瞅了一眼的余曦忍俊不禁。最小的两张牌都能被章梓南拿到，可还真是受幸运女神垂怜啊。

　　余曦为庄，给她的两张牌只能先随意掀开其中一张进行明牌。指尖刚要触碰到扑克牌的边角时，她又顿停住了动作，朝着架在冲锋枪后面的奕浓唤道：“你过来。”

　　还捆着手腕的奕浓被按在了余曦旁边的椅子上，茫然又慌乱地问，“做什么？”

　　余曦用下巴指了指桌上的两张牌，“选一张，选了我就给你把手解开。”仿佛知晓奕浓会倔一般，在她出言拒绝前就开好条件。

　　“左边的。”奕浓看都没看就干脆地回答，丝毫不为庄家的牌关心。

　　余曦似乎被惹得有些愠怒，按着奕浓的后颈将背着手的她压在赌桌上，另一只手提扯着黑色蝴蝶结的一头，将紧勒的缎带解松直至滑落到地上。

　　“开。”余曦对着奕浓呵道，站在赌桌中央的荷官很知趣地没有动身。

　　双手刚得到解封的奕浓稍稍活动了下手腕，指尖伸到那张牌下，轻轻用指甲一拨，正面朝上。

　　方块K！T牌，可以直接算作十点。

　　很明显，章梓南处在了下风。奕浓怯怯地抬头望向坐在长桌尽头的章梓南，难以掩饰的心虚和内疚。

　　可章梓南仍是像在甲板上那样沉默地凝视着她，也不眨眼，也不哀不抑。任何情绪上的宣泄在此时仿佛都算浪费，专注得过分，像是要把她的映像深深篆刻进虹膜里。

　　这种感觉，像是在告别。

　　“要跟吗，女士？”荷官抬起手臂，朝章梓南所坐的方向示意。

　　“跟。”

　　第三张牌被端至章梓南面前，荷官将它翻掀明牌，是张梅花五。

　　奕浓暗暗松了口气，满十点，下一张无论是张什么都至少不会爆牌。有十三分之四的可能性能抽取到T牌，满二十点就可以有稳赢的趋势，毕竟余曦下一张牌是A的可能性只有极少的十三分之一。

　　余曦用指腹一下下地刮蹭着，那张未被翻面的卡片边缘，断截面上纤维的细绒像是软针，刺得人毫无知觉。

　　不得不说，余曦慌了。

　　“再跟。”章梓南恢复了往常时的从容，久经生意场里千锤百锻炼出的特性。

　　荷官抽取出第四张牌，还是正面朝下搁置在桌面上。章梓南这次没有再让荷官翻牌，而是掌心覆上那张卡，轻轻托起放在唇下，双眼闭阖。

　　她在祈祷。坐拥尽人世间所有俗欲的这样一个人，居然在祈祷。和普通人一样，向神明哀求自己未了的愿望。

　　然后，她将卡牌放在桌上，对奕浓漾起怡然的笑，是奕浓所熟悉的那样温煦暖和。

　　黑——桃——A——

　　二十一点！十三分之一的可能，幸运女神所眷顾之人。

　　奕浓倏地一下站起，正准备奔向赌桌的另一端，冰凉的金属物体又一次与她零距离厮磨相抵。奕浓已经熟悉了那生硬的触感，只是隔着衣料蹭摸着，难免有些酥痒。

　　“又想跑？”余曦不知什么时候又拿起了搁在手边的枪，管口在奕浓救生衣夹层的缝隙间钻进钻出地游走，隔靴搔痒般，侧腰、腋下、甚至后背处的胛窝，难耐得不行。

　　只需一点点的小警告，奕浓就会变得很听话呢。特别是现在，竭力忍耐的样子把眼睛都憋红了，楚楚可怜得就像只瑟瑟颤栗的小白兔。

　　这么好的东西，哪里舍得。

　　余曦掀开了那张未知点数的卡牌，当女王权杖图案在眼中清晰的那一刻，奕浓由衷地欣喜，但也为之犹豫。

　　能救双T牌的黑杰克，只有同样为十三分之一概率的卡牌A。可等待余曦的，却只有输或平。

　　“继续跟！”显然，余曦也执意要赌那十三分之一。

　　一张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牌被荷官抽出，然后再明牌。

　　若是事事皆遂人意，那便不会有存在的奇迹，英灵殿前，也不会有那么多声泪俱下的哀祈。

　　“我赢了，余曦。”

　　面对章梓南悠悠地好似在陈述本该事实那样的语调，余曦像是被戳中了没有被肋骨裹护的软体组织，激得她拧拳锤起桌子。

　　桌面上搁置的瓷器茶具在敲击的带动下，发出有节奏的铮铮声，尖锐地在奕浓耳畔传响。

　　“呵呵呵……呵呵……”她低埋着脖颈，弯起的背脊剧烈地起伏着，余曦快喘得换不过气来，混着抽吸的鼻音，像泣噎却又是在笑。

　　“真可笑！真可笑！章梓南，你怎么这么轻信人？”

　　人前显贵的高定设计师，只不过是个情绪失控，恼羞成怒的疯子。

　　不好的预感在奕浓心底滋生，虽然余曦的性格是古怪了些，脾气也异常暴躁，可她也从未对奕浓许下的承诺有过食言。所以，对余曦，奕浓始终是相信的。

　　但有条承诺，余曦也曾许过，就在那个血液被北海飓风霜冻的夜里。

　　掐在奕浓肩头的指尖好像要锥扎进去，刺得她疼穿骨头。奕浓被忽然逼近的余曦捏住臂膀两侧，巨大的爆破轰炸声让她听不清余曦在面前的低语。

　　时间好像在这里就凝滞了。人在失去了某种感官后，其他的感官会让专注力变得集中且单一，尤其是短暂性地，差异上的感受会更为明显。

　　震聋的耳鸣下，余曦的双唇一张一合地翕动着，像是在嘱托，又像是叮咛。这让奕浓猛地慌张起来，想呼喊大叫，却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贴近的面庞好像要霸占奕浓所有的注意力，那双尖锐的眼睛第一次被违和的东西给占据，强烈的渴望混淆着绝望一起，偏执却又哀抑，那被余曦厌恶的世人所称之为眷恋的东西。

　　一吻过后，海水倾灌，船只解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