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浓》Ags

100、筹码 如果可

　　如果可以，奕浓甘愿将此称作神明的馈礼。

　　海风是真的能捎走思恋，袭过每一朵来时翻滚过的浪，吻过每一片不作停留的云，漂洋也赴海，送还至遥远彼岸的岛屿。

　　掌心覆下的枪管按捺住沉不住气的躁动，余曦扣在扳机上的手指蜷曲着暗暗发力，包裹在骨节上的白纱布从内里渗出鲜红，在面料纤维毛细的扩散下越来越明显，直至漏滴在腕间绷紧凸起的两道骨筋上。

　　真可惜，无人注意，也无人怜悯。

　　奕浓望着那个高高立于船尖的女人，将眷念绵延至朝朝又暮暮的女人，就连梦境都堪堪将她否定的女人，来到了她的眼前。

　　显然，章梓南也发现了她，却不为之所动，只是安然地轻轻点了点头。

　　寒彻的风将章梓南的长发吹拢至一侧，露出纤细拔长却挺直的颈线，如天鹅般优雅脆弱，然而执着不屈。

　　时间好像抽走了她许多，像是啃噬灵魂为食的蛆虫在她的身体里愈发得猖狂，已然到了谁都能肉眼可见的程度，憔悴，颓唐，就连精神都枯瘠。

　　这个一直以精致完美为至上主义的女人，奕浓第一次从她身上感受到乏顿的老态。

　　奕浓从不介意章梓南会老去，这是时间在女人身上发酵的自然反应。就算有一天她会体态龙钟，连走步路都费力，但她依然是奕浓最爱的章小姐，皮肤粗糙暗沉是岁月荏苒的书写，眼尾下的皱纹是穷尽浪漫的镌刻。

　　既要同淋雪，也要共白头。

　　只是一想到她这样是因为自己，愧疚和自责让奕浓难以宽心。

　　“章……唔！……”奕浓欲要唤她，刚启张的嘴立马被一只冰到彻骨的手给捂住。同时，残有余温的枪口轻而易举地挣开了她的控制，抵在了她的太阳穴边际。

　　“不是吧，”余曦阴恻恻地开口，将锢住奕浓的臂弯紧了紧，把她往怀里揉.捏，“章梓南，你玩真的。”

　　直接派出军用海轮追击，用可破坏器材的重型狙击枪，财大气粗的「月下」总裁到底动用了何等关系，连雇佣军都任由她调遣。

　　章梓南顺沿着木板款款而下，表面镇定得过分，只有紧随在她身后的松山半藏，才能听清她那慌乱且急促的呼吸。

　　每一步都很轻，轻到她肩膀两侧的起伏都压成战栗，那梦中的一切都在她眼前真实上演，挟持，然后威逼。

　　“唔……唔……”说不出一句话的奕浓在余曦的桎梏下呛出了眼泪，挣扎着摇头，拼了命地想告诉章梓南，别下来！别靠近！他们有枪！有枪！！

　　暖热的泪水滚落在余曦的手背上，和少女温软的体温一起，不知为何地让余曦心中一满，前所未有的包容感让她不禁俯下头去，在奕浓的发顶上留下荒诞的一吻亲昵。

　　在章梓南的角度，这是不由分说的挑衅。可在余曦怀中的奕浓认为，这是在处决猎物前，对猎物持有情感保留下的虚意安慰。

　　终于，章梓南踏上了客轮的甲板，靴跟踩在铁皮上吱哑作响。一时间，所有架地的冲.锋.枪都齐刷刷地，瞄向了没有任何武装的她。

　　少女湿润的眼眸哀恸地望着章梓南，为什么要以身犯险？为什么明明知道这是余曦注下的筹码，可还要过来？

　　章小姐！章梓南！你不要命吗？！

　　枪口逼近，直杵杵地抵上眉尾，生硬的金属往皮肤挨贴，奕浓感觉一阵寒栗从脚底直窜而上。即使背着余曦，看不见此人的表情，却也依旧使她恐畏。

　　殊不知，在奕浓伸手将枪口挡住时，余曦早已不动声色地按回了保险。

　　“奕浓，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章梓南一字一顿地，不高亢也不卑怯，称述事实那般称述着，声声掷地，“吾妻。”

　　吾妻。吾妻……

　　这是对余曦的言讨，章梓南目光却仅直直注视着被锁在余曦怀中的奕浓。眼神是极其深沉的，深到看不清浓在里头的思绪，沉到辨不出郁在其里的悲喜，仿佛被一层满是尘烬的东西给黯住，不再透晰。

　　心底恍然萧条起来，奕浓不知为甚这分别离开的一个月里章梓南会有这么多改变。不是发型，身材，穿衣风格，而是除了自己没人会注意到的细枝末节。

　　隐隐觉得，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更或者说，平时她所略过忽视的部分，越来越浮出水面，要露显得欲盖不及了。

　　“抱歉——”拖曳的尾音，犹生出一丝轻蔑来，但余曦接下来的话，更是将不屑抠进每个字眼里，“你与我的脚下，非权属于任何一个国家的领土，是不受任何法律管辖的海域。所以，你在跟我闹什么。爱尔兰国法，你很懂吗？”

　　奕浓缓缓意识到，在章梓南面前的余曦，好像总是要将对方践踩在脚下，仿佛有某种执念般，从不示弱和服软。

　　可是，一贯的打压，从根本上却是自身的安全感缺失和烂到骨子里的自卑。

　　跟在章梓南背后的松山半藏低声说了些什么，想必这次能找到奕浓，少不了松山氏家族的协助。毕竟这是在他的地盘上丢失了人，松山半藏如何推脱都难辞其咎。

　　山城，神社，巫女，宴会，桃。在这漫长且索然单调的潮汛声里，在松山市那些惬意的日子被衬托得如梦境一般，短暂且填充至溢满的炫丽，如桃子小姐身穿的浴衣一样多姿多彩。

　　想到这些，奕浓酸涩的眼眶又开始蓄起泪水，她热爱所拥有的一切，家庭并不富裕却会把所有瘦肉都挑给自己的爷爷奶奶，毒舌却又始终是莫逆之交的张萍萍，最讲义气的薛橙，还有假装正经的王秘书……

　　当然，还有三个字就能代表全部的章梓南。就立于眼前，凝视着自己的章梓南。

　　她还不想死啊。

　　奕浓呜咽不得，只得噎出哭腔。她明显感觉到环住自己的那条胳膊松懈了些，章梓南眸底也闪过一瞬慌乱。

　　“既然是公海，那就有公海的规矩。想要人，可以。”余曦使了个眼风，一旁的船长站起身来，前去为章梓南带路。

　　“用自己的命下注，去赌她的命。章梓南，你真的，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