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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窥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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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插播一条紧急新闻,警方针对一周前林德大桥车祸案,公布调查结果:目前已初步确定非意外事故,嫌疑人如今在逃,请市民留意与照片中相似的女性,警方提醒,该嫌疑人疑似患有严重精神障碍,状态不可控,并可能持有枪支,如果发现,请立刻报警,不要试图自行控制……
新闻TV播出这段警方通缉令时,我已经离开钱宁街公寓,回到艾萨克在林间的度假别墅。
一辆警用摩托车正像垃圾一样倒在屋外的草地上。
我浑身擦伤,拖着剧痛的身体倒在沙发上,每一处关节都仿佛脱节,痛楚如同浪潮持续席卷着我的神经,我无法思考,太多的死结纠缠在一起,背包掉在地毯上,开口倒出了无数的玻璃碎片。
那原本是一只瓶子。
那是只顶端藏在尾部中央的瓶子,没有入口也找不到出口的瓶子。
伊娃交给我时,说:“你教我再见时问你,一只蚂蚁,走出这只克莱因瓶,需要多久?”
“你找到答案了吗?”
我没有办法回答她,我根本不明白,现在的我甚至不能明白“过去的自己”留给我的问题。
我不明白“我”究竟是怎么了!
对于她说的一切,我什么都不记得,然而谁也没有给我更多的时间,现在那只瓶子已经碎了,伊娃明天就会接受安乐死——也许我也快要死了,我的伤口在崩裂,全身骨头仿佛在解体……
离开公寓的路上,计程车司机因为通缉令认出了我,挟持的过程不算顺利,动静引起了一名路过的交通协警的注意,他骑着摩托车撞了我,为了逃走,我朝他开了枪,并抢走了警用摩托车。
警方一定很快就会根据车上的定位器找到这里。
我清楚,但是我感到很累、很困,某一刻,我真想就这样睡过去。
可脑子里有个声音说,不行,它不停地问我:“一只蚂蚁,走出那只克莱因瓶,需要多久?”
多久?
什么意思?
为什么是这个问题?
不行!我睁开眼睛,深呼吸,空气仿佛一条带刺的荆棘划过我的喉咙,撕扯着盘踞到胸肺中间,我站起身,拽着脚找到药箱,然后包扎、止血,再吞下十几粒止痛药,祈祷这能起些作用。
做完这一切,我浑身都被汗水湿透,走到卫生间,将染血的双手放在水龙头下冲洗。
冰凉的水流能够有效麻痹过载的痛觉神经。
不停颤抖的手逐渐冷静下来,然而全身说不清具体哪处骨折所带来的剧痛,仍然让我不得不将手肘撑在洗漱台上,很快洗手池续满了水,我深吸一口气,猛地将头埋进了冰冷的水里。
“一只蚂蚁,走出那只克莱因瓶,需要多久?”
这个问题仿佛无法抑制地,在我脑海中再也盘旋不去。
池水浸泡过我的脸颊,无孔不入地从眼睛、耳朵、鼻子试图侵入我的身体,氧气变成一个个气泡在浮出水面,我的胸廓在压缩,压迫着我的心脏,我感受到了近乎窒息的痛苦、甚至平静。
“一只蚂蚁,走出那只克莱因瓶,需要多久?”
溺水的窒息中,我忽然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现在,假设你只是个二维生物,那么这个立方体,它在你眼中会是什么样子?它只会是一张纸上重叠交错的几条线,无论你从哪个角度观察。”
“那么你该如何想象出它本身的样子?你无法想象自己完全没概念的东西。“
“那么同理,人类也没办法凭空想象出,克莱因瓶本身的真正样貌。现在它在我们眼中的奇特造型,交错、重叠的瓶口,实际上,也许只是它三维的某一相对或平行的投影,甚至可能……”
可能是什么?
告诉我是什么!
我拼命地想抓住那道声音,胸腔中的氧气却已经透支殆尽,肺部受到近乎爆炸的压力。
直到终于不得不抽离,我抬起头,报复性地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等待黑色渐渐从视线中消退,透过眼前瀑布流淌的水滴,却发现,原本空白的浴室镜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行字:
——不要窥探。
几个暗红到近乎发黑的字母,就像是由干涸的血液凝固而成,仿佛在无声的空气中尖叫。
我不知道这行字是怎么出现的。
没有人知道。
可是现在的我,早就没有力气再惶恐、惊慌,盯着那行幽灵般的字母,我沉默着几个呼吸。然后我转身,走出浴室拿起走廊柜子上的烛台,用力将那行字与那面镜子,全都砸了个粉碎。
啊——!
我在心中无声地怒吼,将所有积压的困兽的绝望,全都宣泄在那面清脆哭泣的镜子上。
我必须找到真相,趁我还没疯之前,或者说,没有完全疯之前。
留下一地狼藉,我离开了别墅,警察也许已经在森林外的公路上了,我不能让自己停下来,我得离开这里,我得回自己的家,似乎心里有个声音在驱使着我,告诉我得回到那里去看看。
或许我只是意识到自己没有时间了,现在不回去,我大概就再也没有机会回到那个家。
或许是潜意识告诉我,那里有我需要的东西。
我开走车库的车,甚至没有再伪装,穿过重重摄像头,回到熟悉的社区。
傍晚的社区笼罩在一片蓝金色的安宁中,骑自行车的孩子在街道上追逐,小狗在草地上玩耍,邻居的院子上空飘着五颜六色的氢气球,空气里弥漫着烤肉的味道,和男男女女的笑声……
不到两周之前,我还是那些“幸福生活”中的一员,然而一夕之间,什么都不存在了。
幸运的是,我的指纹还可以打开我的家门。
多么诡异,现在的我竟然对这,下意识地心存感激。
整个屋子还停留在车祸那天早上,我和艾萨克离开时的样子,但我没有多余的心情怀念了,回到这个地方越近,我心中那个模糊的驱动越清晰,直到踏进屋子,我已经知道我要找一个东西。
我要找的东西——我要找的是——
面对满屋堆积如山的书籍和文件,我只能用最原始的方式,挨个查看每个书架、柜子、抽屉、保险箱,包括我与艾萨克的私人设备……幸好这个家里没有所谓的秘密暗格,我敢保证。
当屋子外面开始传来刺耳的警笛时,我从上锁的柜子里,找到了一份标签记录4年前的U盘。
我将它放入电脑、解锁,然后我看到了“它”。
我确信,当我看见它,我就知道是它。
那是幅黑白图片,图中并没有任何具体的人或物,它只有无数由纯粹的线条构成的弧形,它们彼此交叠、重合、错落、延伸,在视觉上形成了一个整体的球体,球体的内部仿佛无穷无尽。
这张图片储存在一份4年前的南极科考项目中,那项实验的项目名称叫做“柯罗诺斯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