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母玛丽安》昼白夜明

18、第 18 章 钥匙

　　“这是什么？”

　　“一把钥匙。”那个男人说，“一把人类窥视神，或者你也可以说，使人可以扮演神的钥匙。”

　　他用一种笃定的、傲慢的姿态，站在房间中央那个巨大的金属银色的圆柱体旁，我不清楚那具体是由什么金属制造而成的，他用手掌抚摸着它光滑的表面，痴迷得就仿佛在对待他深爱的情人。

　　他是个极端狂妄自大的男人，我不喜欢他，但对他的话，我想没有人会不感到好奇。

　　“什么意思？”

　　“时间。”他微笑着问我，“玛丽安，想想看，时间究竟是什么？”

　　“我们知道，经典力学中通常将时间看做独立于物质运作，均匀流逝的宇宙背景节拍器，认为时间与空间互不干扰。热力学则认为时间是低熵至增熵过程的一支箭，具有不可逆的方向性，而宇宙最终将达到热寂，时间之箭也将会消失。后来的相对论，又提出了时间与空间的相对与交织……”

　　“可是，如果“时间”本身就是宇宙中一股无限趋近永恒的巨大能量，正是这股能量催生了物质的形成，而也由于物质空间的三维局限性，才导致我们眼中的时间具有不可逆的方向性呢？”

　　“你到底想说什么？”

　　“假设现在你正驾车行驶在一条陌生的蜿蜒公路上，由于障碍与距离，你的视线始终就只能看到已经经过、和眼前即将路过的风景，那么如果你想直接看到完整的整条公路，你需要怎么做？”

　　那个男人说着将一只手抬起来，说：“你会选择把视野拉高，足够高。”

　　“如果你的视野在鸟瞰，你可以看到整片树林的情况，如果你的视野在飞机上，你可以看到山川河流，如果更高呢？人类几千年来为了看清所处的空间，制造出了飞机、火箭、卫星、飞船……”

　　“那为什么我们不可以制造出更高的视野去观察“时间”？”

　　“古希腊人认为“柯罗诺斯”无形无相，但当人类可以看见“时间”，我们就可以影响祂、控制祂、甚至取代祂。想想看吧，当你能够控制一个物质体的时间，那么，你就是它的神——”

　　“这个“它”，可以是任何物体，当然也包括人。”

　　那个男人说：“玛丽安，时间就是神。”

　　当那张黑白图片出现在眼前时，记忆的碎片就像老式碟片中突然故障闪烁的抽帧一般，从我的脑海深处骤然浮现，清晰得如同上一秒钟，那个人还站在我的眼前，可是……不对。这不对！

　　那场实验怎么会是4年前？

　　那场让所有人都付出惨重代价的实验事故，我怎么可能忘记，哪怕它已经过去接近10年之久。

　　我发誓我仍然叫得出所有人的名字，地质学家安娜.哈珀、历史学者劳伦斯.J.克劳、化学博士芬恩.卡瓦纳、数学家菲利普.斯普林格、物理学家瓦雷莎.卡特、医生米拉.阿尔萨.弗伦奇……

　　当时所有的工作人员、实验志愿者共计67人，我记得他们每一个人的名字和他们的样貌。

　　可是却看不清脑海中那个男人的样子。

　　我甚至记得，那是6月的第一个星期三，阴天，灰色的天空却并没有丝毫减少我们对启程的热情，我们从美国西海岸飞往奥克兰，之后再转机新西兰基督城，在基督城我们见到了那场实验的军方负责人哈罗德少将，在他的安排下，我们乘坐军方运输机，安全抵达了南极麦克默多科考站。

　　在那里修整两天后，军方将我们带到了真正的实验地点——一座建立在南极冰层下的基地。

　　我们乘坐一架单次只能容纳四个人的逼仄升降梯，不停地下降，速度缓慢，但过程那么漫长，芬恩甚至引发了严重地密闭空间恐慌症，使得弗兰奇还没有抵达基地，就不得不开始了她的工作……

　　“可是然后呢？”洛伦兹已经数不清说多少次地问道：“那架逼仄的电梯究竟抵达了哪里？”

　　“基地。”

　　洛伦兹皱着眉毛摇头，“玛丽安，我们没有时间兜圈子了，你应该清楚，现在除了我，根本没有人愿意再听你讲一个字，如果你坚持自己说的是真话，那么你得详细地告诉我，你们在那里究竟做了些什么？不是笼统地做了实验，是哪些实验？事故导致基地坍塌，那是什么原因导致了事故？”

　　“最重要的是，你声称那场事故只有你独自获救，你是怎么获救的？为什么只有你活了下来？”

　　“我不知道。”我只能告诉她，“当我再次睁开眼睛，我就已经在医院了。”

　　洛伦兹显得失去耐心地深呼吸了一口气，但很遗憾，她的那些问题我确实一个也回答不出来。

　　事实上，我的记忆在深入那片冰天雪地之后，就仿佛陷入雪盲，越是极力试图辨认方向，越是在无边无际的空白中迷失。那架逼仄的升降梯，仿佛没有终点地往下坠，朝着虚空没有底地坠落。

　　除此之外，我不记得任何细节，近乎令人绝望的现实是，我的记忆是一座空中楼阁。

　　这时，审讯室外有人敲门，洛伦兹短暂出去了一趟，然后脸色复杂地对我说：“我们核对了当时的主要实验人员，你所说的名字的确没错，但是，那场实验中途就终止了，没有发生坍塌事故。”

　　“所有人都还活着吗？”

　　“是的。”

　　对这个幸运的结果，我甚至不知道此刻自己是高兴还是绝望，洛伦兹只能说：“玛丽安，你也许应该接受，你的“记忆”可能只是听过艾萨克的讲述，或之前翻阅过文件后，自我虚构而成的。”

　　看得出，她不打算再浪费时间审讯我了，她转身打算离开，我忽然又问：“实验为什么终止？”

　　她不明白我为什么这样问，但还是回答了我，“机密，我没有权限查阅，抱歉。”

　　“谢谢。”

　　我没有别的话可说了，因为没法自圆其说，讲再多也没有用。如果我没有疯，那么就是我的大脑骗了我，长久以来，它给我编织了一个看似合理、实则笼统的假象，告诉我不必深究、不必怀疑。

　　可是如果……它没有骗我，我也没有疯呢？

　　回到社区的那天，警车堵住了我的家门，当洛伦兹进屋抓捕时，为了抢先打掉我手中的抢，她扑上来将我抵在墙壁上，挣扎之中，我们从楼梯上滚落下来，我率先爬起身，她却又绊倒了我的腿。

　　我扑倒在客厅地毯上，情急之下伸手抓起茶几上的不知道什么物品，就朝她狠狠砸了过去。

　　清脆而又沉闷地一声“砰”——

　　那是一只乳白色的瓷器花瓶，在洛伦兹匆忙格挡的小臂绽放开来，我陡然怔住了两秒，头脑中仿佛一道闪电划过，洛伦兹立刻抓住时机，将我的手臂反绞，把冰冷的手铐再次锁在了我的手腕上。

　　“一切都结束了，玛丽安。”

　　她抓住我的胳膊，将我从地上拉起来，我仍然望着那只碎裂的花瓶，与方才滚落下的楼梯。

　　“波比在哪里？”

　　“什么？”

　　我望向她，迫切地重复：“我的狗在哪里？”

　　洛伦兹皱了皱眉头，直白地告诉我：“你没有养过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