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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Mary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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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寓西南面的第三扇窗户没有关。
在见到伊娃之前,我预想过许多种糟糕的情景,为此,还在黑市弄到了一把九毫米手枪。子弹上膛,保险打开,踏进那间公寓时,我很确定,我已经做好了杀死“圣母”的最坏打算。
为避免惊动房间内可能的保安,潜入的过程尽量悄无声息,但当我真正见到那个女人时——
她独自一个人,站在酒水台前研磨咖啡,穿着身翻版国务卿的深蓝西装套裙,得体、贵重,但露出的小腿干瘦得像两根枯树枝,青红色的血管在灰白的皮肤上爬,嶙峋的手背遍布针孔残留。
她转过身来,凹陷发青的灰色眼睛看见了那对准自己的消音手枪——可如果我没看错的话,我没有在那女人的眼睛里,发现一丁点普通人突然面对一个持枪匪徒,应有的惊讶和恐慌。
她甚至似乎很轻微地笑了笑,轻飘飘地把目光越过我,望向墙上的挂钟。
那根跳动的时针此刻正准点抵达2点钟的位置。
“你很守时,本来喝完这杯咖啡我就打算走了。”那女人看着我,“不过很显然,现在站我面前的并不是肖恩。”她问:“肖恩还好吗?他是个很不错的年轻人,我希望你没有杀了他。”
“你是伊娃?”
我那一刻只觉得自己被耍了,眼前这个“瘾君子”一样的女人,她怎么会是我要找的圣母?
“我不是你想象中的样子?”那女人笑笑,“把枪放下吧,这里没有第二个人了。”
仿佛为证明自己不可能对我造成威胁,她抬手,坦然地将那顶棕红色短发摘下,露出重症病人常有的裸露头皮,“癌症晚期,几年前新泽西实验室泄露,政客为防丑闻影响竞选、节约赔偿资金,瞒报了辐射等级,任由周边居民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几年里相继爆发各种重症死亡。”
“如你所见,我不走运。”
那女人惯常用轻飘飘的旁观者口吻讲话,我很难形容此刻自己的感受,早在看到她的那一刻,一种熟悉的与预期完全背道而驰的失控感,就扑面而来,而我清楚,失控总是带来糟糕的后果。
如同当时被洛伦兹被审讯时是这样,后来满怀期望地见马迪斯也是这样。
失控往往带来恐慌,而恐慌会催生隐秘的怒意,我没有放下枪,反而握得更紧了。
“这就是你创建AMA的原因?”
“政府失败的实验开发,失职的处理方式,导致你的人生被宣判了死刑。”
“是,也不是。”伊娃模棱两可,耸肩说:“现在,我已经回答了你的许多问题,该你回答我最初的那个问题了,关于肖恩,不过,我认为我能够相信,肖恩现在还活得好好的,对吧?”
我沉默着,审视着这女人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
“没有否认,我就当你承认了。”
“要喝杯咖啡吗?”那女人忽然说:“我们应该坐下好好聊聊,原谅我现在没办法站太久。”
她说着从我的视线侧过身,一只手伸向身后的吧台,我本就因失控感而紧绷的神经,此时接受不了任何视线盲区,于是下一秒——砰——那只精致的瓷盏在她手中炸开,咖啡溅满了她的套装。
“别动。”
我警惕地将枪口移回原处,“别想耍任何花样,否则下一个炸开的,就会是你的脑子。”
“好吧!”伊娃望着我皱了皱眉,平静地说:“但也许你需要知道,我已经签署了安乐死协议,今天是我最后的日子,如果不是这样,护士们也不可能任由我单独走出医院,来到这里。”
“所以,随你的便。”
然后她无视我的威胁,径自走到沙发边,坐了下来,并对自己并没有挨枪子这一点,有把握地笑了笑,“看,你本可以开枪,却没那么干,我赌你不是那样的人,你不是个杀手,玛丽。”
“你知道我是谁?”我皱着眉走近她,“你知道我为什么而来?”
“其实,这是三个完全不相干的问题,我知道你是谁?知道你会来?以及你为什么而来?”
伊娃纠正我说,“我没有隐瞒你,我认识你,只是现在看起来,你并不认识我。至于你会不会出现在这里,事实上,在见到你之前,我不知道,也就更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所以是不是该你先告诉我,是什么把你带到了我面前?”
事实上,作为策划整件事的幕后黑手,我不认为这女人知道我是谁,预期我会拿枪出现在她面前,这有什么稀奇。假如她就是谋杀艾萨克的主谋,那么她从一开始就该做好杀人偿命的准备。
我怀疑她在装模作样地说谎。
“艾萨克.冯.霍夫曼,还记得这个名字吗?”
伊娃的表情一丝也没有变化,“为什么我需要记得这个名字?”
“你谋杀了他。”
我用一种连我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议的冷静语调说出了这句话。我想现在的我必须承认,最近三天内遭遇的任何一件事,都已经比失去艾克萨,更令我无法接受,更加足以摧毁我的人生。
我得承认我是个自私的人,我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爱他。
然而面对谋杀指控和随时可能射击的枪口,伊娃摇了摇头,说:“我没有杀死过任何人。”
“那么你的组织呢?”我问她:“约翰.洛克伍德呢?那个男人,多次在AMA论坛里发表过荣誉谋杀的极端言论,那么巧,就在你见过他之后,我和我的丈夫遭遇了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
“我的丈夫死在我的眼前,我却成了谋杀他的凶手。更巧的是,约翰就刚好是那个目击证人,撞向我们的车是他的,又是他指证我袭击了他,并谋杀了我的丈夫。那么多伪造的证据,我不相信他一个人能做到。否则,他现在也不会躺在病床上,只有眼睛能动了。这些你打算怎么解释?”
“我只是不明白,他在醒过来后竟然还愿意为你做事,你打着上帝的名号,把自己塑造成一个所谓的“圣母”?就是为把那些现实中的老鼠,变成你忠诚、愚蠢、双手沾满罪恶的走狗?”
我盯着那女人的眼睛,“你做这些到底为了什么?”
“Fuck God,Fuck Mary。”
伊娃几乎用戏谑的口吻说出了这句话,那样的姿态激怒了我,我逼近她,将枪口抵上她的太阳穴,“别用这种无所谓的语气,哪怕你明天就要死了,我也不介意提前送你一颗子弹!”
“我们从不杀人。”伊娃却只是直视着我,说:“所谓的“圣母”——这世界上能最快速、紧密将人们连结起来的三样东西,无非帝国、宗教、还有金钱,以前有个人跟我说:既然有现成可用的旗帜,我们为什么不拿来就用?我们要创建一个组织,这世界应当“回归人类,回归自然”。”
“正因为如此,每一个自然生命在我眼里都是珍贵的,我们从不夺走生命。”
“玛丽安,我没有想到你会是因为这样的原因,重新出现在我眼前。”伊娃丝毫没有挣扎,她的眼里也没有恐惧,“对你失去了深爱的人,我表示很遗憾,但对于能再见到你,我很高兴。”
她仿佛熟稔的语气很让我焦躁,“别假装好像你很了解我的过去!”
“是的,我了解你。”伊娃说:“我知道你今天会来,不是因为你以为的荒唐的谋杀论,而是因为三年前,你离开前告诉过我,今天——2029年9月24日2点钟,你会来见我最后一面。”
“我在等你,玛丽安。”
“当时你已经告诉过我,AMA的未来注定失败,我不相信,可现在看看你,再看看我……”
伊娃凹陷的眼底浮现出深切的悲哀,“玛丽,我不是什么“圣母”,你曾经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