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茜Lucy

2、坏孩子 1

　　常少峰盯着常天天的眼皮看了一早上但是没说话。心里犯嘀咕可始终忍着自己想要问出口的欲望，孩子嘛，应该给她一点空间，他相信她。
　　跟孩子相处的分寸应该由他这个爸爸来把握。
　　常天天窝在收银台后的摇椅上，晃着腿玩手机，顾客进来也不太搭理，陈芸见着女儿坐没坐相，使唤她上楼去泡杯菊花茶下来。
　　招呼三个客人到口干舌燥，就算烧三桶水都该结束，常天天还没把茶水端下来。
　　陈芸拧开一瓶矿泉水先凑合，趁着没人空隙上楼看常天天，她正躺在沙发上跷二郎腿玩手机，问给泡的茶呢？她才如梦初醒般从沙发上弹起来往厨房去。
　　烧水壶的水已经从滚烫变成温水。
　　也不是要怪她不长心，但总该要教训的。陈芸不压制脾气，狠狠瞪常天天一眼，甩下脸色便下楼看着超市。
　　常天天最不喜陈芸这样摆脸色给她看，虽然自己有错在先，但也觉得妈妈太不近人情，全无母女之间的体贴，还不如爸爸细心入微，看出她最近心情低落需要更多的安慰与呵护。
　　既然是妈妈对我漠不关心，那我也不要学得那么懂事省心，常天天站在厨房门口任信想着，返回去把重新按亮的烧水壶关掉，进房间摊开练习册写作业。但心不安理不得，心浮气躁地连导数式都写不出来。
　　在这里摸一下，在那里扣一下，转椅哗啦一下往后退，她起来重新把水烧上，站在旁边等着水烧开。
　　把菊花茶端下楼，陈芸气正气呼呼拿鸡毛掸子弹高处货物的灰尘，直到常天天喊她，才拿正眼瞧过去，也不说话。
　　“我给你倒杯子里，等会儿凉了。”看妈妈没有自己动手要喝的意思，常天天把水杯递到陈芸手上。
　　陈芸气势做足后，才不情不愿接水杯。尽管她早已在常天天端茶水下来时就原谅了她。
　　但还是没忍住，喝下茶水后，笑着跟隔壁邻居说气话：“你说养孩子有什么用，天天气我。”
　　“孩子嘛，哪个不是要账的，你家天天多乖，你就知足吧。”听着邻居恭维，陈芸脸上笑开花，但嘴上还是不饶人：“你快别夸了，气人的时候你是没看到，我这喉咙堵得呀。”
　　常天天不愿意听这些家常里短的事情，乖乖和邻居打招呼后回楼上看书，实际上在听歌玩手机。
　　常少峰给镇上订货的商店送完货回来，拿着特意绕道买的菠萝泡盐水，切块装盘，给女儿和媳妇儿一人送一盘子。
　　邻居看了眼里羡慕，直夸赞常少峰体贴，不像她家那位，油瓶倒了都不知道扶。常少峰听见了，笑着接受称赞，倒也不谦虚。
　　一直被说命好的陈芸再次让邻居当了见证。
　　常少峰楼下转悠一圈，上楼去看女儿，房间门没关，但出于习惯，他还是先敲门。
　　常天天带着耳机转动轮椅，侧着身子看门口人，脸部上挑的眉毛在问：什么事？
　　“放假不和同学去玩？”
　　“不太想去。”常天天拔掉耳机，从椅子上站起来往外走。
　　常少峰跟在后面，想了想，还是试探着问：“怎么了？和同学闹矛盾了。”
　　“没啊，外面也没什么好玩的。”
　　“想去水库钓鱼吗？刚好你王叔叔家也去，你跟着一起。”
　　“都去吗？超市不开了？”
　　“都放个假，水库那边好多花都开了，很好看。”
　　常天天懒洋洋地，虽然不太想去，但想着要是不去家里就剩下她一个人，也怪没意思，便答应了。
　　天气晴朗的下午，常少峰准备好钓鱼工具，两家人驱车前往水库。
　　水库设置有专门钓鱼的区域，可以用自带设备，也可以租借，二十块钱一位。常天天在爸爸旁边支起位子，盯着因风荡起涟漪的湖面发呆。
　　远处有农家船，专门用来撑杆渡人到水库中央的小岛去。听说岛上有明代将军墓，她没有真正上岛看过，也就不知道真假。
　　眼睛跟随着船移动，从舟变成叶再变成点，一会儿消失在水光延炼中，一会又悠缓显现。
　　岛上花因为最近气温反常，没全开出来，这里一棵开满白花大树冠，那里一棵开满粉花大树冠，稀稀落落，反倒没有瞧船有意思。
　　常少峰钓鱼时很专注，也耐得住时间，静悄悄地也不嫌冷清寂寞，更不会主动和常天天说话。
　　就这样漫无目的地瞧着，看着，听着。常天天心里反倒舒畅起来。春日大好时光窝在家里听歌刷手机，时间长了也很烦躁，更加加重郁闷心情。
　　反不如这样亲近大自然，就算是晒着太阳也能让人心情好起来，常天天又来了活力，先开始跟常少峰捣乱，扰他清净，再要试着用爸爸的专业设备钓鱼。
　　常少峰也不恼，都依着常天天，一通下来也没什么鱼上钩，小鱼苗倒有几条，王叔叔却拿一大水箱鱼回来。
　　刚钓出来的新鲜活鱼让水库周边的农家乐代做，一行人吃饱喝足后返家，此时天边挂着夕阳，暮色照着柳树，柳树新抽绿芽拢着路过车辆，车辆缓慢行驶，常天天惬意地靠着背椅，车里放着她最喜欢的音乐，悠悠地听着，风吹乱头发，她也毫不在意。
　　她用手机拍夕阳照，拍绿树，拍一切让她看起来舒服的，晚上整理相册时，留下一些上传到□□相册里。
　　同学朋友纷纷留言，常天天顺手回复几条便放下手机去洗澡。再拿起手机看时，又有新增留言。
　　是孟辉的，他说：“好看。”
　　常天天立马退出□□空间到好友列表，第一列就是他。她以为列表里那个再也不会亮起来的灰色头像此时此刻闪闪发光。
　　他再跟她道歉，说：“工作太忙就忘了还有约，实在对不起，下周我要回来了，你有时间吗？”
　　她很想生气，想执行心里预演的那一套不原谅他的准则，但手指按在键盘上，没有一点儿犹豫地发过去：“有时间，你什么时间回来，我去车站等你。”
　　她担心手机另一端的人着急，回过去的消息让她显得太过急切。不过，这也没什么。她知道等人消息的滋味很不好受，她不想让孟辉等。
　　“3月21号，我回来你可能还在上课，就不用来车站了，等你放假，我去找你。”
　　常天天翻手机日历，那天刚好是周四，确实还在上课，不过，她还是问了车到站时间:“是几点的票？”
　　“现在还不知道，我买好了在给你说。”孟辉结束工作，倒在椅子上，拿着手机敲字。
　　“那这次可约好了，你不准再放我鸽子。”
　　“不会的，上次是忙着找实习，一个脑袋都觉得不够用，现在安定下来，怎么会忘记这么重要的事情。”
　　重要，看到这两个字，常天天又觉得甜蜜袭上心头，她在他心中肯定不一般的。之前种种因孟辉失约而起的伤心难过再次被她抛之脑后。
　　在孟辉把车票照片发在□□空间的那一刻开始，常天天就已经决定好要提前到车站去接他。
　　这一次，孟辉没有失约，准时到达。
　　自然，常天天又添加了一项罪证，装病跟班主任骗假的罪证。
　　出站口人流很大，但孟辉从在人流中很显眼，背着黑色的大背包，穿着短风衣和牛仔裤，一眼便能认出。
　　常天天突然出现在眼前，孟辉先是愣住，后又是高兴，再接着责怪。
　　“你学会逃课了。”
　　“你猜，我是不是逃课了。”
　　“不用说，肯定是。”孟辉拉着常天天往外走。边走边说：“我先送你回去上课。”
　　常天天退后，不愿意被他拉着走：“我不是逃课，骗你的啦，今天学校搞活动，我觉得没意思，所以出来了。”
　　听她这样说，孟辉才停下：“真的，没骗我?”
　　“没有，骗人是小狗。”常天天骂起自己来毫不嘴软。
　　脸不红心不跳看着孟辉，孟辉的视线在她的脸上寻索一圈，叹口气后，手自然往她头上去，把她的刘海弄乱了。
　　那一声叹息落在常天天心头上，也顾不上被对方弄乱的顶发，只觉得是被发现撒谎后无奈又不忍责怪的叹息。
　　孟辉先回学校放行李，常天天跟着一起，但宿管阿姨不允许上楼。
　　她在男生宿舍楼下的会客厅里坐着，同时也有几个很美丽的女孩子，一举一动都牵制着她的眼角余光。
　　真美丽啊，就连撩散头发的动作都那么好看，空气中浮动着的香味，定是她们身上的。
　　那泛着光泽的唇上是涂着唇蜜还是口红，真好看啊。
　　她被这美丽惊得有些呆住了。
　　看着也没化什么妆啊，为什么会这么漂亮？还是大学校园里的女生都是这么漂亮？
　　常天天看看自己身上的卫衣和灰扑扑的帆布鞋，觉得自己太普通了，在这个随便都能遇到美女的校园里，她实在没有存在感，也实在找不到孟辉能喜欢她的理由，她真得太自不量力了。
　　一时一刻，又灰心丧气。
　　要是高中学校能允许化妆就好了，那样就不再是涂个素颜霜都要被老师单拎出来念叨一节课。
　　但这明显是不可能的。
　　孟辉下楼来，远远看见一众人中常天天在发呆，迷迷糊糊的样子可爱极了。
　　看到他来，立时笑起迎向他，不施粉黛的脸上洋溢着纯洁天真。见多了修饰过的女生，常天天立于其中一点都不逊色，是天然去雕饰的自然之美。
　　第一次，他鬼使神差地拉起常天天手，走在初春时节大学校园的绿树荫下。此时应该有阳光从树隙间漏下来，披在两人身上。
　　像星星，像月亮。
　　常天天看着和她手拉手并排走在一起的孟辉肩膀上的阳光斑点，这样想着。
　　她控制不好脸上表情，心里虽然乐开花但不能反映到脸上，在她心里，在孟辉面前，要是笑出来，把内心的欢喜笑出来，她知道自己笑太开后龇牙咧嘴的模样，那将无疑是一桩无法挽救的惨案。便只能收着，让自己面无表情。
　　她不是能忍住的人，一会儿就破功了。活动脸部肌肉，一颗心豁出去了说：“孟辉，你想笑嘛？”
　　“什么意思。”
　　“就是我想笑了，但是你不能笑话我。”
　　“那我也笑，这样就不怕谁笑话谁了。”
　　两人相视，看着对方从紧张羞涩到开怀大笑的表情，不禁莞尔。原来对方也很紧张，这不只是一个人的期待。
　　这是常天天第一次来大学校园，像是个小社区似的，超市，食堂，商业街，医务室，一切有需求的东西都能在这里找到。
　　两人牵手信步而走，路过体育场，在转向图书馆，最后走到商业街。
　　三排平层矮房构成三条商业街，繁华程度不亚于市中心商圈。孟辉带着常天天去平时宿舍聚餐的小炒店，两人都吃辣，所以干锅土豆片是必不可少的一个菜品。
　　等上菜间隙，孟辉乘空出去一会儿，回来手上提着两碗冰粉。
　　他推给常天天一碗，说：“答应带你来吃的冰粉，我没有忘。”
　　“终于吃到我心心念念的冰粉了。”
　　常天天欢欣鼓舞地揭开打包盒盖挖出一勺晶莹透亮的果冻状冰粉塞到嘴里，冰冰地，还有水果果肉的酸甜，真好吃啊。
　　看着常天天一脸满足的样子，孟辉很高兴，又把自己的那一碗推给她：“好吃的话，这两份就都是你的了。”
　　常天天没客气，直接拿过来。虽然不是什么很能饱腹的东西，但是两碗下肚，常天天就没有更多精力对付桌上菜品。
　　只时不时吃一口，更多时间拄着下巴看孟辉。
　　吃饭时被看，孟辉有些不习惯，但也没有说什么，只能让自己的动作更加斯文些，不把饭勺碰得叮当响。
　　吃饱喝足，两人走到操场，看到音乐社在办活动，在草坪上随便找块地儿坐下来，此时夕阳斜照，落在社团为活跃气氛准备的气球上，暖风温柔地吹着，音乐声随着风飘荡着，常天天漫无目的的四处看着，最后视线落在身边孟辉身上，她突然觉得，此时此景此情，如果要找一个词来形容，那就是浪漫。
　　浪漫的春日操场上，看着落日沉没，身边有着最美好的人，就单是想想，都是梦中场景。
　　音乐社活动结束，很多人还不愿意离去，有些人问音乐社员要气球，社员也乐于赠予，一时半会，操场上很多人都牵着一支气球。
　　常天天有幸得到一支，灌注氢气的气球往上飘着，她牵着细绳坠着它，一落一升，觉得很好玩。
　　孟辉双手撑住地面，整个身体呈半躺姿势，在外实习多天，工作中紧绷着的状态在见到熟悉的学校时放松下来，竟然一下子觉得很累很累。
　　听着常天天无忧无虑的笑，他羡慕起来，心里想要把这份天真无忧好好保存下来。
　　赶在天黑之前，常天天回到家里，一楼超市照旧灯火通明，收银台对面墙壁上的电视机放着新闻，常少峰和陈芸都仰头再看，没人注意到门外公交站点下来的常天天和孟辉。
　　孟辉站在公交站目送常天天回家。
　　常天天今天回家的时间要比平常早很多，她在心里想着措辞应对爸爸妈妈的盘问。
　　她忐忑进门，跟常少峰和陈芸打招呼，两人没有分给她过多眼神便又把视线聚焦到电视上，她和往常一样，不紧不慢往楼上去。
　　到了自己房间时，她才舒出一口气，张开手心看沁出的热汗。没一会儿，陈芸上楼来说自己看电视忘了时间，晚饭还没有准备好，让常天天先吃点面包垫肚子，她马上就做。
　　常天天嗯嗯啊啊答应，心里想着爸爸妈妈可能没有发现她今天回来得要比平时早很多。
　　在手机上跟孟辉报平安后，两人又聊起来，想到两人牵过手后，常天天更加甜蜜地无以复加。
　　要是能天天这样甜蜜就好了。
　　晚上入睡前，两人互道晚安，过了一会儿，孟辉把自己歌单里正在循环播放的这首歌曲分享给她，常天天点开听，曲调忧伤，但她完全感觉不到，只觉得此时此刻，她与孟辉共同分享同一首歌曲的甜蜜开心。
　　为了跟孟辉说早安，从来都是闹钟闹三遍才起来的人，因为心里记挂着事情，反倒早早便醒来等着闹钟响。
　　担心错过孟辉消息，在课件休息的几分钟时间里，也要把手机拿出来看。就这样一整天把心思记挂在手机上。
　　在沙发上躺着时，吃饭时，甚至连上厕所的几分钟里手机也不离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