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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灰色头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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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做了一个梦,梦里雨下个不停,醒来时雨敲窗户的声音依旧清晰。常天天关掉闹钟后静躺三分钟。
三分钟,她可以把昨晚的梦完整回忆一遍,也可以用来辨析雨声是否来自真实世界。
她选择后者。
临街房间的窗户不隔音,来自于街道的喧嚣声穿过窗玻璃传进她耳里,她接受并消化这声音背后的人,或物,或事。
但这些声音里没有她期待的雨声。
雨天,可以不回家吃饭,晚自习可以早退一节课,这是属于走读生的福利。常天天是走读生,但极少有机会享受福利。
她不甘心,明明昨晚雨声那么清晰,连打在空调外机上的快慢节奏她都记得,梦里分明不会有细节。
三两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外看,没有下雨,但街上湿漉漉的,显然,雨下过,停了。
她又看天,天空很亮堂,蓝蓝地,有些要出太阳的意思,这雨啊,可真会挑时间。
期待落空,她很失望,看来今天又找不到借口去网吧。
楼下卷闸门哗啦啦响,应该是家里人去对面买早点。常天天等着谁从卷闸门下出来。
“爸,换一家,换一家。”
常天天对仰脖子看她的常少峰嘱咐着,对面那家早点吃了十几年,已经腻了。
“行,你赶快洗脸去,今天穿厚点。”
街道上极少有商家开门,除了临路边支起的早点摊子冒起丈余高的大团白色水蒸气外。
按理说,雨夜过后来早市的人会变少,但这条依靠国道而兴起的街市依旧热闹,柏油公路的双向车道上,有大批工人驾驶摩托车朝往城区方向,以及赶早自习的学生。
十几年如一日,像雨前蚂蚁搬家一样的情景,常天天每天会看到两次,早上一次,晚上一次。
拉上窗帘,在衣橱里找到秋裤套上,穿戴整齐后在穿衣镜前左右照看。腿长而匀称,是她理想中的样子。
就是不能往上看,背宽肩圆,套上卫衣就显得虎头虎脑。新买的牛仔衣好看,但这天儿穿出去也太冷了。
到底该穿哪件?常天天迟迟做不了决定。
到了上学的点却未见女儿出来,陈芸在洗手间边吹头发边喊常天天名字。吹风机运行声把陈芸声音盖过去,致使在衣橱里翻找上衣外套的女儿没有听到。
等了一会儿,见女儿房间门还没响动,陈芸随手从毛巾架抽下一个毛巾往女儿卧室去。
潮湿毛巾更有韧劲,落在人身上的疼痛迟缓而长久,陈芸从小就再体味湿毛巾打在皮肉上的痛感,直到婚嫁,承受者的角色转变成施予者,气急得时候她也让别人体味过与她相同的痛感。
“常天天,几点了,快给我起来。”
床上被子翻折在一边,门后的视觉死角里是常天天。
陈芸嗓门很大,声音却是嘶哑的,这嘶哑因常年一个人打理超市造成。忙起来,连水都没得喝。
听到陈芸声音,常天天从衣橱里直起身,指着两件衣服给妈妈看:“我穿哪件啊?”
“这么大人了,连穿个衣服都决定不了。那件穿上我看看。”
陈芸嘴里怪罪,可心里还是高兴,这个年纪的孩子多多少少都和爸妈是红眼睛,说不得的碰不得,除了要钱,多一句话都不肯跟爸妈说。常天天还能在穿着方面征求她意见,真得很难得。
看着面前女孩亭亭玉立,朝气蓬勃,可以想见以后只要稍微打扮一点儿会更加美丽。
出于一点预防早恋的自私心理,陈芸想,学生还是不要招人眼,普通一点就好。她选了另一件逊色些的衣服。
收拾好书包出来,常少峰已经把早点分装到碟子里端上餐桌,不到五分钟时间,常天天擦嘴提书包走人。
跟着便是常少峰递来的纯奶:“女儿,把牛奶拿上。”
常天天把牛奶握在手里,尝试性跟常少峰说:“爸,我今天中午不回来吃饭了。”
“为啥?”常少峰夹根油条泡在豆浆盒里,问常天天。
“我想和同学一起去尝新开的那家小炒菜。”
常少峰没有多问便点头同意,同时还关心道:“钱够吗?在楼下抽屉自己取点儿。”
“谢谢爸,那我拿一百,就当提前支取下周零花钱。”常天天喜滋滋拿钥匙下楼。
一楼临街铺面是自家百货超市,四间门面房超市占了三间,常天天按亮收银台上方的灯开关,将近四百平的空间此时只有这方明亮。
两米长的乌漆大桌面上置着绿色透明玻璃,玻璃下压着旧年照片和发票单。
抽屉锁眼老式,单面钥匙插进去,再往左一转,沉重的抽屉柜便从桌子框架里解放出来。抽屉现金面额不大,毛脚小钱用大夹子夹着,常天天抽出两张五十,再重新锁上抽屉。
女儿取钱的时候,常少峰从不看,也不问,他相信孩子品性与自我约束力。同样的,抽屉钥匙也不会时时刻刻揣在身上。
还是那句话,他相信孩子品性。
常天天把钥匙放回餐桌,把攥在手里的钱展开,散薄的两张。
虽然爸爸从来不再钱上计较,但她自觉。
一出门,寒气夹着风袭来,全身上下捂整齐也抵不过风从脚踝盘旋而上,她穿了浅口袜,这是今天唯一失误。
到校门口碰到王亦文,她捂着单外套哆嗦。
“Hi,见鬼,这天还是春天吗?”
“你怎么穿这么薄。”
一见面,常天天便和王亦文挽手,亦文手冰凉,常天天感觉像攥着一铁块。
“前两天热得要穿短袖,谁知道今天能冻成这样。”
“我校服在抽屉,等会儿拿给你穿,别冻感冒了。”
两人相携去往教室,竟然看到有人穿着过冬羽绒服,常天天瞬间觉得时间再倒置,春天变成冬天。
把校服交给亦文,常天天拿出英语书读单词。
这是早早自习,门窗紧闭的教室里充斥着油饼与菜的混合味道,长久坐在温暖室内还不觉得,从外面进来,那怪异味道便非常明显。
班主任常春背着手,耸动鼻子敞开教室门站定,查看到班人数。
冷风置换热气,教室里很快冰下来,有些昨晚没休息好的同学在这冰凉中提起精神,教室里读书声朗朗。
按照惯例,常春老师在教室里转一圈便会去教工食堂吃早点。等他走出教室,读书声低落了。
坐在第一排的同学掩上门,早点没吃完的同学加快进餐速度,发呆的同学发呆,补作业的同学补作业······
大家开始各干各的事情。
常天天收到后方递来的纸条,上面问:“网吧去不去?”
“去,一起。”
纸条写好卷起来再传到后面去,并跟邱洁对上眼神。这去网吧的机会得来不易,当然得去。
等到放学,惯常打游戏的人一齐往网吧去。除去路上消耗半个钟头,她们可玩乐时间为一个半小时。
网管是旧面孔,窝在沙发椅上补觉,大半个人高的柜台上放着泡面桶,有油凝结的汤里飘着烟头。
烟味混杂着泡面味道飘散,比密闭教室的味道更怪异,但这是熟悉的,让人舒心的,属于网吧特有的味道。
从来没有人质疑过这味道,从一开始就适应。
开了几台机子,顺便要了几份泡面和香肠。根据机号找到位置坐下,进入游戏加载界面时抓紧时间吃几口面。
常天天账号上线,游戏界面立马有消息进来,是经常一起打游戏的网友:“没上课?”
游戏里队友喊着集合,常天天切换到聊天界面回话:“中午休息来玩一下。”
“下把一起?”
“好。”
常天天回完,重新切进游戏界面,距离开战时间只有五秒钟,耳机里醇厚男声用英语倒计时,熟悉的恐怖咆哮声过后,激烈枪战声冲击耳膜,常天天一个人卡在易守难攻的地方,其它胆大队友去捡补给。
常天天看着眼馋,出来还没跑到补给箱跟前,便被生化。一瞬间,游戏里的压迫感像是冲破屏幕到面前来,紧张到连身子都要往后跟着挪。
一局结束,常天天重新跟熟识网友组队,对方装备精良,她跟着能蹭不少经验。
队友看常天天退出,立马哀嚎她重色轻友。
她嘿嘿笑着,脸上都要笑出花来,用烤肠作为贿赂让队友放过她。
今日费这么大周折来网吧的目的之一是组队网友,他名叫孟辉。名叫孟辉的□□好友状态一直离线,也不知是故意隐身还是不想理她,已经很长时间没有找她说过话,她主动发送的消息也石沉大海,得不到丁点儿回应。
昨晚入睡之前,他的灰色头像突然变亮,她问孟辉这段时间怎么一直不在线,对方直到下线都没有回复她。但□□空间更新一条说说,是集结网友明日组队打游戏。
哦,明天他游戏号会上线。
虽然对他莫名其妙消失以及忽视消息很生气,但还是希望明天能有机会和他说话。
心有所念,梦有所见,梦里的雨夜是她盼望的。及至早晨看到雨停,心里就一直筹划,把平日的乖巧拿出来放在常少峰喜爱女儿的天平上称量,那临走时递来的牛奶是往她往自己托盘上放置谎言的保底砝码。
她得意蒙混过关。
游戏空档时,常天天把昨天晚上问过的话再次重复一遍,孟辉很快回复:“最近写毕业论文,不太上线。”
“那是要毕业了?”
孟辉曾在□□上和她提过毕业后的打算,他说要去南方。南方是哪方?在常天天眼里,北京上海广州深圳杭州,那些距离她很远的,能被人常提起的地方都是南方,而她所在的小城镇距离南方实在太远了。
想到孟辉将要离开,远离这个拥有一所本地人死活看不上的大学的小城镇,以及从小生长在小城镇的她,就觉得很烦躁。
无乱如何,她一直抱着两人之间会发生些什么的期待?
□□上半年多的陪伴,游戏里时刻的维护,欢乐忧愁时的互相倾诉,这些他都不在乎。
那她对他来说又算些什么呢?
想到这里,常天天灰心丧气,抓住最后一丝希望,问孟辉:“那你还回来吗?”
“当然要回来,这里有我的大学,同学朋友,还有你,不要担心,有时间就回来看你。”
他说会回来看我哎。
看到这句话,常天天喜上眉梢,心里淌着甜蜜,横亘在眼前与未来的烦恼暂时消失,蒙着双眼沉浸在美好想象里。
既然他说会回来看我,而且消失的时间都在忙论文,看到游戏号上线也第一时间找我,那我还是要相信他,毕竟我在他心中是不一样的。
“那我们什么时间能再见一面。”常天天盘算着送孟辉毕业礼物。
“论文还需要一点儿时间收尾,不过可以抽出时间,学校新开一家冰粉店,我猜你会喜欢。”
“肯定很好吃,那具体什么时间见面?”
“确定好会和你在□□上说。”
“等你。我要下机去学校,等你消息。”常天天发送可爱动画表情过去吓机,跟同学一起回学校。
等待最消磨人心。好几天来常天天上课心神不宁,总觉得手机来消息,眼睛看着黑板,心却牵记在□□上,总觉得他刚刚一定发消息了,要看看才放心。
来来回回好几次,讲台上老师也无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无可奈何地严厉开口:“我知道你们已经确定好学文,就算不想上我的课也不用表现得太明显,我这科目虽然不重要,但联考还得过及格线,听还是得听,常天天,放下你的手机。”
在理科科目上,大家一贯是很放松状态,听或者不听,都没有人太在乎。突然被老师点名,常天天有点错愕与难堪,红脸放下手机,开始装作认真听课的样子。
但,没有消息。
周四,常天天给孟辉找借口,肯定是写论文太忙了,不好确定时间,再等等。
周五,常天天心想,可能得晚一点发消息,再等等。
周六,常天天抱着手机编辑消息,该不会忘了,我得提醒他。
周日,常天天在客厅心不在焉看电视,还是没有等来孟辉消息,她生气了,决定不理他一个周,失信的人要是再来找她,她也不会原谅他,她可是付出被老师批评的代价都没有等来他的消息。
然,□□消息安静如鸡。
常天天看着□□列表里属于孟辉的头像呈显灰色,失望又伤心地想着:哦,春天这么冷,冰粉这种冰冰凉凉的东西,肯定不适合吃。
闭上眼睛躺床上,心里焦躁烦闷导致无法入睡,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孟辉再也不理她的念头。
打开翻盖手机,手指按在上翻键,一点点浏览两人聊天记录,黑暗的夜里,按动键盘的紧密声音像是深夜收听电报密码一样,敲击着她敏感脆弱神经,她甚至能想起当打下那些字时脸上浮现的表情。
看到那条凌晨五点发送给她的日出图片,当时的开心以及感动到现在还历历在目,以后,再也不会有了。
看到这里,咬紧牙关也要撑住的情绪渐渐土崩瓦解,无声的眼泪被枕头容纳。
他的头像永远灰下去了。
呜呜咽咽一阵,她的情绪发泄出来内心好受一些,打开MP3把声音调大,让歌声充斥整个大脑避免再想下去。也任着耳机里《灰色头像》的熟悉旋律一直唱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