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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红鬃烈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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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落里搭着戏台子,上面的人披红着绿,咿咿呀呀唱着“少年子弟江湖老,红粉佳人两鬓斑”。
迎亲花轿进门,盖着红盖头的新娘在新郎的搀扶下跨过火盆。
众人簇拥着新人一齐来到正堂拜天地。
新郎张生身着大红色吉服,俊美修眼,身材高大。一个瘦小女人紧紧贴在他背后,湿漉漉的长发掩面,脏污湿透的衣衫下水渍汇聚,蜿蜒如同小蛇流下消失不见。
她踮着脚,仰着头,青黑色的双臂缠绕在张生脖子上,仿佛满心的依恋和爱慕。
这诡异惊悚的一幕似乎无人看得见,就连张生自己也一无所觉。
“夫妻对拜。”礼生唱喏道。
新人双方俯下身照做,那女人也紧紧攀附着张生俯下身去,露出一张青黑色的肿胀脸庞。
“礼成。”这一句拖了长长的调子被人突兀打断。
“你们不能成亲。”少年变声期粗哑的嗓音响起,满座宾客哗然。
高堂上的知府大人脸色一变,张生怒喝道:“你是何人,在这里大放厥词。”
说话的少年十五六岁上下,眉眼精致如画,皮肤白皙,头发用红宝石攒丝金箍高束成马尾,内着玄黑对襟道袍,外披赭红罩衣,腰封上金丝线绣成的三足金乌流光溢彩,精美绝伦,正是昨天与宋辞刚分别的林渊。
“你如今邪魂缠体,应当尽快避阴驱邪,不破元阳,否则必有灾祸临头。”
新郎脸色扭曲道:“黄口小儿,招摇撞骗,是谁让你进来的?”
人群中的管家战战兢兢,他不过看少年衣着相貌极好,一时不察,以为是哪位富家公子前来道喜,不料对方妖言惑众,当下就差家仆们拿板子将林渊打了出去。
宋辞此刻就站在门口,,同看热闹的平民百姓一起探着头看院中戏台上的青衣唱到《大登殿》这一折,“王宝钏低头用目看,代战女打扮似天仙。怪不得儿夫他不回转,就被她缠住了一十八年。宝钏苦守寒窑内,她着银裹玉伴驾前……”
她跟着随意哼了几句不成调的戏文,苍狗儿跟在她身侧默默无言。
被家仆拦在外面的林渊声嘶力竭道:“我没有骗你们,厉鬼缠身会死人的!”喊了半天无果,他终于默默整理了衣衫,低垂着头与宋辞打了个照面。
“哟。”宋辞笑眯眯地扬起笑脸。
林渊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怎么又是你?”话音刚落,腹中发出“咕~”的一声,他头都快低到肩膀以下,只露出红彤彤的耳朵。
墙壁的影子缩到墙根儿,已经是晌午。从昨天他偷偷溜走算起,到现在还水米未进。
宋辞看出他的窘态,伸手搭上他的肩膀,“走吧,请你吃饭。”
“谁要你请,我有的是钱。”手心触及到的位置蓦地一僵,少年用力甩开她的手,飞快朝前跑去,一会儿就看不见踪影。
这熊孩子,宋辞嘴里咕哝一句,揽住身侧的苍狗儿,对方身体也是有片刻僵硬,却不挣扎。
宋辞满意地摸摸对方的头,“走,姐姐请你吃炸肉丸子。”
行走数百步,两人来到摊前,油锅冒着青烟,摊主一笊篱下去,金灿灿的黄金肉丸子就被捞上来,浇上一层酱料,吃起来外酥里嫩,口感更佳。
宋辞先将装丸子的油纸包分成大小两份,大的一份给了苍狗儿,正待开动,长街旁起了激烈的争执声。
她循身望去去,发生争执的中心正站着刚才跑掉的林渊。
卖炊饼的人扯着少年衣角,大声嚷嚷道:“拿了我的炊饼不给钱,别想走。”
“我不是给你钱了。”少年神色有些难堪。
买炊饼的人将手里的东西摊开骂道,“你这小子穿金戴银,却欺侮我这老人家,跟我见官去。”
宋辞赫然看见他手心里摊着一枚洁白的贝壳,不由得噗嗤笑出了声。
四周人都在静观事态发展,这笑声很是突兀,她抬眼正对上林渊满蓄恼意的漂亮双眸。
宋辞倒不是有意看对方笑话。
这出身上界土豪宗门崇吾宗的小少爷,第一次来凡界历练,不知被哪位同窗恶意捉弄。让她也想起自己在上界时也曾欺骗无知同门,凡界用贝壳和骨头做钱币的事情。
“这个炊饼的钱我来付吧。”宋辞低头摸出一枚铜板,再抬头时咦了一声,卖炊饼的人手里抓着一只炊饼呆愣在原地。
对面空空如也,哪里还有林渊的影子。
一直到夕阳西沉,宋辞收了卦摊挑子,都未再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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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没有固定居所,宋辞随苍狗儿暂且栖身在城边一间废弃的城隍庙里。
夜色深深,苍狗儿窝在厚实的麦秸杆中睡得正香。宋辞盘腿坐下,几个吐纳之间,好不容易聚拢在丹府内的灵气又全数消散,一丝不剩,她利用太古镜注入灵气,內腑中的幼苗似又长大了些,已经长出四片叶子。
她长叹一口气站起来,跨出庙门,向城中走去。
现在已经是宵禁时分,路上不见一个行人,她小心避开巡夜的卫兵,来到张宅府邸外。
府门紧闭,门口堆积着层层叠叠的红色爆竹纸屑,空气似乎还残留着几分未褪去的喜庆。
宋辞四下张望,没看到半个人影儿,正欲折身离开,背后少年暗哑声音响起。
“你在找我。”
肯定的语气,宋辞回头,一张秀丽的精致面庞从墙根儿的阴影处慢慢显露出来。
“哟。”宋辞笑咪咪地扬起手里的荷叶包,露出已经凉透的炊饼。
林渊没有说话,四目相对良久,好半晌终于接过她手里的炊饼。
两人借着夜色的掩饰坐在张府屋顶上。
他即使是饿极了,腰背依旧挺直,斯斯文文地将炊饼掰成一小块儿一小块往嘴里送。
宋辞问道:“你守在这里是为了保护张府的安全?”
林渊没有回答,显然是默认了她的说法,沉默半天,终于再度开口,“我不想跟陈教席回去。”
大概是十五六岁的叛逆期,总想用不同寻常的方式证明自己,宋辞倒是能理解他,“你想留在凡界?”
“……”
没有得到立即的回答,宋辞整理了下凌乱的袍角,打了个哈欠,耳畔传来少年低低的声音。
“我只是不想回去看见我的父亲和母亲。”或是夜色已深,或是觉得宋辞不过凡界方士,对他知之不深,林渊最终还是忍不住,将心里的话倾诉给对方。
宋辞静静听着,这小子这么别扭,原来都是家里的锅。崇吾宗和长生天的关系走得还算比较近,他的父亲不知是崇吾哪一位内门弟子,兴许还认得也说不定,但是别人的家务事,还是少管为妙。于是清清喉咙,“你在凡界没有认得的人,不如暂且先跟着我。”
“你在这里守卫张府,他们半个铜板不给你不说还不领情,我想同你一起做一笔能发财的生意。”
林渊注意力果然被成功转移,“什么生意?”
宋辞摊开手道:“如你所见,我不过是个凡界方士,只会着粗浅道术,搞不定那些厉鬼邪魔。”
“所以呢?”他有些不明所以。
宋辞微微一笑,终于道出自己目的,“你虽然学艺不精,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不如与我一同降魔除妖,得来的银钱我们平分如何?”
林渊眼中似有鄙薄之色,诘问道:“凡界方士皆是如此么?诛除邪祟乃是我辈己任,你非但不作为反而要收取银钱。”
这孩子看来被陈路白教得很呆呀,不懂得什么是人心险恶,如今她就让他体会一把。
“那便将三个铜板还来。”她伸出手,掌心朝上。
“什么?”少年一脸茫然。
宋辞对他疑惑的眼眸,“你饥肠辘辘之时吃了我带给你的炊饼,一个炊饼一个铜板,加上我的跑腿费两个铜板,一共三个铜板。”
“你……”他涨红了脸,“你当时没说要钱。”
“我现在要了。”宋辞耸耸肩道。
林渊抽了抽嘴角道:“你怎么这般不讲理?”
宋辞道:“韩信尚有一饭千金,我只问你要三个铜板已经算很便宜了。”
“你……”
他还想说点什么,“啊!”张府院内突然响起侍女惊叫之声。
夜阑人静,这一声穿透力极强。
林渊忙站起身,宋辞比他更快一步,早已纵身跃下屋顶。
“你们是什么人?”仆役连声惊呼,却阻拦不及。
宋辞撞开贴有囍字的紧闭房门,一对婴儿手腕粗细的龙凤花烛只燃了三分之一,大红色罗帷没有放下中,新娘晕倒织锦床幔上,红色喜服已脱去,露出赤色鸳鸯小衣和雪白膀臂,新郎张生踪影全无。
林渊尾随宋辞闯入发生变故的新房之中,只看见一双红色绣鞋,就被宋辞扯下帷幔兜头罩住,视野陷入一片黑暗中。
他一把扯下罩住头的帷幔,正想发火,只见宋辞将已经包裹严实的新娘揽住,在她百会穴和风池穴各按压数下。
闻声而来的丫鬟们看到这一幕就将林渊撵出屋外等候,只留宋辞在屋内施救。
片刻之后,新娘头倚在宋辞臂弯处,长长得睫毛微动,终于睁开了眼睛,她哆哆嗦嗦地抽搐着,面色青白,话里的内容却让在场的人都惊呆了。
“夫君叫鬼给抓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