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袖里乾坤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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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辞抬眸随着众人一齐看去，少年脸上晒红一片，大概是在太阳底下站了许久，额上和脖颈处的细汗在太阳底下闪闪发亮，正是苍狗儿。
宋辞昨夜趁他入睡来山中刺探情况，今天一上午都不见踪迹，他等得着急了，上山来寻。在这庙门口见这么多人，也不敢上前，只是在门口这样立着。
“赶紧进来凉快凉快，看你晒得，满头都是汗。”宋辞上前一步牵住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皱巴巴的粗麻布手绢，粗鲁地给他头上揩了两下，“咱们歇一会儿就下山回家。”
“你逮住……逮住那妖邪了？”苍狗儿脸被粗麻磨红了一片，也不喊疼，只乖乖站着。
“嗯，算是吧。”宋辞应了一句。
“喂，好大口气，那妖物明明是谢剑尊除去的，你怎么把那功劳揽你头上？”
听这熟悉的声音，宋辞额头青筋不由得暴起，回头，果然是林渊，他站在陈路白身后，满脸讥讽地瞧着她和苍狗儿。
“我跟你有仇是不是？”她咬着一口银牙问道。
“哼，心虚了吧。”林渊双手环臂，将剑抱在怀中，洋洋得意。
跟这小鬼较劲没意思，她可是跟陈路白一个辈分，这小子说不定还是她哪位同窗的儿子，这样想气就消了不少。
“谢剑尊呢？”队列中的少年不知谁喊了一句，大家四下张望，果然不见那个如同昆仑之巅一般冷峻的男人。
宋辞视线也随众人扫视一圈，这家伙还是跟以前一样那么不合群，招呼都没打一声就走了，以她如今这张新面孔和变换的性别，他认不出来很正常。她的心里也有一丝说不清楚的遗憾，虽说曾经不对付，但那也是年少不懂事，现在他们早已长大，那人还救他两次，她连说声谢谢都不曾。
“唉，好可惜，连话都没说上一句，听说谢剑尊不是在昆仑墟闭关，就是前往凡界诛恶除邪，上界大小道会，一律不出席，好不容易才见上一面。”无涯宫一个弟子道。
“说得也是，这还是我第二次见他，第一次见还是初到无涯宫参加拜师礼。”
“……”
陈路白摆摆手，少年们纷纷安静下来。
“谢剑尊只是偶然经过此地，他事务缠身，以后在上界还有诸多见面的机会。”
说罢，他宁静悠远的目光穿过人群，与宋辞对上，眼底有着莫名深意转瞬即逝，嘴角荡开一抹浅笑。
“宋道长对我的弟子出手相救，实乃高义，不如随我们一同前往上界修行，事半功倍。”
这当然是客套的虚词，宋辞很明白，以她目前的身体状况，前往上界无非是承他的情在外门担任个扫洒一类的差使。虽然即使是这样的苦差，在凡界也得有大机缘的人才能遇到，否则就如戚不言这般，寻仙问道之途难于上青天。
真真是上界修仙者的傲慢。
对上陈路白的视线，她抱拳拱手浅笑，“在下道行浅薄，只能辜负仙君美意。”
陈路白并不强求，面上仍是一派温文尔雅，“如此。”
一行人简单告辞后，分道扬镳，临行前，林渊还给了宋辞一个她不识好歹的眼神，然后扬长而去。
宋辞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她始终不明白这小少爷对她的恶意从何而来，明明她将他当成后辈一样好好照看来着。
回到山脚下的镇子时已经是傍晚，苍狗儿脚程慢，一路走走歇歇，与她说了些话，却未曾问及陈路白他们的身份，宋辞也没有多做解释。苍狗儿无父无母，在凡界行乞为生，颠沛流离，实际上她也曾想收苍狗儿为徒。少年根骨虽然差些，但好在能吃苦，努把力，将来结丹不成问题。
但是倘若姜衍知道她没死呢？
依照她对自己这位师尊的了解，姜衍表面风光霁月，内里却阴晴不定，做事全算无遗策。为了长生天的名声，他定然赶尽杀绝，斩草除根，只怕苍狗儿也会受她牵连。每每想到这里，她就遍体生寒，打消这个念头。
吃罢晚饭，如豆般昏黄灯光下，苍狗儿藏在窗户下面阴影里睡得正熟。
宋辞打开那幅戚不言消失前给她的卷轴。卷轴打开，乍看之下不过是一副普通的水墨山水画，借用太古镜中储存的灵力注入画上的朱砂红印之中，眼前的水墨画像是突然鲜活了起来，变成实景。
层层云雾弥漫在四周，如同白纱一般轻柔缈缈，一道清冷出尘的低沉嗓音在天幕响起。
“你想求道成仙？”
宋辞心中微微一动，即使过了五十年，她依旧能听出来是姜衍的声音。
戚不言跪在汉白玉雕琢而成的石阶上，两鬓花白，脊背挺得笔直，“是，求仙君指点。”
“呵，”那人轻笑一声，反问道：“凡界求道之人千万，我为何偏成全你一人？”
戚不言答不上来，即使是凡界人皇在这上界也不过一凡人耳，他又有何特殊。沉默片刻，这个在敌军面前气冲霄汉，横刀立马的大将军声音微微有些颤抖，“只要我有，所有东西你都可以拿去。”
对方不答，宋辞却能感受到那人的视线在戚不言身上逡巡良久，末了，一片雪白袍角出现在视野中，她的呼吸不由一窒。
来人头戴鹊尾冠，一身雪白襕衫，外罩同色丝织鹤氅，袖口处有银丝织绣的长生天卷云鹤纹，俊美无俦的面庞古井无波，星眸如同天边没有温度的冷月。
如宋辞记忆中那个高高在上的道尊姜衍一般无二。
“我要你的将军骨。”
消失在宋辞眼前最后的画面便是戚不言浑浑噩噩抱着怀中的宝贝驾船而归的场景。
……
油灯的火苗在山间的晚风中摇曳不定，宋辞虚坐在桌前陷入沉思。
将军骨她是知道的，据《五洲异志》所载，传说将军骨乃有将星命格的人所有，位置在脊骨上方凸起的一块小骨头处，这块骨头是世间最硬之物，连神火都不能烧毁它，但是却可以溶于鲛人之血中。二者混在一起，就成为了剧毒——无可医。顾名思义，就是无药可医，即使是上界医术最高明的百草谷，也没有良方。
世上毒药千千万，无可医却和其他毒药不同。其他毒药是在要命，而无可医却是一种可以延年益寿的仙药。《药王手札》记载，吞服之后，只要动情，便会感觉到全身骨裂一般的疼痛，这种痛感由小及大，如同温水煮青蛙一般，使人逐渐畏惧感情的外放，逐渐清心寡欲，最后无悲无喜，寿命反而会延长。
在无涯宫习学时，她还请教了药王的孙子，与她同窗关系向来不错的傅林晚。
“这药既然可以延年益寿，为何还要归于毒药之中，只要不动情不就好了。”
彼时正在研磨小砵之中不知名药材的傅林晚斜睨她一眼，用看笨蛋的眼神看着她，“生、老、病死、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这是身而为人正常的情感，剥夺一个人正常的情感的药不是毒药是什么？”
现在她大概能理解傅林晚所说的话了，只是姜衍难不成要用无药医来延年益寿？这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从她记事起，为了炼制长生散，他几乎每年都要前往凡界五洲，四溟还有整个上界。即使是毒药，只要能长生，难道他也会立刻服下？
这真的是她所敬爱的那个正道魁首，长生天道尊姜衍吗，这人竟将长生看得如此重要。
长叹一口气，宋辞盘腿坐在床榻上，调整呼吸，将所有的繁杂心绪压下，调动內腑。自从她醒来，每日的打坐，她从未停下来过。即使內腑如同筛子一般留不下任何灵气，她也如此坚持。
缓缓吐息间，所有的灵气果然如往常一般都从体内溜走，宋辞正想要无奈叹气，內腑之间却有什么似乎不一样的地方。
她急忙再次运气，屏息凝神，感知着自己破碎的內腑最深处那丝异样，似乎是一株小小的藤蔓，刚抽出嫩芽来，细细小小，叶尖还有些发黄。
这是……內腑中居然会长出一株植物，难道是某种寄生植物？但随后她又推翻了自己的想法，內腑不能积聚一丝灵气，即使是寄生植物也无法存活。
往前推，这种变换大概是她今天调用了太古镜的灵力开始的。思及至此，宋辞掏出太古镜，小心调用其中一丝细细灵气，向內腑中的浅黄色嫩芽输入。
牙尖立刻绿几分，宋辞甚至能感觉到它的精神抖擞了不少，整株植物泛着小小的欢欣。
大概是没有什么坏处，宋辞不确定地猜测着，合衣在榻上辗转反侧，最后闭上眼睛。
第二天清晨天还未亮，宋辞和苍狗儿便悄悄离开远苍镇，和着晨光雨露，将那座暮苍山远远撇在身后。
一路上宋辞打了只野兔充饥，回到梁州府时，已经晌午。
都府大街街市依旧熙熙攘攘，行人川流不息，街道两侧挤挤挨挨地摆着各色吃食杂货摊铺，竟让宋辞有些恍如隔世之感。
一列迎亲的花轿吹吹打打，当街之人纷纷侧目避让。苍狗儿还是小孩心性，满身疲惫一扫而光，跟在花轿后面瞧热闹。
宋辞也甚少看见凡界办喜事的盛况，随着看热闹的人群挤挤挨挨追着花轿走到长街东头。
都府大街东边尽头住着此地高门大户，非富即贵。一处三进三出的院落正门敞开着，院门口张灯结彩，来往宾客络绎不绝，显然是办喜事的主家。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袖里乾坤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