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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袖里乾坤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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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心……”还不待陈路白开口,宋辞眼角余光已经看见一道残影正向她袭来,眼睛能跟得上,身体却动弹不了。就在瞬息之间,她只觉得头重脚轻,耳边风声呼啸而过,男子硬朗的侧脸轮廓就在眼前,自己像麻袋一样被人扛在肩膀上。
真是奇耻大辱,宋辞挣扎了一下,揽在腰间的手如同铁箍一般纹丝不动,谢远盛满昆仑寒霜的凤眸轻瞥了她一眼,随后身体一轻,宋辞自半空跌落,摔在地上时,感觉后背都是麻木的。
该死的家伙,宋辞暗自咒骂道,眼睛却眨也不眨地看着空中。
冒牌的戚不言真身已经显露,是只巨大的蝎子,原来它袭击宋辞的那道残影是它的尾巴,那只巨大的眼睛就嵌在巨蝎身体上,骨碌碌地来回转动,控制蝎子的动作。
谢远手执长剑,黑色道袍被空中气流吹得猎猎作响,面上神情却是一片漠然,不到五个来回,巨蟹就已然败下阵,连尾巴都被斩去。
宋辞越看越觉得心惊,巨蝎虽然无甚厉害,但乾坤袖是无上灵宝,难以对付,谢远发挥自己近身优势,那颗巨大眼球便没法放出它那恶心的触须。
“噗”,像是刺破水球一般沉闷的声音,宋辞回神再看,谢远的长剑直直插/入眼球正中,随着他拔/出的动作,整个空间开始猛烈颤抖起来。
“快走,这里的空间要收缩了。”宋辞急忙往自己身上狂贴御风符,让自己慢慢从空中飘起来。其他人却纹丝未动。
“喂,谢剑尊还在与那怪物搏斗呢。”林渊不满地攥着宋辞衣袖,将她从空中一把拽下来。
什么,谢远这家伙几时成了剑尊?宋辞微微睁大眼睛看着对面剑法凌厉的男子,是了,谢远这家伙的剑法现在看来真的可以在上界登顶。
“他都成剑尊了,自然没有问题,你还是多关心关心自己吧,大少爷。”宋辞拍开他的手,寻了个绝佳的观战位置,免得被殃及到。
“你……”
林渊气结,想要再说点什么,得到陈路白抛来的眼神,只得将话憋在心里。
无涯宫收的弟子真是一年不如一年,想当年她十五六岁都结丹了,陈路白带得这群小子们筑基都不扎实,还是缺乏磨炼。宋辞摇摇头,无声叹口气,脚步向后撤,意外碰到一件坚硬物品。
她低头去看,发现这东西有些眼熟。
这是一面巴掌大的铜镜,镜面早已布满铜绿,背面依稀可见纹有卷云鹤纹,宋辞曾作为长生天的弟子,一眼就认出了长生天的宗门徽纹,心中不免震动。
将锈迹斑斑的铜镜拾入手中,她再三确认无误,这是她师尊姜衍的法器——太古镜。
她十六岁后,姜衍常年闭关,长生天主殿无乐宫各项杂物由她一手打理,包括姜衍的众多法器登记造册等事宜,她还记得有一次她清点法器,其中就少了一件法宝——太古镜。
她将这事禀报给刚出关的姜衍时,他只淡淡说了一句:“这件法器赠给旁人了。”再没说其他。
宋辞也不敢多问,只好将太古镜的名字从册中除去。这件法宝她未曾见过,册上倒详细记载此法器的形制和用途。
此镜有聚气凝魂的作用,也是目前魂魄不稳,内府破碎的宋辞最需要的法宝。她抬起指尖,从镜中引出灵气,单手飞快掐了个法诀,一道惊雷倏地从天而降,“喀嚓”一声落在她脚边,将身侧一行人下了一跳,纷纷转头回看她。
果然是太古镜,宋辞不顾周围人目光,还没来得及高兴,心又沉了下去。这样看来,刚才那妖物所说赠与戚不言法器的白衣男子果然是姜衍。姜衍不仅将乾坤袖给了戚不言,还将能够聚气凝魂的太古镜也赠给他辅助他修炼,那么,姜衍到底得到什么作为交换?
也许她不该好奇,她在凡界流浪时,是姜衍把她收为首徒,即使是为了剖心取药,之前也算是救她一命,她不想报仇,只觉得她和姜衍应该算是两清,她本应该这样想的……
可是,宋辞不由得攥紧双手,将太古镜藏在怀中,越过陈路白一行人向前走,目标是谢远与那怪物交战中心。
“哎,你……”林渊唤她一声,她只看他一眼,就继续往里面闯。
陈路白握着未出锋的剑鞘拦在她腰间,一派清朗的眼睛看向她,“宋道长,空间已经开始收缩,此时进去,会把人压成齑粉的。”
宋辞也不答话,脚步微晃,步法繁杂,趁陈路白愣神瞬间,她已经摆脱他的阻拦走出百米之远。
“哇……看见了吗?她刚才的步法。”
“真是厉害,我根本就没看清。”
“……”
林渊对上满脸复杂的陈路白,小心翼翼地开口,“陈教席?”
陈路白回神,只是笑了笑开口,“没关系的,图南在里面。”
图南是谢剑尊谢远的字,关键是问题不是这个啊,教席。刚才那个凡界相士的步法可是连你也没拦住啊,林渊面无表情,心中却在无声呐喊。
空间内已经混沌不堪,想来也是,那妖物本身就是空间自己产生的意识,现如今已经苟延残喘,无法维持。空间的正中心,谢远蓬勃而发的灵气激荡在外,擦过她的脸颊,刺痛无比。幸好借助于太古镜的灵气,她才可以在这行动自如。
谢远立于混沌空间中,黑色的雾气笼罩在他周身,对他没有任何影响,冷淡的双眸向宋辞瞥来,某种意味不明的眼神一闪而过。
时间紧迫,宋辞径直看向谢远剑下那张只剩下一张脸的怪物,“那个白衣仙君问戚不言交换了什么?”
“你想知道?”那怪脸桀桀笑着,表情却是一派狰狞。
“嗯,我想知道,作为交换条件,我可以帮你寻找巳乙。”
这个久违的名字从宋辞口中说出时,那怪脸表情凝固了一秒,随后不屑道:“那是戚不言的愿望,跟我有什么关系。说了以后,你们也不会放过我。”
“和你没关系?不对吧,你的产生就是戚不言内心欲/望的综合体。”宋辞直言不讳。
“你胡说什么!”那张脸勃然大怒,更有被说中后的心虚。
随着它话音的落下,整个空间收缩地更加狭小,即使有太古镜的灵力作为支撑,宋辞也觉得呼吸一窒,胸腔中气血翻腾,她稳了稳心神,继续道,“即使不承认也没用,只有欲/望没有满足,你就永远只能以这种姿态被禁锢在这个空间。”
“戚不言修仙时年逾六十,时日无多,只能利用乾坤袖中流速极为缓慢的时间来修习道法。赠他法器的白衣仙君没有告诉他,维持乾坤袖中的时间阵法是要消耗灵力的。”
宋辞看了看那张阴沉怨毒的脸,语气却是一派轻松,“这些年在这灵气贫瘠的凡界想必过得很辛苦吧,所以你不仅将山上精怪吞噬殆尽,还将主意打到活人头上。”
“如果你将实情告诉我,我可以给你个痛快。”
等了片刻,空气中传来某些激荡,谢远的身形飞快朝前掠去,原本处在狭小混沌空间中心的那张脸炸开无数血花,一团影子沐浴在这无边血色中。
众人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那人的脸上,待一片血雨过后,轮廓逐渐显得清晰起来,不由得惊呼出声。
“这是……”林渊呆了呆。
与乾坤袖滋生的怪物几乎一模一样的面容,不同的只是面前这人头发斑白,脸上皱纹如同沟壑般纵横交错,神情倒是平和,眼中有着深深的倦怠,俨然是真正的戚不言。
谢远的反应相当迅速,横剑于那人脖颈一侧,眯了眯眼,眼中寒意更甚。
那人却不将近在咫尺的危险放在眼中,一双眼睛只盯着宋辞,“你刚才所说是真的?”
“啊。”宋辞应了声,想了想什么,随即又接着补充道,“不论生死,我都会把他带到你坟前。”
“好,你最好说到做到。”戚不言如同枯井一般死寂的双眸底部重燃一丝希望,扬手扔出一副卷轴,待宋辞接过,整个人身仿佛水墨画般层层晕染开来,最终完全消失。
伴随他身形消失的最后一刻,整个空间猛然收缩,宋辞握着卷轴还不待反应,便落入一个炙热的怀抱中,脸上的触感柔软顺滑,鼻翼间有淡淡的雪莲清香味。
“闭眼。”低沉的声音近在耳畔,宋辞下意识照做。
今天被这家伙救了两次,天旋地转中,宋辞迷迷糊糊地想。
宋辞睁眼看见外面依旧是艳阳高照,是了,时间在乾坤袖内外流速是不同的。谢远沉默地将她放到地上,和上前的陈路白一行人低声交谈,连一个眼神都未给她。
宋辞本想说出口的谢意就堵到喉咙口,一时间不上不下,觉得好没意思,只好转移视线,缓解自己的尴尬。
视线落在戚不言的石像上,她轻叹口气,这大概是他二十多岁的模样,正义凛然,意气勃发。
宋辞寻了根细长麦秸,搓搓手指打算点燃,复又想起自己丹府破碎,灵气全无,便将那麦秸秆往石像脚下一插,心里默念几句,向那石像拜了又拜。
身体站直时,脑袋碰到一个坚硬物体,痛得她龇牙咧嘴,头顶上方的人也闷哼一声,倒抽一口冷气。
“喂,你的脑袋是石头做得吗?”毫不客气的口吻。
这小子真是忘恩负义,宋辞揉着脑袋抬起头,怒目而视,“你凑那么近干嘛?”
可能被她的视线吓到,林渊的眼睛一瞬间有些飘忽,声音也弱了下去,“你拜他干嘛,他又不是什么好人。”
“自古美人叹迟暮,不许英雄见白头。”宋辞说话的声音低低,“他一生追求的恐怕也不是长生大道。”只不过想再见那人一面罢了。
甚至去追求自己也知道不可信的巫医邪道,横渡犹如天堑的东溟,九死一生。
“所以说,年少果然不能遇见太惊艳的人。”如此这般下了定论,抬眼对上林渊有些怔怔的视线,她伸出手在他眼前摆摆。
对方终于回神,然后冷哼一声,看也不看她,转身离开。
这家伙的脑子像是有大病,宋辞莫名其妙,听得一道温雅声音低笑,随即道,“宋道长很有见解。”
开口说话的是陈路白,他面色如玉,声音轻柔,“少年不识爱恨终身误,也是人生一大憾事。”
他这句感慨引发周围人的一片沉默,片刻之后,像是不耐烦这压抑气氛,谢远握剑向前一步,眼眸低垂,“我先告辞了。”
他话音刚落,庙门口处一个瘦弱身影沐浴在大晌午炽烈的阳光中,用处在变声期暗哑嗓门结巴道:“宋辞……你……你……”
许是人多,他站在门口庙前,脸涨得通红,说话比之前更加结巴,半天也没表达出自己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