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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袖里乾坤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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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张青年男子的脸庞，泛着苍青色的死气，小小的人类头颅和毛茸茸小山一样硕大的胸腹组合在一起，吊诡感十足。
进食的场面宋辞不欲再看，从上方不时掉落的骨头和肉渣配合窸窸窣窣咀嚼声就已经让人牙齿发酸，毛骨悚然。
一盏茶的功夫，上方那怪物终于吃饱喝足，休息充分，移动着巨大躯体向洞口爬出。
宋辞扯了些蛛丝披在身上，也想给林渊披一层，对方闪身躲开，一脸嫌弃地看着她。
“做什么？”
宋辞无奈，“总得遮去你这藏着灵气的血肉之躯吧，你知道妖怪为什么喜欢吃人吗？”
林渊摇头。
“人是万灵之长，血肉中所含灵气是最充足的，修士对于妖物来说更是美味。它们只靠鼻子就能嗅出你血肉中蕴含的灵气。”宋辞认真解释道。
出了洞，入眼是一片深沉的黑夜。
他们跌入黑色阴影时正是午时，这里果然不是暮苍山，甚至都不在同一个空间。
怪物爬出溶洞，向山顶爬去，一路上，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形形色色的妖物都加入其中。
这些大部分都是由山中鸟兽虫鱼幻化而成的低级妖物，头上不知用何术法缝合着人类的脑袋，也不会人类语言，行动却很一致，目标是山顶。
跟随这些怪物们到了山顶，周遭场景早在不知不觉中发生变化。
两人随这些妖物进入一片十分清幽的竹林，绿意盎然，与阴暗不明的溶洞截然不同。
夜空中一轮满月高悬，四周一切在凉如秋水的月色下泛着冷光。
顺着鹅卵石的小径，竹林尽头处是一间小小的竹屋。
竹屋的门是打开的，一个青衫男子手里正拿着一本书卷，坐在门槛旁的扶手椅上，手边的小几上的茶杯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他的面庞。
妖物们本来一路喧哗吵闹，来到此处竟安安静静行跪拜之礼，席地而坐。
宋辞和林渊对视一眼，眼中皆是惊讶之色，那青衫男子面庞竟然与将军石像的那张脸分毫不差。
不同于石像身着武将铠甲的杀伐硬朗之气，面前男子虽然有同样一张脸，看上去却多了几分儒雅和苍白的孱弱，脸上泛着青色的死气。
“万物之中，人最为灵。性命合道，人当爱之……”
他诵读的乃是《太上老君内观经》，月色之下的妖物们竟听得如醉如痴，这景象要多诡异有多诡异。
诵读了约为一柱香的时间，他终于停止。
下端列坐的众妖中，有一个混混沌沌的老鼠精上前来，伏在他脚边，亲吻着他的袍角。
男子嘴里不知低低念着什么，天上的满月渐渐变成血红色。
宋辞定睛一瞧，天上悬挂的哪里是什么满月，分明就是一只巨大的眼珠。
那血红色的巨大眼珠瞅准了老鼠精的位置，从眼球内伸出无数如同红色肉须将那老鼠精紧紧缠住。
老鼠精尖声哀嚎着，声音越来越弱，不到半碗茶的功夫，那老鼠精血肉尽除，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皮囊。
红色眼珠似乎还有些不太餍足，转了个弯看向众妖，红色肉须在空中舞动着。
底下的众妖战战兢兢，大气不敢喘一下。
男子道：“好了，今天就到这里。”
众妖们松了一口气，有序散去。
宋辞扯了扯林渊，发现对方脸色煞白，想是被这诡异的一幕吓得不轻。
毕竟是第一次出来历练，宋辞多少能理解他的心情，安抚道：“没关系，我们会出去的。”
林渊惊魂未定地点点头。
跟随众妖下山后，宋辞与林渊躲在槐树林一个树洞中，浑身粘着的蜘蛛网又脏又臭，也不敢轻易扒下来。
这漫山遍野的妖怪只要能闻着点人肉味儿，就会扑上来把他们啃得渣儿都不剩。
“你不怕吗？”林渊看着倚靠在树干上闭目养神的宋辞道。
宋辞睁开一只眼看他，知道他出生在崇吾尊这个土豪宗门，从小养尊处优，这样吃苦恐怕还是生平头一遭，有心与他聊聊，帮他分散些注意力。
“鬼怪之物并不可怕，世上最可怕的还是人心。”宋辞道。
五十年前，她有修为可以仪仗，五十年后，已经死过一次的人，更无甚可怕。
林渊没有吭声，宋辞看了看他那不置可否的模样，知道他年龄尚轻，不勉强他同意自己观点，岔开了话题。
“我们刚才所见那个青衫男子跟将军庙里供奉的将军长得分毫不差。”宋辞道。
林渊果然被引起注意力，“他不是前朝之人吗，死了得有七八百年了吧。”
“也许是修行了什么邪术，”宋辞分析道，“石像眼中流的不是血泪，是朱砂液。”
两人正在相谈时，一片阴影遮住了树洞门口。
宋辞探头一看，挡住洞口的正是一个兔子精，想来这个树洞是它的巢穴，现在无家可归。长长的牙齿露在外面，红彤彤的眼睛盯着他们俩，很是渗人。
“你说他将这么多低级妖怪聚集在这里做什么，还给它们都缝上人头。”一路过来，见了太多妖怪，林渊自己麻木，不再像最初一样风声鹤唳草木皆兵，默默地给那只兔子腾了地方。
“这些估计都是暮苍山里最普通的鸟兽虫鱼，由于在这空间里才变成妖怪。你听说过费长房与壶翁的凡间故事吗？”宋辞反问。
林渊道：“我在我祖父的书房中看过这个故事，费长房于集市之上偶遇一悬壶老翁卖药，集市罢后，老翁钻进葫芦中。费长房求教方得知壶中日月，袖中乾坤，神仙道法奇妙无穷。”
宋辞点点头，“这处空间与我们所在空间不同，还能容纳生灵，恐怕就是用了道家秘术——袖里乾坤，另创一处小世界。”
“在这方小世界里，时间随空间主人想法流逝，他就是这处空间里的主宰。”
“如此说来，逃脱是不能的了。”林渊有些丧气，他已经有些身心俱疲了，背靠一棵树坐了下来。
“快看，有活人。”
“真的啊，是活人。”
“好久没有吃过新鲜的活人肉了。”
声音从树林里穿出，不止一处，沙沙作响。
“！”林渊立刻连跳三步，拔出长剑，与宋辞背对背站立，戒备地看向四周。
“什么东西，滚出来。”林渊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
“他害怕了。”
“他找不到我们。”
“吃了他。”
“吃了他。”
黑暗处，无数亮晶晶的荧光聚拢在一起，慢慢闪烁。
直到那东西离得近了，才发现是一群长着尖锐口器的萤火虫。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闻呼即至，雷火速来。”宋辞食指与中指并拢，黄表纸符箓夹在两指中间。
她手一扬，朱红色的篆文消失在空气中，取而代之的是升腾起的火焰。
苍狼色火舌席卷向前飞来的萤火虫，发出哔哔剥剥的声音，无数带着火星的飞虫化为灰烬坠落，像是漫天流星。
“喂，发什么呆，快走！”宋辞扯着发愣的林渊，向前狂奔。
“萤火虫灵智不开的东西，为什么也能成为妖。”林渊咬牙切齿道。
“这地界聚集了太多的阴气，这些鸟兽鱼虫都异化了。”宋辞一路拽着他狂奔。
她虽然没了修为，体力还在，一口气将他拽到树林外面的大路上，气都没喘一下。
这番动静惊扰了夜空中的那颗大眼珠，它滴溜溜的转动，最后盯住了两人。
“这样下去不行。”宋辞决定先发制人，“你现在会冯虚御风吗？”
“我……”林渊涨红了脸，结巴了一下，“练得不是特别好……”声音逐渐小了下去。
宋辞正色道，“这个乾坤袖聚集阴气太重，已经有了自己意识，天上那颗眼珠就是它的邪灵所在。”
“我吸引它的注意，你趁机重创它，它受伤之际会有空间松动，我们再逃出去。”
林渊脸上有挣扎之色一闪而过，哑声道：“好。”
宋辞全速向与林渊相反方向跑去，巨大眼珠又伸出了细长肉须，以极快的速度向宋辞袭来。
宋辞眼角余光瞥见林渊半空中凭风而立，摇摇晃晃，不由急道：“这哪里是冯虚御风，这分明是野鸡上天。”
林渊怒道：“现在说这个还有什么用，快想办法啊！”
宋辞边极速狂奔边从衣袖中甩出一沓御风符箓，飘扬空中，将林渊托举起来。
眼看林渊快要到达那红色大眼珠旁，从旁侧突然增生的肉须摆动着，想要将他吸成人干。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吼电迅霆，天降五雷。”宋辞发出一道五雷符与他助力。
惊雷乍起，眼珠肉须迅速往回收缩，林渊自空中一跃，寒光闪过，长剑直直穿去眼球正中心，天地瞬间晃荡起来。
层层惊雷中，那大眼球仿佛因为剧痛发出如婴孩一般的啼哭声，夜空裂了个大口子，有天光透了过来。
宋辞大喜，凭御风符箓稳稳升起，和林渊一同拼命向亮起的地方飞去。
就在离天光一步之遥，一个包含恶意的声音道，“蜉蝣撼大树，可笑不自量。”
这声音距离他们极近，仿佛就在耳边。
宋辞抬头，看到夜空之上浮现一张巨大的人脸，正是那青衫男子脸庞。
巨脸上右眼珠插着林渊那把剑，剑如细针一般插在他眼睛里，整个眼珠变成赤色，似乎要有鲜血滴下来。
那天空中的眼珠竟是他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