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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犹是春闺梦里人(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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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若抬眼看了看刘辟:"其他兄弟们也还都好吗?"
"好啊,都好得很。跟着韦大哥,这些年东征西讨的,立了不少军功,也都又升了一级。赵孝这小子,上个月他爹娘从老家给他捎信来,说他老婆给他生了个大胖儿子。公孙啊,现在也正筹划着娶媳妇儿呢。倒是张昌这小子,和我老刘也差不多,觉得有了老婆孩子就是麻烦,还打算这么混几年。"
容若闻言心生欢喜:"赵大哥都当爹啦?刘大哥你和张大哥也该抓紧了,要不可不是被落在后面了?对了,小周怎么样了?他也差不多该成家了吧?"
刘辟仰头喝着酒,嘴里"嗯嗯"地应着:"是啊,是啊。"
容若笑道:"那日在太白楼前见到给小周抛下一枝海棠的赵二小姐呢?我看她对小周颇有情意,和小周也刚好相配。"
刘辟仍然举着酒杯,半遮着脸:"哦,赵府尹提的亲,赵二小姐也和小周订亲了。"
容若一拍手:"我就说呢。那小周准备什么时候和人家小姐成亲啊?"
"唔……年底吧,也许明年也说不定。也可能……."
容若本来满心高兴,可是随着刘辟的吱吱唔唔,容若脸上的喜悦神情渐渐退去,双眉微蹙,盯着刘辟。在她的注视下,刘辟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直至低不可闻。
容若突然问道:"刘大哥,你跟我说实话,小周到底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刘辟张开嘴,呆了一呆,终于"嗳"了一声:"容若,到底还是瞒不过你。"他摇了摇头,一向粗豪的脸上也笼上黯然之色:"两个月前的雅州之围,韦大哥亲自领兵迎击论莽热,小周是先锋。为了前后夹击吐蕃大军,小周独自带领三万兵马绕道盐川,结果在盐川城外遇袭中箭……"
容若"啊"了一声,刘辟顿了顿,继续道:"为了不耽误大军在雅州会合,小周带伤继续率兵赶往雅州,和韦大哥在雅州将论莽热击败,可是小周他自己,没撑过雅州战胜后的第三天……"
容若悲伤难抑,问刘辟道:"刘大哥,这样大的事,你为什么不早些告诉我?"
刘辟低垂着头:"我临来成都前,韦大哥特意叫我去,说不要将小周遇难的事,告诉你,怕你伤心。可是韦大哥说完,自己先发了半天的呆,最后叹着气道:'如果容若没看出破绽,你就随意应付过去。如果她万一动了疑,一个劲儿追问,你就都据实跟她说吧。她是个真性情的人,宁可知道事实伤心难过,也不愿意听谎话的。'"
听刘辟说到这里,容若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耳边还传来刘辟断断续续的叙述:"……小周出征前,已经和赵二小姐订下亲事。噩耗传回成都,赵二小姐哭了三天,然后剪了头发,现在成都城外的寺庙里修行。"
容若想起当日在成都时,被韦皋带着去军营里,和周从义初次相见,比试武艺,从此结下深厚友情,直到自己随父亲来到长安时的依依惜别。往事一桩桩一件件,一齐涌上心头,如今骤闻噩耗,更觉得前尘往事恍然如梦,眼泪更是扑簌簌滴落下来。
好半天,容若擦了擦眼泪,哽咽着问刘辟:"小周他……走得可有痛苦?"
虽然这些悲痛当日早已经历过一次,可是今天看着容若哭,刘辟也觉得喉头发哽,眼睛发酸,听她如此问,连忙答道:"没有。那天韦大哥带着兄弟们一起去看小周……"
随着他的讲述,容若仿佛亲眼看见那一日在雅州城内军营中的情境。
周从义看见韦皋带着手足兄弟都来了,本来还想强撑着给韦皋行军礼。
韦皋快步走上前,一把按住他:"自家兄弟,何必如此多礼呢?"
周从义笑笑,躺在病榻上,望望韦皋,又望望众家兄弟:"今儿人倒来得齐。辛苦各位兄弟了,都来送我。"
韦皋望着眼前这一张憔悴消瘦的容颜,想起昔日里是何等的意气风发英武潇洒,不禁心如刀割,握着周从义的手,道:"你别胡思乱想,安下心来好好养伤,回成都后我还要喝你和赵二小姐的喜酒呢。"
周从义微微一笑,道:"韦大哥,你也不用安慰我。我的伤,我自己心里清楚。我也没有什么遗憾的,大丈夫为国捐躯,马革裹尸,正是死得其所。我也无父无母,也不担心给老人养老送终的问题。只是……"他轻轻叹息:"我要辜负她了。韦大哥啊,你回成都后,一定要替我带话给她,让她再找个好人家,别因为我耽误了。"
韦皋喉头被哽住,只得重重地点了点头。
周从义闭上眼,叹道:"就可惜武兄弟不在,我倒真想听她再唱一遍那年咱们出征时唱过的那首曲子。"然后低声哼道:'狼烟起,江山北望,龙起卷,马长嘶,剑气如霜。心似黄河水茫茫,二十年,纵横间,谁能相抗。……"
唱到这里,周从义的声音渐渐低微,直至悄无声息。脸上神情平静安详,嘴角还带着一丝笑容。
韦皋紧紧紧紧握住他的手,接着唱下去:"恨欲狂,长刀所向,多少手足忠魂埋骨它乡。何惜百死报家国,忍叹惜,更无语,血泪满眶。……"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可是两行泪水从他刚毅的脸颊上蜿蜒而下。
听着刘辟的讲述,容若也低声哼唱起来:"……马蹄南去,人北望,人北望,草青黄,尘飞扬。我愿守土复开疆,堂堂大唐要让四方--来贺--"
一串串泪珠滴在衣襟上,洇出一点点湿迹,花落无声,泪落无声。
正在这时,一阵环佩轻响,帘栊一挑,走进屋一位体态妖娆的美人儿,容貌艳丽中带着不容侵犯的冰霜之色,正是这清歌坊的两位头牌花旦之一的冷香姑娘。
冷香双手捧着一壶酒,脸上本来也带着盈盈笑意,可是一进屋就发现屋中的气氛异常沉重,脸上的笑意也慢慢地收敛起来。
她将手上捧着的酒壶放在桌上,看了看刘辟,又看了看容若,裣衽施礼:"冷香给武小姐、刘将军见礼。"
容若已经将脸上的泪痕擦拭干净,虽然无心和冷香寒暄,可是人是自己请来的,却也不能不招呼,只得点了点头:"冷香姑娘。"
冷香想打破屋中沉闷的气氛,开口问道:"刚才武姑娘唱的是什么曲子?这么好听,慷慨激昂中,又有沉郁之意,让人听了也心绪澎湃。"
容若长长叹息一声,似向冷香解释,又似自言自语:"这曲子叫'精忠报国',讲的是好男儿要保家卫国,纵横疆场。那南疆北疆的寸寸土地,可都是咱们大唐男儿的血这么浇灌出来的。"说到这里,她轻轻地笑了一下,低声道:"小周说得倒也没错,大丈夫能马革裹尸,死得轰轰烈烈,却也是死得其所。好,好。"
话虽如此说,她的眼圈儿却又红了,伸手拿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刘辟也无语默默饮酒。
冷香忙将容若和刘辟面前的酒杯斟满,也叹道:"大唐和吐蕃连年开战,连我这在长安的小女子都知道了。想想要不是有那么多大好男儿愿意舍家卫国,我们也不能在这里轻歌曼舞。"
听她如此说,容若不由得另眼看待,举起酒杯来示意:"原来冷香姑娘也是个热血的人,来,我敬你一杯。"
冷香忙道:"武小姐敬我酒,我可不敢当,该我敬武小姐才是。"
容若微微一笑,也不勉强她,自己先将杯中的酒饮尽。
冷香又转向刘辟,双手将酒杯捧到刘辟面前:"听说刘将军来自蜀中?那么肯定是在与吐蕃征战的前线上九死一生过来的。让冷香好生相敬。"
刘辟虽然和容若的一席话,勾起回忆,对美人怜香惜玉的心也早飞到九霄云外去了。可是面对眼前如花容颜,相敬软语,却也冷不下脸来,只得双手接过酒杯:"多谢姑娘。"也喝干了杯中的酒。
冷香眼波流转:"枯坐喝酒,也无趣。两位不嫌弃的话,冷香就弹一曲琵琶,博武姑娘和刘将军一笑。"
冷香本来在长安以冷艳著称,即使是王孙公子,也常常不假辞色,此时着意伏低奉迎,却也别有一段柔媚风流态度。
容若虽然没什么心情,却因作东招待刘辟,也不好让场面太冷,就随意地挥了挥手。
冷香取过一旁案上的琵琶,略微调了调弦,一时间弹奏起来,初时犹如花底莺语,珠落玉盘,渐渐声调转为急促激昂,直如"银瓶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一般,原来却是一曲"十面埋伏"。
这琵琶曲恰巧应了容若和刘辟的心事,二人情绪更是难平,满怀心事下,不知不觉,又多喝了几杯。
冷香五指一划,琵琶声戛然而止。
容若点头赞道:"'曲罢曾教善才伏,妆成每被秋娘妒',说得便是冷香姑娘吧。一曲琵琶,果然不同凡响。"
冷香嫣然一笑:"多谢武姑娘赞誉。"又转向刘辟问道:"不知是否还入得刘将军的耳吗?"
刘辟抓了抓自己的络腮胡子:"我这老粗不懂得曲子好坏,不过听姑娘弹得倒是好听得紧。我也不懂得说啥,来来来,我敬姑娘一杯。"
刘辟举起酒杯,可是还没等冷香说什么,只见他手一松,酒杯摔在地上,"啪"地一声碎成几片,酒水也洒了一地。再看刘辟的人,"咕咚"一声栽倒在地。
容若大惊失色,急忙站起身:"刘大哥,你怎么了?"一句话没说完,只觉得天旋地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