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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犹是春闺梦里人(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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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若慢慢张开双眼。触目所及,是毫无雕饰的木制床头和床边悬着的月白帐子。
这并不是自己的家,自己的床,那么自己现在是在哪里呢?
一念及此,容若立刻想到自己在失去知觉前是和刘辟在清歌坊饮酒。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自己现在又是在哪里呢?
容若正思忖着,突然听到一个声音响起:"你醒了?"
容若心头一惊,随即又恢复镇定,问道:"什么人?"
那个声音镇定从容:"当然是故人了。"
容若翻身坐起,暗中运真气在全身游走一遍,只觉得除了头略微有些晕之外,其他的并无任何异状。她再凝神细细打量周边的情形。
这间屋子布置得极为简单朴素,床头一只衣柜,当地的桌子上放着茶壶茶杯,还有容若的那一双短剑,一旁放着几把椅子,此外再没有任何家具和装饰。门旁边是一扇窗,对着外面的小院,虽然已是深秋,可是窗外的竹子依旧绿意盎然,映得窗内也是一片葱翠。
就在那窗边,站着一个人,一身玄色衣衫,背负着双手,看向窗外,此时正慢慢回过身来。只见这个人二十八九岁年纪,容貌平凡,但是眉宇间气度轩昂,周身更有一种精明彪悍之意,让人一眼便知此人必是常年手握兵符的权贵大将。
容若轻轻"噫"了一声:"原来是你。"
此人不是旁人,正是现今南诏国的大军将,清平官段俭魏之子,太子妃段月容的同胞兄长,段重阳。当日在南诏时也曾见过数面。
段重阳点头示意:"武姑娘,多日不见,别来无恙?"
容若凝视他:"大军将怎么到长安来了?难道南诏国内有什么变故?"
段重阳微微一笑:"这说来可就话长了。武姑娘只是想问我为什么在这里吗?难道不想知道我为什么将武姑娘请到这里?"
容若沉默片刻,淡淡地道:"寻阁劝王子一向可好?没想到王子贵人事忙,还没忘了我这大唐一个小小女子。"
段重阳眼中掠过一丝赞赏之色:"武姑娘惊才绝艳,当日要不是武姑娘出手,宫中平定逻立隆和达朗玛之乱怕也不是那么容易哩。所以非但寻阁劝王子念念不忘,感激不尽,我们也时刻铭记在心。"
容若忍不住冷笑一下:"原来这就是感激不尽的结果。"
段重阳微笑道:"感激归感激,其他归其他,政治权谋原本如此,武姑娘是亲眼见到寻阁劝王子如何处置亲叔,又如何架空国主的,现在又何必计较这个?"
容若却也不在这上面与他斗口舌,只是问道:"冷香是你的人?"
段重阳点了点头:"冷香是南诏乌族的女儿,五年前才来到长安。又花了两年功夫,才进入清歌坊。"
容若道:"是啊,南诏北临剑南,南据吐蕃,夹在两个兵强将广的国家之间,时而依附吐蕃,时而联合大唐,日子可能过得确实不容易,自然要消息灵通些,才能左右逢源,事事不至于落于人后。打探消息,还有比在歌舞筵宴上更方便的时候吗?想来那些个高官大将,在冷香姑娘的软语温存面前,什么戒备之心都早就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武姑娘说得没错。这些年来,冷香确实为我南诏做了不少事。上一次南诏与剑南道结盟,共抗吐蕃,也是在听了冷香从长安送回的消息后,当时的寻阁劝王子才能立定心意。否则只是听武姑娘和李公子的一面之辞,那背父夺权的决心只怕也不好下呢。"
容若这才明白原来当日在太和城中与寻阁劝一番话之后结盟,其实背后还有来自遥远长安的因素。可是听段重阳言语之中,对现在大权在握的寻阁劝却也并不怎么尊敬,心中不免又有几分诧异。
"冷香姑娘如此费尽心机留在长安,所发挥作用又是如此之大,这次却因为我这个小小女子暴露身份,不是可惜了吗?"
段重阳负手踱了几步,停下来,道:"冷香虽然在酒中下了迷药,将武姑娘请到此地,但是我们既然筹划做出这等事来,就已经想好了随后的应对之策,并不一定会将矛头引到南诏,此其一;武姑娘也不必妄自菲薄,武姑娘是平章事武大人的女儿,现在剑南节度使韦皋的义妹,又是未来的洋川王妃,身份地位非比寻常,即使为了武姑娘牺牲一个冷香,也是值得的,此其二;再者,即使以上统统不计,只看寻阁劝王子要将武姑娘带回太和城的命令,我们也要不计代价去做这件事。"
容若心中一震,没料到寻阁劝竟然真的愿意为了抓到她而付出这样的代价。想起当日在郑回府中初次见到寻阁劝时的情境,虽然年纪尚轻,可是眼神锐利如刀,思考问题处处从实际利益出发。又想到他对付逻立隆的霹雳雷霆一般的手段,心中不禁凛然。
可是表面上,容若仍然不动声色,道:"寻阁劝王子胸中一向有大志。只是他若是想用我来威胁韦节度使和洋川王,让他们为他做些什么事,只怕是打错了算盘。"
段重阳端详了她一阵,叹道:"武姑娘啊武姑娘,你到底是精明呢,还是糊涂呢?寻阁劝王子并非是想用你来换取什么东西,只是他对武姑娘念念不忘,因此才让我无论如何将你请回太和城去。你这么说,可是徒费了他的一番心意了。"
容若轻轻"哼"了一声:"寻阁劝王子是何等样人?事事以家国利益为先,又怎么会为私利而罔顾大局?"
段重阳笑了笑:"你要是不信,我也没有办法,不过事实确是如此。当日你和李愬公子离开太和城后,王子派使者携带礼品国书去往剑南,又由武大人着人护送来到长安,订下了大唐与南诏结盟的文书。后来使者回到太和城后,事无巨细,一一向王子汇报,无意中说起在剑南耳闻的事情,说到剑南节度使武大人膝下无儿,只有一女,而且这位武小姐在剑南也是大大有名,文武双全,容貌美丽。王子这才明白原来那时的武公子其实却是武小姐。"
段重阳停了一停,想起那一夜与寻阁劝一同听派去的使者回来细述详情时,寻阁劝先是不能置信的震惊,然后是恍然大悟的明了,最后是若有所思的沉吟。
"这次我来长安,是另外有事,临来之前,王子额外交待我一件事,就是要将武姑娘请回太和城。不过王子应该也没想到,武姑娘现在是长安城中炙手可热的人物,可是无论如何,我想王子的心意还是不会变,所以作为下属,我自然要将王子的吩咐做到。"
容若暗中又试着运了运气,确认自己体内真气确实运行无滞。
"可是你现在却又解了我中的迷药。你明知我不会心甘情愿跟你去南诏国,这又是什么打算呢?"
"这个嘛,我又改变主意了。"段重阳微笑道:"我也不再打算请武姑娘和我一起回太和城了。"
"哦,这是从何说起呢?"
段重阳沉吟片刻,抬起右手,缓缓张开手心:"因为这个。"
在段重阳的手心里,躺着一块碧绿青翠的玉坠。
容若一怔。这正是当年离开太和城之前,段月容所赠的那一块玉坠。想到那少女的一片痴心,容若心中不忍,一直将这块玉坠随身带着,放在身边的荷包里。
段重阳解释道:"这是你失去知觉后,冷香担心武姑娘醒来会对我们的计划不利,所以从你身上取下短剑,在与短剑放在一起的荷包里看到的,一起交给了我。"
段重阳看了看手中的玉坠,叹道:"别人不认识,我又怎么能不认识呢?这块玉坠是我段家的家传宝贝,自幼就由家母亲手戴在月容的颈上。我原以为这块玉坠随着月容进了宫,一直伴在她身边。前些日子月容回家里省亲,家母问起这块玉坠,月容刚开始吱吱唔唔,后来忍不住哭了,说她将这块玉坠送了给人。可是无论家母怎么追问究竟送给了谁,她都不肯开口。"
容若想到当日别离时,少女含情脉脉的眼波,晶莹的泪珠,不由得也叹了口气。
段重阳注视她:"月容从小身体就弱,可是外柔内刚。家里兄弟姐妹虽有几个,却只有我和她是一奶同胞,所以也自幼亲厚,几乎无话不谈。可是这一次,无论我怎么问,她就是下定决心不说。所以我就知道了,她是心里真的喜欢那个人,把他看得比什么都重要。"
段重阳苦笑了一下:"直到今天,我才明白,原来月容心里的那个人,就是当日在太和城平叛一役中表现卓尔不群的武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