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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犹是春闺梦里人(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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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若挑帘子进了书房:"爹,你找我?"
武元衡一脸慈和的笑容:"容儿,你看看是谁来了。"
一旁的椅子上本来坐了一个人,背对着门,此时连忙站了起来,转过身来。只见他满面虬髯,豹头环眼,一身武将装束。
容若又惊又喜:"刘大哥,是你!你怎么来长安了?"
原来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现在蜀西剑南道上、韦皋麾下效力的刘辟,也是容若当日在成都时的好友之一。
刘辟一面呵呵地笑着,一面不停地抓着自己连鬓络腮的胡子:"武兄弟,你好啊,可真是好久没见了。"
容若快步走上前几步,连声问道:"刘大哥,你们好吗?韦大哥好吗?兄弟们都好吗?你是因为公务来的长安吗?什么时候到的长安?还能在长安住多久?"
一连串的问题,问得刘辟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一面抓胡子,一面求助似地看向武元衡。
武元衡笑道:"容儿,你看你这么多问题,让你刘大哥回答哪一个才好呢?他是运送剑南道今年进贡的蜀锦来的,前日到的,入库交接办了整整两天,今天才有空出来办私事,明天就要回剑南了。"
容若微蹙双眉:"怎么这么快就要回去了呢?还没时间好好聚聚呢。"
刘辟这才呵呵笑着开口道:"武兄弟,我这次除了运送蜀锦,可也是办公务来的,从中书省门下省拿了批文,立刻就要回剑南道的。今天这一天,还是好不容易挤出来的时间,来拜会一下武大人,也来看看武兄弟你。你可别见怪。"
武元衡也道:"容儿,你刘大哥也有他的难处,你就别怪他了。"
容若想了想,刘辟也确实有他的难处,只得道:"那好吧,不过爹你和刘大哥谈完公事了没有?我可要刘大哥跟我好好讲一讲现在剑南的事。"
武元衡笑道:"我们都说完了。你们去吧,不过可不能带着你刘大哥乱跑。"
容若笑着答道:"爹你就放心吧,我就带着刘大哥在长安街市上逛逛,再吃顿饭喝杯酒。走吧,刘大哥。"
刘辟向武元衡深施一礼:"那末将就告辞了。武大人多保重。"
武元衡微微颔首。
容若和刘辟两个人骑马离开武府。
容若问道:"刘大哥,你来了长安这几天,可曾去过什么地方走走看看?"
刘辟"嗨"了一声:"这些天哪有功夫闲逛呢?忙得脚打后脑勺的。韦大哥交待下来的公文,几个部里要挨个儿递上去,递帖子、求见,阎王好见,小鬼还难缠呢,银子都花出去不少。好歹算是该办的都办完了,那些个老大人们哪,个个架子摆得十足……."
说到这里,刘辟突然醒悟过来,连忙说:"我说的可不是武大人。"
容若抿嘴一笑:"我知道。外放的官员来长安办事,确实不容易。不过你要是先来拜见一下我爹,他给引见一番,大概就会容易许多。"
"是韦大哥吩咐过的,让我来长安不要太劳动武大人,能花银子、费时间办下来的事,就自己慢慢办。"
容若笑了一下:"韦大哥太谨慎了,就是不愿给爹填麻烦。其实举手之劳,又不是什么越格儿的事,哪有那么难呢?不过这些既然都弄完了,也不必再说了。既然刘大哥你还没时间在长安城里逛逛,我今天就带你去个热闹的地方。"
刘辟本来也是个爱凑热闹的人,听容若如此说,哈哈笑道:"好啊,武兄弟,今天哥哥就听你的安排了。"
两人一路策马前行,不多时,来到光彩坊。
这坊中景象与外面堂皇整齐的大道又是不同。只见食肆酒廊鳞次栉比,一阵阵酒香菜香惹人垂涎。更有卖艺的、杂耍的、开店的、摆摊的,形形色色,三教九流,实在是热闹非凡。
刘辟大乐:"这不就和咱们成都的万里桥边差不多吗?果然热闹啊。"
容若笑道:"等入夜了,更热闹得紧呢。虽然咱们成都也够繁华的了,不过还是没这里东西多,热闹也多。"
刘辟细细看过去。只见街头除了能在成都常见的回鹘、吐蕃、南诏等等各国各族打扮的人外,还有高鼻深目的波斯人、头缠白巾的阿拉伯人,甚至肤色黝黑的昆仑奴、低眉顺眼的新罗婢,街头给人绘画的于阗人,歌舞弹唱的龟兹人。街头卖的小食,除了常见的风味外,还有毕罗、胡饼一类的胡食,高昌酿法的葡萄酒,波斯酿法的三勒浆。售卖的玩意儿里既有凶猛的藏獒、乖巧的拂林犬(即哈巴狗),也有摩揭陀国的胡椒、南洋的沉香、于阗的美玉,甚至传说□□的冰蚕。
刘辟一面看,一面频频点头:"武兄弟你说得对,是热闹,热闹的很。"
在一个摊位前,他挑了样东西:"这个我想带回去送给我娘,告诉她这是我从长安特地给她老人家买回来的哩。"
容若看了看,笑道:"这可是羊脂玉的发簪呢,成色不错,刘大哥你可真有孝心。"
容若和摊主讨价还价一番之后,摊主将发簪包好,递给刘辟,又接过银子,嘴笑得都合不拢来。
容若陪着刘辟慢慢走,又随意买了几样新鲜的玩意儿,说要带回去送人。
走了一段路,东西也买了不少,容若问刘辟:"刘大哥,你还要买什么吗?"
刘辟频频摇头:"不买啦,不买啦,三个月的俸禄这一趟都花光了,再买,我回成都的盘缠都该没了。"
容若抿嘴一笑:"那好。走,我带你去个好地方喝酒去。"
听说要喝酒,刘辟顿时两眼放光,哈哈笑道:"喝酒?好哇。不过武兄弟咱丑话先说在前头啊,我今儿身上的银子可都花得差不多了。"
容若笑嘻嘻地:"知道知道,刘大哥好不容易来一次长安,怎么还能让你花钱喝酒呢?今儿个我请客,刘大哥你随便喝。"
刘辟大笑道:"一言为定。"
两人策马来到清歌坊门前。现在天色尚早,来清歌坊饮酒作乐的人并不多。
容若向刘辟眨了眨眼:"刘大哥,这可是长安首屈一指的歌坊,美酒佳肴也非同一般,你瞧瞧比咱们成都的可怎么样。"
两个人将马交给门前的小厮,另有小厮在前面引路,带着二人向院子里走去。
清歌坊的徐妈妈迎出来。容若和李纬曾经来过两次,徐妈妈知道这位武姑娘是洋川王另眼看待的人,断断慢待不得。她含着笑意问道:"武姑娘,这些日子不见,今天来有什么指教呢?"
容若道:"徐妈妈,好久不见。"伸手一指身旁的刘辟:"这位是我的朋友,刘将军,从蜀中来,初次到长安,我打算请他见识下长安的风流繁华,所以麻烦徐妈妈整治一桌酒菜,还想请问暖玉和冷香两位姐姐可有闲暇?过来弹唱一回。"
徐妈妈先是向刘辟福了一福:"武姑娘的朋友,又是将军,自然是我们的贵客,我们不敢怠慢的。"然后又微微蹙起眉头:"只是暖玉这丫头今儿个去慈恩寺上香还愿去了,还没回来呢,怕是要到晚上了。冷香倒是在,只是还没梳洗打扮,也没料到这会儿就有客人上门,所以还要劳武姑娘和刘将军二位稍候了。"
容若笑道:"我们倒是不急,先说说话,喝两杯,也好。请冷香姐姐慢慢梳洗打扮。"
徐妈妈满脸带笑:"那好。武姑娘,刘将军,里面请。"
容若和刘辟在房间里坐下,不一会儿,醇酒精肴流水价儿送上来。
容若也不留人服侍,伸手替刘辟和自己都满上酒杯,举起杯来:"刘大哥,我先敬你,当日蜀中一别,今日能在长安相见,真是让人高兴。"言罢,一饮而尽。
刘辟也举起杯:"武兄弟,你对人哪,还是和在蜀中一样,那么爽朗大方,我们还以为你跟着武大人来了长安,就规规矩矩地当起大小姐了哩。"
容若微微一笑:"刘大哥,看你说的。无论在哪里,咱们都是兄弟,和在蜀中的时候一样。"
容若再次给两个人的酒杯斟满,问道:"韦大哥最近可好吗?"
刘辟又喝干了酒杯,抹了一把自己的大胡子:"好,好啊。韦大哥啊,就是忙。现在剑南道上重要的事都由韦大哥定夺,他是常常忙得夜不能安寝啊,只能睡上两三个时辰。"
容若皱眉道:"韦大哥这样辛苦,身体怎么能吃得消?最近剑南道上有什么紧急的军情民情吗?"
刘辟搔了搔头:"军务上,两个月前论莽热不甘心上次的维州之败,又带兵来围雅州,兄弟们经历一场苦战,倒是打退了吐蕃这次的进攻。政务上呢,我倒是不大明白,可是听人说,剑南今年也是个好年景,应该没什么天灾人祸吧。不过韦大哥有一次说,他受武大人的器重和托付,一定要尽心竭力把剑南治理得好,所以从来不敢稍有懈怠。"
容若摇头叹道:"可是他也不能不顾虑自己的健康啊。韦大哥啊,是个太心实的人了。"想了一想,她又问:"韦大哥还没有成家吗?"
刘辟道:"还没有哇。成都府的大小官员哪,家里有女儿的,没有不想把女儿嫁给韦大哥的。可是无论是谁来提亲,韦大哥都只是淡淡一笑,一句'匈奴未灭,何以家为',把来的人都打发了。"
"那…….薛姐姐呢?难道韦大哥还没有向她表白?"
刘辟"嗨"了一声,一拍大腿:"可说的是呢!我们也奇怪呀,按理说韦大哥和薛姑娘相识这么多年,两个人郎才女貌的,虽然薛姑娘出身不是大家闺秀吧,可是人物才貌也没得说,韦大哥也从没有在这点上看轻她,一直都以礼相待。我们都以为韦大哥就算不迎娶薛姑娘吧,也该定下个名份,薛姑娘也不用再在人前抛头露面,弹琴唱曲儿的。你说现在有点儿权势的人,谁不是三妻四妾的呢?凭韦大哥现在的身份地位,就算养个外宅,又能有谁会说闲话的?"
容若嘴唇微微一动,似乎想说些什么,又忍住。只是摇了摇头,低头喝酒。
刘辟继续说道:"可是韦大哥偏偏就不!兄弟们也有问的,韦大哥只是说'我和洪度只是知己之间的交往,你们不要多事',大家也就不好再说什么了。只是最近……"
见刘辟吞吞吐吐,容若不禁挑了挑眉毛:"怎么了?难道最近又有什么变故不成?"
"变故呢,倒也说不上。不过,风传薛姑娘最近和好些个人有些来往,据说是艳名远播呢,那些个爱写些酸诗的读书人,去咱们成都,都要去拜会薛姑娘。有些个听说是头天晚上去见薛姑娘,第二天才离开……这个……..那个……咳……."
刘辟说得吞吞吐吐,容若却也完全明白了他的意思,想起那日在薛涛的小院中所见的情境,心中百转千回,前思后想,终于开口道:"你们也别在韦大哥面前乱说什么,怎么就只许你们男人拈花惹草,女子就不能结交些谈得来的朋友吗?"
听见容若如此说,刘辟见天价儿的叫起屈来:"我们可没在韦大哥面前说啥!再怎么说,那也是人家两口子的事啊。但是总有那么些个好事的,风言风语也传到韦大哥耳朵里不少,就是没有一句是咱们兄弟说的。"
"那韦大哥什么态度?"
"韦大哥什么都没说,对薛姑娘的态度也没什么改变,还是像以往那样照应。在成都,有了韦大哥的照拂,也没什么人敢持强要求薛姑娘干什么。"
容若默然半晌,想起自己眼中所见韦皋和薛涛的种种情状,一个落花有意,一个流水无情,心中更是感慨万千,千言万语也只得化作一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