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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孤标傲世偕谁隐(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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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果然是个好天气。碧蓝的天又高又远,如同透明的一般。习习的微风迎面吹来,前些天的暑意果然一丝儿也无。
好些天没出来,今日上街一走,看周围什么景物都觉得新鲜有趣。容若策马正慢慢走着瞧着,忽然听见背后一阵马蹄声响,有人喊她:"容若。"
容若回头一看,原来不是旁人,正是洋川王李纬。容若勒住马,这时节李纬也到了近前来。只见他穿一身银白色箭袖,系着攒珠玉带,越发衬出面如美玉,目若朗星。
容若在马上行了个礼,问道:"洋川王今日可得闲,也出来走走?还是有事正要赶着去?"
李纬看了她两眼,笑道:"倒是不瞒容若你,我其实是要去武大人府上找你,却听你的丫鬟说你出来了,所以碰碰运气来寻你,刚巧还遇到了。"
容若一挑秀眉:"找我?不知洋川王找我有什么事?"
李纬一笑,扬了扬手中的马鞭:"我看咱们还是边走边说吧。听说容若你要去雅园赏菊,我正好也去瞧瞧今年的菊花开得怎么样。"
两人并辔而行。李纬的随从远远跟在后面。
李纬沉吟了一会儿,才笑道:"听琳琅说,你这些日子都没进宫。琳琅抱怨她自己一个人很没意思。怎么,病了?"
容若淡淡地道:"也没什么,就是想留在家里多陪陪父母而已。再说,我们这些外臣女子,本来也不该经常出入宫庭。"
李纬侧过头来,仔细看了她一阵,突然笑道:"容若,你可是动气了?喜欢背后说是非的人哪儿都少不了,只不过宫里面日子更无聊些,所以讲起是非来就更起劲儿。"
容若没有答言,李纬又笑道:"罢了罢了,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在人前不避形迹,让皇后娘娘替我担足心事,反倒惹得别人说闲话。容若你要怪就怪我吧。"
说着,李纬在马上一揖。
容若本来对这件事也并不十分挂心,见李纬这样,更不好说什么,摆了摆手,道:"哪儿用得着这样?洋川王你也太小看我了。以后这件事就不用提了。"
两个人相视一笑,即使心中曾经有过些许介怀和不快,也已经被这又温暖又轻柔的初秋微风吹开了。
两人一路说笑一路走,不知不觉已经到了雅园门口。早有洋川王的随从进去传禀。
容若抬头一望,只见这雅园门口高悬一块牌匾,写着"雅园"两个字,既没有抬头,也没有落款。园子周遭是一溜儿白粉墙,并不见得有什么特异,只是随风飘来一阵阵花木特有的芬芳之气,令人心旷神怡,神清气爽。
李纬向容若道:"这雅园的主人也是个奇人,本来是个学富五车的人物,却一不愿考取功名,二不愿为商经营,幸好他们薛家倒有万贯家财,由得他折腾。结果有一年秋天他饮酒食蟹,却嫌满长安找不到合眼的菊花,因此上干脆自己建了座园子,专门种花莳草。三五年下来,在长安城里倒也出了名。而且不光是菊花,一年四季合时令的花都与众不同。每年大的节庆上,宫里都少不得来他这儿搬些花草回去。"
容若本来在家中听玉秀说这雅园的菊花最好,还以为这里只是个贩卖花卉的地方。听李纬如此说,才知道这雅园原来也有些来历,非比寻常。
她点点头道:"看来这位雅园主人倒也是个风流人物。王爷和他可是相熟?"
李纬笑道:"都是不务正业,只知道吃喝玩乐赏花饮酒的,还能不熟吗?"
正说话间,只见园门大开,几个人迎将出来。当先一人,身材魁伟,由于经常在阳光下劳作而晒出的古铜肤色,隔着衣袖也能看到他手臂上贲起的结实肌肉,可是举止神情却甚是温文有礼,脸上也是带着如阳光般明朗的笑容。
看到李纬,这个人躬身一礼,笑道:"王爷今儿可有闲,来我这园子逛逛。多日不见,王爷风采倒是更胜往昔呢。"
李纬满不在乎地笑道:"得了,适之,别开玩笑了。"又转向容若道:"这位就是这雅园的主人薛适之。"又向薛适之道:"这位是武容若姑娘。"
薛适之眼睛一亮,看了看容若,又望向李纬:"难道这位就是最近长安城里盛传的'一舞剑器动君王,绛唇珠袖两无双',平章事武大人的千金武姑娘吗?"
李纬含笑颔首。
薛适之凝神注视容若,随即展颜一笑,一揖到地:"近日多闻得武姑娘的名声,没想到今天武姑娘居然来雅园一游,薛适之不胜荣幸。"
容若还礼:"薛公子客气了。刚才王爷还在说,薛公子雅园的花草,长安闻名,倒是容若叨扰了。"
薛适之一笑,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李纬和容若跟在他后面,向园子里走去。
容若一路走,一路细看。只见这园子占地甚大,一眼望去,有数不尽的佳木茏葱,奇花闪灼。除了花木之外,园中更引了一道清流,从花木深处曲折而下,盘旋于山石之后,隐隐听得潺潺水声。几条石子铺就的甬道,蜿蜒延伸开去,玲珑山石或遮或掩,颇有移步换景之妙,可见这园子的主人胸中大有沟壑。
转过一道山石,是一座园中之园,四周用竹篱围就,园中入眼处所及尽是菊花,大者有碗口大小,小者仅如指甲,不仅常见的如红、黄、白、墨、紫、绿、橙、粉、棕、雪青、淡绿等色彩应有尽有,更有诸色纷呈间杂、一枝上结着数种不同颜色花朵的从未见过的品种。
容若深吸一口气,菊花特有的馥郁又冷冽的香气扑鼻而来。
薛适之笑道:"刚才听说是王爷来了,我出去迎接王爷,就命人在这菊园的亭子里备下了酒水。王爷赏花,没有美酒可怎么行呢?只是我这酒不及宫中的醇厚就是了。"
李纬笑道:"适之倒是个有心人。"
薛适之看了看容若,又看了看李纬:"我就不在这里叨扰王爷赏花饮酒的清兴了。如果王爷还有什么吩咐,就命人来叫我就是。"
李纬颔首:"适之自己去忙便是。我也没有什么事,就在这里喝上几杯。"
李纬一手执杯,另一只手随意指点:"那一株是绿牡丹,那一株是墨荷。哦,还有一株红衣绿裳。这株凤凰振羽,你看可不是恰如凤凰的七彩羽毛熠熠发光一般?那边的是黄石公,果然又与别的不同。居然还有西湖柳月,整个长安城怕也找不出第二株来了。"
容若细细看过去,果然各有各的风姿,各有各的神韵,虽然姹紫嫣红,但是都不掩临风斗霜的异样精神,只觉得艳媚中别有傲然风骨,不觉点头叹道:"'孤标傲世偕谁隐?一样开花为底迟?圃露庭霜何寂寞?雁归蛰病可相思?'雅园的菊花,果然是名不虚传。"
李纬眉毛一扬:"好句子,不过孤清了些。"他又放下酒杯:"容若,按理说,你这样年少韶华也不该有这样出尘避世的意思。"
容若望着满园的菊花,低声道:"你不也一样吗?身为天潢贵胄,却也不热衷于权势名位,你就没有避世的想法?"
李纬把玩着手上的酒杯,唇边一丝淡淡的笑意:"我?容若,你太高看我了。我是不热衷于权势,也不想绞尽脑汁登上那个最高的位子,可是我也没超脱到能抛弃所有的份上。很多人,还都在指望着我。即使我不去争什么,只是这样维持着现在的地位,对于他们来说,也足够了。所以我不能退,即使我觉得很烦很累,也只能坚持下去,因为这是我的责任。"
听李纬如此说,容若默然半晌,想起以前他所说的关于他的母亲故太子妃萧氏、关于萧家的种种,终于叹了口气:"我明白。我以前听人说过,每个人身上都有一副枷锁,都是挣不脱甩不掉的,就算没有人逼他,他也将自己锁住,身不由己。"
李纬一怔:"枷锁?"随即明白过来,苦笑道:"你说的不错,我确实有我的枷锁。可谁又能例外呢?"
李纬摇了摇头,又笑了笑,看向容若:"容若,皇上和皇后已经下旨册立我表妹萧婉儿为广陵王侧妃了,下个月初十迎娶,不日就将下聘。"
容若心头一震,想起当日皇宫中秋夜宴上见过的那个温婉的少女,又想起广陵王李纯……心头不由得百转千回,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她深深地吸了口气:"为什么告诉我?"
李纬望着她,眼神还是一般的沉静无波:"没什么原因,只不过觉得你应该知道而已。"
容若低声道:"我又有什么必要知道呢。"
李纬也不回答。两个人各怀心思,一时间亭子里沉默下来。
好一会儿,李纬执起酒壶,将自己和容若的杯子都斟满,笑道:"咱们应该聊些别的吧?面对良辰美景,怎么净说些不着边际的话题?"
容若打点起精神,笑道:"说得是。这里的菊花确实都是罕见的异种,今儿天气也好,可不就是古人说的'对酒当歌,人生几何'吗?"
李纬抿了口酒,道:"适之确实在这花上面下了不少功夫。你净夸他这菊园里的菊花好,却不知他还有个梅园,种的梅花也是难得一见的品种。"
容若刻意把心思都放在眼前的花朵景物上,听李纬这样说,不由得笑道:"这倒没听人说过。王爷可也是梅园的常客了?"
"每年冬天第一场落雪,我都会来这里赏梅。"
容若拊掌笑道:"雪暮赏梅,红袖添香,王爷果然风雅得紧。"
李纬摇了摇头:"我每次都是一个人来。温一壶酒,再泡一壶茶,靠在窗边,什么都不用做,甚至连眼睛都不用睁开,闻着似有似无的梅香,听着雪落在梅枝上的声音,这么坐上一天,任何事都可以抛在脑后。"
李纬淡淡地说着,淡淡的笑容里全然没有孤清寂寞之意,只是一如既往地高远悠然。
容若望着他,眼前仿佛浮现这位贵介公子独自一人坐在窗下,窗外疏影横斜水自清浅,暗香浮动月正黄昏,窗内却是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仿佛一个韵格天成的世界。
想到这里,容若心中不由自主地感动起来。
李纬抬眼看着她,似有心似无意地问道:"容若,今年下第一场雪的时候,咱们再来一起赏梅如何?"
容若的情绪还沉浸在那如诗如画一般的境界里,脱口答道:"好啊,踏雪寻梅,有意思得很。"
李纬没有再说什么,眼中闪动着点点喜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