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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孤标傲世偕谁隐(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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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元衡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看了看一旁欲言又止的武夫人,又轻轻将茶杯放在桌上,温和地道:"夫人,有什么事吗?"
看见丈夫问自己,武夫人轻叹了一口气,道:"白日里,吏部崔侍郎的夫人,京兆尹李大人的夫人,都过府来拜访。昨天,户部钱大人的夫人,翰林院赵大人的夫人,也都来过了。"
武元衡眉毛一挑:"我与这几位大人虽然平日里关系也还好,但也不过是官面上的来往,私下里的交往却不多。不知道这几位夫人又有什么事要上门来?"
武夫人道:"还不是因为容儿,那几位夫人是来……"
武元衡听夫人此言,眉头一皱,不由得想起近日来隐隐约约听到的一些风言风语,他截断武夫人的话:"夫人,不用再说了,我明白了。"
他站起身,背负着双手在屋中走来走去,终于站定身子,向武夫人叹道:"当父母的,谁不希望子女有个好归宿?可是什么又是好呢?玉堂金马就是好?凤冠霞帔就是好?"
武元衡停了停,长叹一声,摇摇头,又道:"更有那一等人家,一心只求荣华富贵,恨不得将儿女的亲事上到秤上量了又量,称了又称。赶着那有势力有根基的人家结亲,也不管对方是怎样的人品,那家里又是怎生的去处,只盼结了亲便好,满心以为从此也算更有了靠山,保定自己一世的仕途富贵。"
说到这里,武元衡冷笑一声,脸上现出傲然之色:"可我武元衡,科考出身,从小小的县令做起,入朝,外放,再入朝,是凭自己的真本事做到平章事这个位置的,可说是没有做过一件亏心事,自问也不负天子的恩识。我不需要用女儿去讨好任何人!"
看到丈夫神色有些激动,武夫人柔声安慰道:"老爷不要动气。崔夫人她们也是一番好意。只是听说皇后娘娘有这个意思,才来问问我的口风消息。"
武元衡看了看妻子,神色渐渐放和缓下来,却仍叹息道:"是啊,人都道,天上神仙府,人间帝王家。最富贵,也不过是天家繁华了。可是,咱们眼中所见的这些个天潢贵胄,又有哪一个开心如意的了?得意的,总要提心吊胆行差踏错就是一条不归路。失意的,更是风声鹤唳,没有一天安稳日子。虽然是凤子龙孙,但是生死荣辱也不过是一线之隔,还不如那些平民小户,总有个父慈子孝,安居乐业的样子。更何况,"武元衡闭了一下眼睛,声音更加低沉:"咱们武家已经有过两位嫁入皇室的娘娘了,可是又给武家带来了什么呢?"
则天皇后,武惠妃,都曾经宠冠后宫,给武家带来一时无两的显赫风光。可是风光过后,却是更严酷的风刀霜剑。尤其是武则天改唐为周,给李唐皇室来了一次又一次的大清洗,而在之后的皇权斗争中,李唐子弟终究占了上风,而武家子弟也凋零过半。在之后的很多年,武家一蹶不振,人丁单薄,直到武惠妃在后宫艳压群芳,武家才又渐渐兴旺起来。
听了丈夫的话,武夫人也默然无语,好半晌,才黯然道:"老爷说得是,和天家结亲,总是担惊受怕的时候多。可是,听说容儿和洋川王也是情投意合,只怕……"
武元衡微微一笑:"别人不知道,只是以讹传讹,咱们还不知道吗?容儿虽是女孩儿,但是自幼跟着我在各地任上东奔西走,习文练武,也全没当成女孩儿养。后来更是去了蜀西剑南,结识了一堆意气相投的朋友,也没什么男女之分。要说起形迹亲密来,她在成都时,和城武纵马饮酒,招摇过市,比起现在只是和洋川王有过几次来往,倒是更要惹人猜疑的了。在我看来,容儿不过就是和洋川王言语投机,彼此赏识而已。"
说到此处,武元衡不由得又叹了一口气:"洋川王也算是个难得的人物。只可惜,竟然生在帝王之家。否则,容儿嫁给他倒也不委屈了容儿。"
武夫人听了,不由得笑道:"原来老爷不属意洋川王,倒是因为他生在帝王之家了。"
武元衡认真地点了点头:"正是呢。我只盼着容儿嫁一个能爱护她对她好的人,家世过得去便好。"说到这里,武元衡又微微一皱眉:"当时容儿去衡山写信回来,我还一心以为她已经和李公子情投意合,却想不到容儿回到成都后,又和没事人一样。也不知她心中到底是怎么想。"
武夫人问道:"老爷可是要去问问容儿的心思?"
武元衡沉吟片刻,终于摇了摇头:"算了罢。容儿是个有见识有担当的女孩儿家,这终身大事想必她也自己心中有数,我们又何必给她额外的压力?由得她去吧。"
武夫人点了点头,可又随即眉梢微蹙,道:"只是崔夫人李夫人她们都说,皇后娘娘确实属意容儿,只怕不好推脱。"
武元衡一晒:"那又能怎样?皇上和皇后娘娘早有旨意,答应容儿自主择婿,那可是金口玉言,总不能出尔反尔。如果不是因为这个,皇后娘娘想做的事,早就一道懿旨传下来了。"
武夫人轻轻吁了一口气:"只怕皇后娘娘另外想办法,给老爷压力……"
武元衡淡淡一笑,混不在意:"那又能怎样?咱们就这一个女儿,咱们不疼女儿,不遂她心意,还能有谁来心疼她呢?就算皇上和皇后娘娘亲自来说,大不了也就拼着这官不做,护着女儿便了。"
武夫人也不由得点头叹道:"是啊,咱们不疼她,还有谁疼她呢?"
容若站在门外,一只手本来要去敲门,此时早已不由自主地垂了下来。
刚才她听玉秀说起这几日陆陆续续有几家大臣的夫人来拜访母亲,心中也猜着了几分,怕父母为自己担心,特意来找父母说个清楚,却恰巧在门外听到父母这一番谈论。
容若心中又是感动,又是叹息。她的心思,父亲竟是能完完全全地明白。父亲所说的,便如她心中所想的一模一样。
不畏权势,不羡富贵,父母竟然真的能完完全全以自己的心思和幸福为重。
容若微微笑起来。生为这样父母的女儿,这一生,这一世,还有可遗憾的吗?
她望了望房门,知道自己已经不必进去了。
玉秀一边将水墨字画的白绫纱帐挽起,整理后挂在床勾上,一边笑着对容若道:"这几天天气倒好,越发衬出秋高气爽来了。小姐怎么不出去走走看看?"
容若正侧着头打量案上纸上新写的几行字,随口答道:"来了长安这么久,该看的不该看的都看了不少。还有什么好走好看的?"
玉秀整理着另一边纱帐:"眼看着就九九重阳节了,听说城南雅园这些日子菊花开得最好,有些个品种,连皇宫御苑都有所不及呢。小姐不去瞧瞧?"
容若手中还拿着笔,抬起头来,瞥了她一眼:"我说你这丫头,今儿怎么了?倒管起我的事儿来了。"
玉秀抿嘴一笑:"我就是看小姐怎么近日都不出门呢?邵阳郡主派人捎来口信儿请小姐进宫,都请了两回了,小姐都推说身上不舒服,回绝了。"
玉秀的几句话,触动容若的心事。她默默放下手中的笔,也没心思再练字了。
玉秀偷偷抬眼看了看她,又接着道:"总在家里待着,也不是个事儿,何况是小姐这么爱热闹的人呢。小姐总不出门,老爷夫人都担着心。"
玉秀还要再往下说,容若瞅了她一眼:"看把你这个丫头张狂的,有的没的说了这么一车话。"
玉秀吐了吐舌头:"小姐要是不高兴,我就不说了。我去给小姐泡茶。"说着,一溜烟儿跑出去了。
容若望着桌上写的字,再也没心思继续写下去。
玉秀说的不错,琳琅派人来了两次请她进宫,她都找藉口推脱了。
容若虽然不出门,却也知道,现在外面人人都说,武家的小姐是皇后娘娘相准了的洋川王妃,只是碍在皇上和皇后娘娘早有准她自主择婿的旨意,所以迟迟未下懿旨,只要武小姐将皇后娘娘赐的合欢玉佩赠给洋川王,皇后娘娘就立即给洋川王操办大婚的。
容若并非那等惧怕流言的人,自幼也惯了谁愿意说由得他说去。可是出入宫中,自有那一等人嘘寒问暖,看似殷勤,却透着好奇试探的心思。容若也不耐烦去敷衍应酬,细想想,倒不如索性待在家中还落个清静。
今日听玉秀这样说,容若才知道原来自己这样为了躲清静的不出门,看在父母眼中却不知出了什么事,暗暗着急,又不愿来问自己,怕自己心中不安,暗地里不知担了多少心。想到此处,容若心中不由又有几分愧疚。当父母的,总是为儿女担足了心,可是为人儿女的,又有几个能体谅父母的苦心和难处呢?
正想着,帘子一挑,玉秀手捧托盘进来,将茶碗放在书桌上,笑道:"这是前儿皇上赏给老爷的贡品,夫人让我端来给小姐尝尝。"
容若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心思却全不在这茶的滋味好坏上。她想了想,吩咐玉秀:"你去马厩看看,让他们把出云洗刷干净,装好鞍辔,我一会儿出去逛逛。"
玉秀喜出望外:"小姐可算要出门了。是要去宫里吗?"
容若笑道:"宫里有什么好去的?你不是说城南的雅园菊花开得正好吗?我去瞧瞧,要是真的好,让他们送几盆来家里,重阳节也好应个景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