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昔影》子叶青青

42、离开京城

　　建元十三年十五日，突鲜大使团突然急急地离开赤京，踏上了回北戎草原的大路。
　　那天早上，天气诡异地晴朗，艳阳高照，把原本堆了几尺厚的积雪都融化了。
　　梁元帝的脸上带着淡淡的哀伤，五天的伤神使他瘦了一圈，但脸上却依旧维持着帝王的尊容。
　　突鲜王托马吉尔却是朗笑连连，临走之际，命使者舞曲欢歌，冲淡了有点沉闷的氛围，只有格娜公主还是不停的哭啼，扭捏着不肯离去，嘴里喊着“天峋哥哥，我要见你”，在众人若有所思的注目礼下，突鲜王硬是连哄带骂地把她扶上了公主的车辇。
　　北戎人唱着古老的歌曲“呼唤”渐行渐远，那宏亮空旷的声音穿透了天际，撒得很远很远，虽然听不懂歌词大意，但众人还是有点被感染，纷纷有所感想，梁元帝更是眼眶有点微微的湿润，眯起深邃的眼眸，随着那悠远的歌声心中呼唤着逝去的人儿，然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此时此刻，却有一双老谋深算的眼睛盯着前方，周祝群心里冷哼一声，这个突鲜王还真是个玩捉迷藏的高手，他跟他暗示明示地提了格娜公主的婚姻大事，他却以梁元帝还没开口为由，面上装作很为难实际却是不留余地地回绝了他的意思。
　　皇宫似乎又恢复了一片平静，该受赏的人受赏，该受罚的人受罚，在梁元帝的雷霆手段之下，谁都不敢出气。
　　正当众人私下纷纷猜测梁元帝到底要把钟天峋往何地处置时，突鲜王回去的第二天早上，连续五天都没有上早朝的皇帝终于露面，却只发布了一道命令，
　　“封三皇子钟天峋为燕王，封地燕云州及周边十八个县郡，即日启程，非诏入不得回京。”
　　燕云州位于南疆西岭，虽占地一百万公顷，却是个毒烟瘴气弥漫的荒蛮之地，没几个人愿意去，去的都是贬职的犯罪官吏。
　　众朝臣虽然意外与梁元帝没有治钟天峋的罪，但把他弄到这样的地方去，也算是一种变相的责罚，所以没人有意见。
　　周祝群跟潘士林等一干老狐狸在互相使了个眼色之后，都心照不宣地带头赞同了梁元帝的倡议，此事就这样落定了。
　　当消息传到还在宗仁堂的钟天峋耳朵里时，正在嚼着冷硬饭菜的少年微微一愣，然后静笑着接过了圣旨。
　　“钟天峋，燕云州是个什么样的鬼地方？”旁边的女孩子微微皱眉问道。
　　“呵呵。”钟天峋轻笑一声，摸了摸女孩子的头，“你怎么知道那是个鬼地方？”
　　女孩子却是冷哼了一声：“看那些家伙鼻孔朝天的样子就知道了！”
　　钟天峋的神色却是忽变黯淡，抬头朝着牢房冰冷灰暗的屋顶道：“是啊，据说那里每年上缴的税银都不足一千两，还不如靖州一个小城镇上缴的多，当真是个鬼都不去的地方，你怕是不愿意去吧。”
　　女孩子的脸色一顿，看着少年此刻失落孤寂的背景，心里一阵酸涩，然后像个孩子般赌气道：“谁说我不愿意去的？”
　　少年一听却是惊喜地回过头，但转瞬又叹了口气道：“你一个女孩子，怎么受得了那里的苦，明天临走之前，我向父皇求最后一个情，安排你跟你妹妹一起出宫吧。”
　　女孩子却是生气地瞪了他一眼，怒道：“你以为你把我们安排出宫我们就可以自由快乐了吗？我们沈家现在只剩下我们姐妹两了，无依无靠的，出去不是做奴婢就是被卖到青楼，，更甚者，嫁给个糟老头子，这一辈子就完了。”
　　钟天峋愣愣地看着女孩子微微撅起的嘴巴，听到她这样一番措辞不由一愣，尤其听到她说卖身道青楼，委身于糟老头子时就不由一阵心惊肉跳，然后突然发自肺腑的一笑，哭笑不得地说道：“你小小年纪怎么不正经的想法这么多？”
　　女孩子颇为得势地看着他，然后又很为难地说道：“没办法啊，谁叫我已经成为了你的奶妈。”
　　“嗯？什么叫奶妈？”少年不明所以。
　　女孩子却是想笑不笑地看着少年迷茫的表情道：“你小时候是谁喂的你奶？”
　　少年这才反应过来，带着一丝被捉弄的恼怒表情道：“虎落平阳被犬欺啊！”
　　洛旋看着少年脸上渐渐露出来的笑容，恍惚中又看到了那个骑在树枝上笑盈盈向自己看来的阳光少年。
　　第二天，又是一个晴朗的好天气，当两个孩子走出宗仁堂的沉重的大门时，阳光洒在他们俩的身上，形成一个耀眼的光圈，让在里面喝酒划拳的看守以为是天神降世，纷纷呆了呆，但眨了眨眼却是不见了那光圈，全当自己看花了眼。
　　当钟天峋看到帝都正中方向万盛广场上那高高耸立的擎天大柱，以及在上面迎风飘扬象征皇权的金底黑字的旗幡时，少年平静的眼眸下忽现一道锐利坚毅的目光，北风吹起他黑色的长袍，像一只雄鹰般腾空飞翔。
　　女孩子的小手握在少年宽厚的大手中，感受到手心传来的力量，扬起笑脸望着少年弧线优美的下巴，露出一个很不符年龄的深沉的笑意。
　　“姐姐！”远处一个黄衣棉服的小女孩朝她本来，洛旋回头看见来人，嘴中扬起一个满意的笑容，钟天嶂果然没有让她失望。
　　“姐姐，我们要出皇宫了吗？”
　　“嗯，幕儿，我们要出皇宫了，”洛旋向她点点头。
　　“好也！”小女孩欢呼出声，银铃般清脆的笑声回荡在宗仁堂的大院中，似乎在嘲笑着那个森冷黑幽如血盆大口般的牢房大门。
　　“三哥，你真的要离开这里了吗？”钟天嶂今天换了身深绿色略显稳重的衣衫，神情凝重地对钟天峋道。
　　钟天峋微笑着对他点了点头，看着这个自己曾经最要好的弟弟，颇感无奈地道：“是啊，嶂儿，三哥不能陪你玩了。”
　　钟天嶂的眼眶有点湿润，但却是倔强地不让它掉出来：“三哥这一路要走好，小弟不能送你了，你放心，我还是会像以前那样玩得很开心的。”
　　钟天峋也有点感慨，他拍了拍钟天嶂的肩膀道：“六弟，以后还是少胡闹点吧，别让萧妃娘娘担心，现在不让她省心以后要是哪一天她不能为你操心了你才觉已晚。”
　　钟天嶂肩头一颤，抬头看着钟天峋悲痛的神情，心里不由一震，第一次那么懂事地点了点头。
　　“阿旋，我们走吧。”
　　“嗯！”

　　建元十三年十二月十七日，大梁三皇子钟天峋带着两个幼小的奴婢离开了津紫宫，踏上了去燕云州的路，这条路，并不好走。

　　在他们离开的那一天，有一个紫衣少年站在寒风中，望着被烧得一片焦黑的梅林，狭长的眼眸紧紧眯起，脑中闪现出一个小女孩冷冽如霜的眼神。
　　“殿下。”身后嶙峰轻轻喊道。
　　钟天嶙回过头冷冷道：“何事。”
　　“皇上已经下令，明日起恢复殿下西苑侍卫统领的身份，不比在此禁足了。”
　　“是吗？”少年嘴角微微斜起，看来他那天的那一箭还是起了作用的。
　　少年回过身，白皙的脸庞在阳光下更显妖异几分，某种闪着一种蠢蠢欲动的光芒。

　　这一别，许多年后，又是另外一番风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