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昔影》子叶青青

43、郭小公子

　　一辆马车，一个封印，两个送行官，两位年幼的侍女，这就是大梁朝的三皇子钟天峋从赤京千里迢迢去封地燕云州的所有财产。
　　钟天峋没有带上他从小的随从已墨，一是从那天劫持刑场起就没再见过他，二是他也不想要一个前途光明的侍卫跟着他去荒蛮之地受苦，一辈子不得重用，所以只是问了下其中一个送行官，直道是因那天的事情受牵连，不知被贬到那个营的守城卒里去了。
　　少年的神情有点伤感，这个跟了自己五年的年轻侍卫，平时不爱讲话，总是默默地跟着自己后面，陪着自己练武，非常忠诚，却因为自己的鲁莽而毁了他。
　　“阿旋，你说我是不是个害人精？”少年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地道。
　　“害人精？”洛旋回过头看着少年失落的样子，然后就这样非常认真地盯着他的脸看。
　　钟天峋被她看得不明所以，颇不自然地道：“阿旋，你在看什么？”
　　女孩子却是眨了眨清澈的眼眸，非常天真地说道：“我在看你脸上有没有长花呀！一般长得很好看的女人都是害人精的。”
　　少年一愣，然后失笑道：“你这丫头......”
　　洛旋这才破了功偷笑着，又恢复一幅大人的模样说教道：“事情既然都已经发生了，再后悔也没用，人要向前看，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只要活着，就有希望......”少年细细品味着这个词，然后苦笑道：“可是我被贬到那个荒蛮之地，可能永远都不回来了。”
　　洛旋心里一怔，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你希望你能回来吗？”
　　少年原本无神的眼眸立马变得凌烈锋利，拳头慢慢握紧，“峋儿，答应母亲，离开这里，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永远，永远都不要回来......”母妃的话还依稀在耳边回响着，可是脑海里却是浮现出一幕幕血腥的画面，还有母妃苍白的面孔。两种截然不同的思绪在脑中汹涌地冲撞着，少年的眼眸布上了血丝，唰地回过头来定定地看着女孩，却是没有回答。
　　洛旋笑了一声，然后碰上他紧握成圈的手，轻轻地抚平，轻声道：”其实，你自己也不知道是吗？”
　　少年的眉头皱在一块，他不知道听从自己心中的哪一方，只知道他很恨，可是却不想违背母妃临死前最后的请求。
　　洛旋轻轻地靠上少年的肩膀，心道：“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要不要回来为姐妹们报仇。”
　　女孩子缓缓地闭上眼睛，可是脑中却是浮现出沈笙，沈絮惨死的模样，一种与生俱来的仇恨责任感让她无法就这样了无牵挂地一去不回来，但是她的内心却是向往无忧无虑，自由自在的生活，这是她在前世不可奢求的事情，如今在世为人，老天到底是要再次捉弄她，还是让她做回最原始的自己？
　　马车在凹凸不平地路上行驶着，他们已经驶出了赤京中心地带，到了周围的郊外地区，一切似乎都很顺利。正当洛旋昏昏欲睡时，马车突然晃了一下停了下来，还未来得及弄清是怎么回事，边听外面一道痛呼声，然后一道清脆的鞭子声响起，前面一位送行官非常恼怒地道：“滚开，哪里来的小乞丐挡大爷的路！”
　　听到这样嚣张的话洛旋当即皱起了眉头，她一把掀开了米色的棉布帘往外一看，见是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像一只瘦小的小狗一样呆坐在地上，额头上有一个大窟窿咕咕地冒着血，等那道血流到嘴边的时候才后知后觉地哇的一声放声大哭。
　　“哎呀，军爷，不好意思啊，我刚才见这小兔崽子手不老实偷我的馒头来着就一把推开了他，没想到惊扰了军爷你们。”对面，一位三四十岁的中年男子忙跑过来点头哈腰地对着那两个送行官道。
　　粗壮一点的那位不悦地看了那个摊贩一眼，冲着那个小摊贩粗声道：“你说怎么办啊，惊扰了我们你担待得起吗？”
　　小摊贩一愣，抬头看到那军爷给他使着颜色却是不明所以，后面瘦小的一位却是不耐烦地挥了挥鞭子道：“蠢货，没看到日照高头了你大爷还没吃过午饭呢！”
　　“啊，是是是！”那小贩自认倒霉地灰溜溜跑回去装了一袋的热腾腾的馒头过来，看到那个还在嚎啕大哭的小男孩火气一下子被点燃，刚想伸腿再踢他一脚，脚上却突然吃痛，对面飞过来一块小石子刚好打到他的膝盖上，哎哟一声差点把拿在怀里的馒头掉在了地上。
　　“欺软怕硬！”洛旋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然后便想起身扶起那个哭得一脸花猫的小男孩，却不想早有一个小不点抢先一步，从马车后面跑了过来一把拖起小男孩皱着眉道：“哭什么哭，还算是男子汉吗？”
　　穿着粉嘟嘟的沈幕一幅小大人的模样教训那小男孩道，刚才她一直睡在马车的后厢上，却被他的哭声给惊醒了。
　　小男孩抬头愣愣地看着跟自己差不多个头的小女孩，半响才吸吸鼻子道：“那你是男子汉吗？”
　　“我当然是了！”小女孩很豪气冲天地拍拍自己的胸膛道：“我不是男子汉，却是个巾帼女英雄！”
　　“巾帼女英雄？”小男孩很好奇地睁大了眼睛，也忘记了哭：“那是什么东西？”
　　“就是很厉害的意思，我姐姐跟我说的！”小女孩非常自豪地扬头道，然后用小手指着前面同样很小个的洛旋。
　　钟天峋看了眼在旁边布满黑线的洛旋，不禁轻笑出声道：“原来这就是你的理想啊？”
　　洛旋轻咳了一声不服气地道：“有什么不可以？”
　　少年却是露出了一个很阳光的笑容，看着洛旋一幅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的表情偷偷地笑着。
　　洛旋哼唧了一声，不去理他，而是跳下车板径直拿起小贩怀中的一袋馒头道：“这袋馒头呢算是你弄伤人家的赔礼。”然后又从里面挑出两个亮出来道，“这两个呢算是他偷你馒头的。”
　　那个小贩被她弄得一愣一愣的，稀里糊涂地点了点头，又立马惊醒似地朝她怒道：“是他先偷我的东西怎么要我先陪给他？”
　　洛旋不屑地冷哼一声，指着小男孩额头上的血窟窿道：“你信不信就凭这一点我可以告你个故意伤害罪！”
　　“你！”那小贩看着洛旋一脸冷然颇有架势的样子半响才憋出一句话：“你算什么东西，看你这身穿着也不像大户人家的孩子，能告到哪去？别打肿脸充胖子！”
　　“我是不算什么东西，可你知道他是谁吗？”洛旋转身指向静笑着看着她的钟天峋，冷冽的眼神扫过那两位官兵，那两人竟不自禁地抖了抖。
　　“好了，好了，你想找死吗？”为首的那个官兵厉声对那小贩喝道，那小贩立马没了气势惶恐地低着头退了回去。
　　“谢啦！”洛旋对那两个官兵挑嘴笑道，那两人悻悻地低着头回到了原位。
　　树倒猢狲散，没有了权势的皇子连从八品的芝麻官都可以欺负。刚开始一问三不知，态度傲慢还不愿意花银两给他们填报肚子的送行官，在洛旋强硬的手段下，意识到了这个看似不不起眼的小女孩的厉害，都灰头土脸地听任她差遣。
　　“小弟弟，你是哪户人家的孩子啊？”洛旋朝那小男孩和蔼亲切地问道。
　　小男孩眨巴着圆溜溜的大眼睛，扑扇着长长的睫毛，抓着沈幕的小手奶声奶气的道：“我叫郭兴，我爹是郭将军！”
　　“哦？”洛旋倒是吃了一惊，回头看向钟天峋，却见他正色朝郭兴问道：“你爹是不是叫郭识仁？”
　　小男孩用力地点了点头，惊喜地道：“大哥哥，你怎么知道啊？”
　　洛旋这时候也有了点眉头，郭将军？她的脑海里浮现出戚幽广场上那个抱自己下马，自己又枪了他马匹的中年将领，也姓郭。
　　钟天峋的脸色却是一片凝重，对着洛旋点了点头：“没错，就是那位郭将军，他们家怕是已经遇难，只是不知道郭将军的幼子是怎么侥幸逃生的。”
　　“也许是吉人自有天相。”洛旋看着那个一脸稚嫩的小男孩，看着他一脸骄傲的神情完全没有意识到他那英雄的爹爹已经不在人世了。洛旋叹了口气，心中刚有一个念头起，便听到钟天峋道，“阿旋，把他抱上来吧。郭将军跟随外公多年，却只升到从五品武德将军，现在他为了外公遇难，唯一的幼子我们定要照顾好他。”
　　洛旋赞同地点了点头，这个时候，两个人似乎只需要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的意思，这种心有灵犀的感觉一直伴随着他们长大，帮助他们克服重重困难，守得云开见月明。
　　小男孩一直警戒地拉着沈幕的手上了马车，直到洛旋给他包扎好额头他才完全放下戒备狼吞虎咽得啃气馒头来。
　　“幕儿，干得好啊，收了一个小跟班了。”酒足饭饱之后，洛旋对沈幕调侃道。
　　沈幕看了看跟自己一样小的郭兴一眼，皱皱眉头道：“我才不要，他这么小，又这么会哭，以后说不定还要我照顾他！”
　　“我要娘，娘......”郭兴非常应景地又哭了起来，刚才许是太饿没有意识到自己没娘，现在填报了肚子又想娘了。
　　“你别哭了，我，我也想娘啊......”郭兴一哭，沈幕也跟着哭了起来，两个小孩子坐在一起哭得天花乱坠。
　　好不容易把他们安抚睡着之后，洛旋才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擦擦额头上的汗道：“照顾小孩子真累。”
　　钟天峋却是好笑地看着她，提醒她道：“我记得你也好像是个小孩，比他们大不了多少，你怎么不哭？”
　　洛旋坐回他的旁边，回头冲他微笑道：“我说过，我不是小孩。”
　　“那你到底是谁？”
　　“这个你不会懂的。”
　　“你不说出来，怎么知道我不会懂？”
　　“我是天上下凡的小仙女，你信吗？”
　　......
　　“我不信！”
　　“哈哈，还好你没有说信！”
　　“你笑什么？”
　　“呵呵，没什么，你不信就好......”
　　你不信，说明你还没有那么天真，这个世界天真的人是生存不下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