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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雪后初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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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缕微薄的阳光穿透厚重的积云,缓缓洒在一片银装素裹中,下了半个月的雪,终于停了。然后积雪微微融化,小山丘上的白兰花破雪而出,露出娇嫩秀雅的花苞。
此地群山怀抱,虽是隆冬,大雪初过,但遮不住它山青水秀的灵秀风光,高低错落的瓦房或有秩序,或零零散散的,于门前堂中依旧葱郁的香樟枝叶遥相呼应,小桥流水,穿堂而过。一座精致小巧的院落内,两三个仆人扫着昨夜又落了一地的积雪。
大厅内,一个青色棉衣的中年男子正立于案前执笔行书,他姿态优雅,虽然四十有余,但却是面若秋月,脸上些微皱纹丝毫不影响他的儒雅温润,反而有一种经过时间洗礼沉淀而来的韵味,有一股稳重沉敛之气显现于身。
他正在很慢很专注地写一个正楷大字,但是笔尖却有点微微的颤抖,今天不知为何,他总有点心神不宁,好不容易写完一个字,行笔犹如游龙走风般流畅自如,然后伸手往案几上的砚台沾墨。
笔尖触到砚台,男人手一顿,微微皱眉,然后叹口气道:“这天还是这么冷,冷得刚磨好的朱砂墨转瞬就成冰了。”
话音刚落,便见屋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一个白衣少年走了进来,然后微笑道:“义父,您还是那么俭朴,这屋子要是少点煤炭就不会这么冷了。”
中年男子闻声没有抬头,而是自行研起墨来,嘴角一斜语气愉悦地道:“你这孩子,现在全靖州城煤炭告急,平常人家连生计都是问题,我怎么能如此奢侈用来取暖呢?”
少年闻言却是不赞同地摇了摇头,轻叹口气道:“可是靖州府的老爷们个个都是暖炉在手,锦衣玉食啊,锦州城最富有的穆府,却是连这点都不能满足您。”
“呵呵。”男人朗笑一声,这才抬头看着少年莞尔道:“风儿啊,你又去济世堂了吧?”
少年这才羞涩地一笑,方才从外面进来,鼻尖冻得通红,一张洁白的脸莹润如玉,眉清目秀,俊秀不凡,全身透着一股恬淡宁静的味道,连笑起来都是柔柔的:“义父火眼金睛,一下子就看出来了。”
“风儿一向宅心仁厚,义父能不知吗?”男子赞赏地说道,然后又回过身自行研磨,少年一见走上前去笑着接过了男人手中的墨块:“义父,我来吧。”
男子调侃笑道:“风儿啊,这么大清早的来义父这里是不是有什么事情?”
少年没有了方才羞涩憨厚的笑意,脸色转而凝重,两道整齐的眉毛微微蹙道:“义父,今天早上济世堂又挤满了饥寒的贫民,咱们拨出去的银两怕是不够用了。”
中年男子的眉宇间掠过一丝愠怒,极淡地冷笑一声道:“当今皇帝真是越老越昏庸无能,不但好大喜功,还任由那周奸相为非作歹,扰乱朝纲,这几年在他的把持之下,大梁成什么样子了,泱泱大国,竟是叫不出足够的粮草炭火以应付这五十年一遇的冰雪之灾。”
“义父。”少年小声的叫道,有点悲痛地道,“您还不知道吧,昨天史将军一家都于戚幽刑台上自尽。”
男人浅笑道:“早晚的事情,不过想不到他会自杀,这倒是个意外。”那轻描淡写的言语中竟有种淡淡的嘲讽。
少年顿了顿,悲悯地叹了口气道:“不仅如此,集千万宠爱于一生的莲贵妃也于刑台前撞柱自尽。”
这回男人闻言倒是身形一顿,顿在原地。
“义父,义父?”少年奇怪地叫了他几声。
男人回过神来,然后又若无其事地轻笑道:“是吗?无情最是帝王家,红颜未老恩先断,恐怕那莲贵妃见至亲全死,全然没有念头活于这世上。”
少年清秀的眉目尽是怜悯之色,双目一瞌沉痛地道:“可怜史将军一代名将,功勋显赫,却是抵不过帝王的猜忌之心,陨落于斯,只是恐怕要苦了三皇子。”
“风儿,帝王之家最是变幻无常,这个污浊的世界不是我们寻常人等窥得一二的。我们的要做的只是尽量行善于贫民百姓。”男人双手负于背后,款款颔首到来。
“是,义父,孩儿铭记您的教诲。”少年点头道。
“呵呵,风儿啊,你要做什么尽管去做吧,义父相信你,你要多拨些银两直接找钱管家要就是了。”男子慈爱地看着少年道。
“义父如此说风儿便放心了,我只怕父亲为难。”少年一听马上雀跃起来,其实他是知道义父的善心,只是这个冬天着实冰寒,为了能安然地让靖州以及周边州郡的百姓度过这个严冬,他们穆府已经支出了十万白银,这相当于穆府一年来的经商盈利,穆府虽然富甲一方,财富横流,但是一时之间拿出这么多的现银,一时之间其在全国之内五百多家的商铺营商资金有点周转不过来,父亲这阵子忙得焦头烂额,根本顾不上他自己搞的小玩意,所以只好来问这个亦师亦父的行先生了,况且在他的眼里他的义父比自己的父亲更有决策力。
靖州城位于长江下游之畔,东临太湖,南靠宁镇丘陵,西倚皖赣山区,北连江淮平原,地理位置十分优越,是大梁最富有的商业之都。而穆府更是靖州势力最大财富最雄厚的商贾之府。穆府的主人穆重延,少主子穆风佑,便是这位温良少年,而眼下这位中年男子便是其义父,有一个飘逸出尘的名讳——行中意。
穆重延早些年经商有道,白手起家,无论是酒楼客栈,玉器古玩,还是丝绸瓷器,当铺钱庄,几乎囊括了大梁所有的产业,且为人宽厚,诚实守信,济贫扶困,而且除了早丧的穆夫人,并未纳任何一个姬妾,历来为当地及全国百姓称道。但是穆府有个一奇怪的现象,就人是这位看起来颇有仙风道骨意味,书卷气十足的中年男子,在穆府又很高的地位。
行中意平日里无所事事,整天吟诗作对,赏花弄墨,他在穆府公开的身份是穆少主的老师皆义父。此人文韬武略颇有涵养,文上通天文下知地理,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诗词歌赋信手拈来,武更是变幻莫测,不管是马术箭法,剑术赤拳,都是如火纯情,且套路刁钻奇异。穆风佑自小在他的栽培下成长,小小年纪便文物双全,在靖州城乃至周围州府都是享有盛誉。
但是尽管如此,他也只是个教书的,顶多算个能人异士侥幸得到穆老爷的垂青,还是在长期在穆府吃饭的,但是他在穆府的地位已经超过了任何人的想象力,不仅穆重延,穆府的钱管家以及各个管事都对其毕恭毕敬。
这一点虽然作为早熟的穆风佑有点奇怪,但他却也是对行中意敬爱有加,师徒关系比其父更加亲切。穆重延虽然对他很慈爱,但是他平日很忙碌,更重要的是他对自己的孩子并不十分亲热,反而保持着一种莫须有的距离,所以穆风佑童年大多数时光都是跟行中意一起渡过,在他看来他更像是自己的父亲,所以一般他有什么事都是直接找行中意。
赤京城那场惊天动地的大难仿佛如导火线般迅速在华夏这片大地上平地炸起了一个惊雷,其影响力超出了朝廷上那些明哲保身,道貌岸然的官场老手的想象,一时间四海民愤皆起,到处都有民众自发组织为史将军鸣冤不平的,更有一些受过史鸿升恩惠的官员愤起群书,上表皇帝彻查史鸿升图谋造反之案。
梁元帝自从那天亲眼看到莲贵妃死在自己面前,整个人都恍恍惚惚,无精打采,根本没有心力去理会这些事。不仅如此,周祝群等人看见梁元帝并没有对钟天峋做出明确的惩罚,只是把他关在了宗人堂面壁思过,就又上书要求梁元帝公正判决,给他定个罪名。
梁元帝原本就觉得对莲贵妃亏欠,周祝群这样一来,终于激起了他心中的反感怒火,大发雷霆,在朝廷之上把他狠狠训了一顿,差点没当场把他赶出去,并下令不许再有其他人提及此事,钟天峋私闯刑场一事他自有判决。
一时之间,朝堂之上的人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惹怒了这只受刺激的老虎,对三皇子裁决之事也压了下来,无人再提,因为这梁元帝可是说到做到的,当真是君无戏言。
此时在所有人都胆战心惊的情况下,仿佛只有突鲜王能略微轻松点,但是他最近也很闹心,因为格娜公主一直吵闹着要见钟天峋,曾经大草原上豪爽的小公主如今如一个受人欺负的小媳妇般整日哭哭啼啼的,可是钟天峋现在是任何人都见不得的。
所有人都有着自己的打算,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在九苍泣血的那一天,有一跟长满倒钩的刺深深地刺进了孩子的心底,她双全紧握,紧抿嘴唇,青紫着一张小脸看着旁边一直昏迷着的少年。
“钟天峋,醒醒!”
“钟天峋,站起来,杀了他们!”
在她一声又一声不停歇的呼喊下,少年微翘的睫毛在黑暗中抖动了一下,一行清泪自他眼角落下,瞬间冰冷。
他不是不能醒,只是不想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