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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天惊地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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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妃!”
呆愣中的少年回过头来,望向那个高居在马背上的女子,狂风卷过大地,吹起漫天的大雪,飘飘洒洒,白棉扯絮。女子一身雪白貂皮斗篷,水袖如云,满头青丝用一只简易的碧玉簪盘成同心髻,淡上铅华,后背的长发迎风飘扬,好似质地绝佳的苏绣墨缎,虽然已是年近四十,但那张有若白莲般的素颜却是那般年轻,眉如青山含黛,目似天山雪莲,沉静婉约,只是现下卓越的风姿中带着隐隐的煞气。
莲贵妃翻身下马,动作轻柔自如,走到钟天峋身边,那两个就要抓拿他的侍卫都愣住了,竟是不知所以地退了开来。
她温柔地抱住钟天峋颤抖的身体,用洁白的衣袖擦去他脸上的灰尘污渍,理了理他凌乱的发丝,轻声道:“峋儿,不怕,娘来了。”
钟天峋原本一直压抑这的悲愤顿时倾泻而出,打在眼窝里的眼泪瞬间滑落,哽咽道:“娘,母妃,这是为什么?”
莲贵妃心疼地拍了拍他的肩,淡如云雾地扯开一个笑容道:“没有为什么,这就是君臣关系,这就是皇室规则。这就是母妃之前一直告诫你不能强出头的原因。”
“可是父皇连你我都骗了。”钟天峋抬起头来,悲痛地切齿道,“父皇他还说,还说我不是他的亲生骨肉,娘,你告诉他,我是不是,是不是!”
“谁说你不是。”莲贵妃一听却是宠溺地笑了一声,擦掉他眼角的泪水,然后站起身来,从容坦荡地看着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
“悠莲,你怎么来了。”梁元帝动了动干涩的嗓子,神情有点不自然。
“我的父亲,我的兄弟姐妹,我所有的亲人都死了,我来悼念他们。”莲贵妃轻笑一声,举步轻摇 ,一步一句地道,然后眼角瞥到站在一旁的周祝群,轻蔑地看了他一眼。
梁元帝看着眼前聘婷秀雅 ,淡笑如云的女人,竟是不自觉地发起抖来,眼神闪烁,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是嗓子好似有一种叫心虚的东西扯着不能发出一点声音。
“你,不该来的。”最后,他沉重地叹了一口气道。
“我如果再不来,不知道你还会把自己的亲生骨肉怎样。”连贵妃笑得越来越开,一双秋水眼眸紧紧锁住男人闪烁的眼神,眼底却渐渐浮上了一层寒意。
“朕......”梁元帝一颤,唰地抬头望向那空灵出尘的女子,仿佛看到了十五年前,一池白莲,半柄雪剑,清丽秀盈的白衣女子抬眼缓缓将他看来,惊鸿一瞥。
“朕只是不能确定,不能相信,毕竟,你跟他......”
“皇上!”莲贵妃突然厉声喊道,淡雅的眼神突变清冽,带着淡淡的嘲讽道,“你这么多年都相信了,这么多年从来都没有怀疑过,为何,今天你却怀疑了?”
“朕,朕不知道。”梁元帝连连摇头,原本还闪烁的眼神陡然间变得坚硬冷酷,“朕,甚至不知道你有么有爱过朕。”
“呵呵。”莲贵妃苦笑一声,眼眸却是掠过他往向天边无穷无尽的风雪,瞬间苍茫飘渺,“你不是不知道,你只是在意自己的皇位,害怕失去它,每时每刻都要提防着别人,只要胆敢犯上前来窥视它一眼的,都不得好死!”
那一字一句都锥入心间,梁元帝浑身一颤。
“以前是那样,现在也是那样。”莲贵妃苦忍的眼泪潸然而下,面色凄然,心中一直被压抑着的思绪汹涌而来,那转身温柔的一笑,那光华莹润的面容,那飘逸俊秀的身形,触电般一一浮上脑海,震得她五脏六腑都几欲出窍。
梁元帝猛地抬头迎上了莲贵妃决绝的眼神,心中不详的念头刚起,便见那抹雪白的身形急速一闪,然后只听“嗵“的一声,那抹身影已撞上了台阶上粗壮的朱红龙纹楹柱。
“母亲!”
“娘娘!”
“悠莲!”
“啊......”
巨大的嘶喊声同时响起,戚幽广场上,千万人同时惊呼出声,响彻云霄。
白衣若雪的女子身子软软地靠着红柱倒了下来,额头上的鲜血犹如泉涌般无法抑止。
“滚开!”钟天峋当先一把推开人群,扑到女人的身上,惊恐地嘶声大叫道。
站在台阶下的洛旋看着少年如豹子般跳起来的身影,心底一片悲悯,沾满鲜血的脸像鬼魅一般森冷可怕。
“快,快叫御医,御医啊!”呆愣在龙椅上的梁元帝这才后知后觉地失声叫道,连忙起身快步走上前去。
“悠连,你,你这是何苦......”男人方才坚毅的表情终于崩溃倒塌,失魂落魄地看着面色苍白的女子道,就要伸手去触碰。
“不要碰她!”不想钟天峋一把抚开了他的手,唰地回过头狠狠地看着他道,“是你害死了她,是你!”
钟天峋声嘶力竭地冲着他大吼道,眼前的男人,曾经慈爱的父皇,现在是他刻骨痛恨的人。
梁元帝看着气若游丝的莲贵妃怔怔无语,转头看到钟天峋赤血的眼睛,竟是不敢再上前一步,连连后退。
莲贵妃缓缓睁开了眼睛,艰难地抬起手,握住自己的孩子,痛苦地皱眉道:“峋儿,答应母亲,离开这里,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永远,永远都不要回来......”
然后冲他温和的一笑,却是引来了更多的鲜血从嘴中溢了出来。
“母亲,娘,不,不要......”钟天峋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悲痛失声痛苦,紧紧地抱着母亲的身体,慌乱地意欲止住她脸上喷涌而出的鲜血。
莲贵妃却是吃力地止住了他的动作,她躺在墨黑色的玄石板上,白衣滴落的血花一朵一朵,像是一池白莲中洒落地玫红色海棠花瓣,一张素脸白得如透明的迷雾,她着急地再次逼问道:“峋儿,你到底答不答应娘亲?”
“我答应,孩儿答应!”钟天峋连忙应道,悲痛地无以加复。
莲贵妃这才欣慰地一笑,然后吃力地把手伸向那个早已呆若木鸡的男人。
梁元帝慌忙走上前去,一把跪倒在地,粗糙的大手握住女人冰凉的手:“悠莲,朕对不起你,对不起你......”说完竟是悔恨地低头磕在了地上,这个九五之尊当着众人的面跪倒磕头。
莲贵妃虚弱地摇了摇头,想张开说点什么,梁元帝忙凑过身细听。
“答应我,让峋儿离开这个,这个吃人的地方,我不想他活得这么累,只想他快乐平凡地度过这一生,好,好吗?”
“好好好,我答应你,我什么都答应你......”梁元帝咽喑着道,连忙点头。
莲贵妃的眼神开始涣散,面色苍白如纸,但是嘴角却是挂着解脱释然的笑,她艰难地回过头看了一眼狼籍一片,血流满地的刑台,梦呓般地道:“爹爹,女儿不孝,女儿这就来找你。”
“咳咳......”一阵剧烈的咳嗽声震动女子薄弱的胸膛,面色由白变成一片青紫,她看着眼前两张慌乱惊恐的面孔,恍惚中看到了河岸边,柳絮飘飞,一个月白色锦袍的男子悠然抚琴,她在旁边闻曲舞剑,衣袂飘飞,清风拂扬,吹乱了多少人的思绪,扰乱了多少人的梦......
“莲儿,我要马上禀报父皇娶你!”
“莲儿,我要你一辈子只对着我笑。”
“莲儿,虽然我是太子,可以给你任何物质上的满足,但是我更要给你作为一个妻子最美好的事物,我要为你抚一辈子的琴,画一辈子的眉,我还要带着你走遍天涯海角,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哈哈!”
“傻瓜,有你就是我最大的幸福了!”
傻瓜,我要来见你了,为了我们的孩子,我现在就来见你了......
手腕无力地垂下,带着幸福的笑容......
凄烈的北风陡然刀锋般刮起,史家军都恸哭出声,场上的旗幡如鹰鸩般迎风怒飞,漫天的飞雪仿佛要把整个天空铺成白色的一片,天地一片萧瑟,黑云怒沉,轰隆隆,伴着一道明亮的闪电,一道震耳欲聋的雷声响起,几欲划破这黑漆漆的天空。
“母亲!”
少年长吼一声,双目斥血,一下子跌入了无边的黑地洞,万劫不复!
“不......”梁元帝没魂地摇着头,差点跌坐在地上,幸而旁边的护卫扶住了他。
那一霎那,一直在一旁面无表情的钟天嶙也不由身子一震,随即又冷笑一声,母亲?这个词的真正意义是什么?可笑,他连悲痛的权利都没有!
“嫣儿姐姐,娘死的时候我也是这么哭的......”沈幕躲在洛旋的怀里带着哭腔道。
“不哭,姐姐以后绝对不会再让你哭的,绝对不会......”九岁的孩子拍着七岁孩子的头,像一对被抛弃的稚鸟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母亲死的时候,她也是这么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