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昔影》子叶青青

31、火烧梅林

　　从那件事后，洛旋跟钟天嶙之间原本还算平和的关系突然蒙上了一层薄霜，有一条巨大的鸿沟隔在了两人之间，无法跨越。洛旋对他仅剩的一些好感也烟消云散，残忍阴虐，这样的形容深深地刻在了她的脑海里，许多年都无法抹去。
　　钟天嶙也明显感觉到了这个微妙的变化。以前洛旋都对他毕恭毕敬，轻声细语，甜笑连连，现在她虽然也是照常侍奉他的起居，但每每都是离得他远远的，而且从不说一句多余的话。
　　这样的情形让他很恼怒，但每当看到她明明粉嘟嘟的小脸，却硬是在上面挂上老成淡漠的神情时，喉咙中就像卡了一根刺，心中的言语无法说出口，更加让他郁结的是，她竟然不顾他心中腾腾的怒火，还是照常穿着那件刺目的裘衣。唯有他脸上那万年不变的冷漠孤傲，以及那冰冷的面容中透出的淡淡的孤寂，掩盖着他内心的索求。
　　又是三天过去了，天空中的鹅毛大雪丝毫没有停止的迹象，狂风肆虐，枯树喑哑，发出凄凉空洞的声响。连续六天来的暴雪彻底地掩盖了这片大地上所有的生机，真真是千里冰封，万里雪飘。那片梅花似乎也是承受不住积雪的压力，微微地垮了下来，全凭洛旋每时每刻不停地清除积雪才得以继续傲然挺立于这一片白色世界中。
　　京城中的煤炭储备量已经告急，工部尚书火力调集中南部地区的煤炭，然暴风雪已然南下，原本温暖如春的南方也温度骤降，有些地区还出现的冰冻现象，大批的庄稼受冻枯萎，情势也不容乐观。一时间，工部，户部两部官员忙得晕头转向，还吃力不讨好。
　　同时，与老天爷给予大梁的暴风雪对应，朝堂内阁中也悄无声息地进行着一场涉及面广，声势浩大的风雨。短短几天之内，全国百分之四十的官员或被调任，或被罢免。吏部尚书也是忙得团团转，这几天内的朝廷官员升迁罢免恐怕及得上他一年来的工作量。但是换任的官员几乎是地方官员，朝廷参政议政三品以上官员都原封不动，除了那个前些日子被贬的赵氏益。可以说，不是吏部内部官员或是内阁官吏几乎是察觉不到这场无声的血洗大礼。
　　然而龙椅上的那个最高权力统治者，实际上洞察批准这场运动的幕后大手，却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的发生，不管这么大举动带给整个朝廷是什么影响，照常上早朝，听取大臣汇报上呈的意见。
　　“殿下，一切准备就绪，就等着明天领兵上手了。”沉静已久的清溯宫书房内，骤然响起一道兴奋雀跃的声音，正是嶙峰。
　　刚刚到端茶到门口的洛旋乍听得这个声音，心里莫名的一惊，却是冷静地换到：“殿下，茶水来了。”
　　里面有一瞬间的安静，然后又听得钟天嶙淡淡道：“进来。”
　　洛旋推门进去，轻轻地放下茶水，眼角却似不经意地迅速扫过整个屋子，见钟天嶙面前的书桌上叠满了一张张墨迹斑斑的宣纸，上面全是线路字符，洛旋是何许等人，虽然半途辍学，没有受过正规的高等教育，但混迹□□，三百六十行，都涉及了一点，而且很多都是营养于实践，融会贯通。这一瞥，大致的情形已在她脑中形成。这分明就是一种领兵带路的地图，再加上她记忆力超人，这大致的路线以映在了她的脑中。
　　洛旋不动声色地退了出去，关上大门，却并没有离开，而是身形一闪，转到了门边上，身子轻轻靠前贴近门框，竖起耳朵聆听。
　　“殿下，我去刑部查实了一下，明日押赴戚幽广场的犯人总共三百七十二人，都是史府的家属下人，没想到史将军原本这么精忠报国的人也会通敌叛国，真是人心难测啊！”屋内，嶙峰感慨道。
　　“哼。”钟天嶙轻哼一声，“树大招风而已。”
　　嶙峰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就语气轻快地打趣道：“殿下，霜儿姑娘这两天是怎么回事，以前看到我都会甜甜地叫一声峰哥哥的，现在怎么看到人理也不理，还有她对您好像也不待见了啊，殿下，是不是您让她受委屈了？”
　　钟天嶙闻言斜目扫了他一眼，嶙峰立马嘿嘿讪笑一下不说话。
　　站在门外的洛旋眉头微皱，这个嶙峰怎么这么大嘴巴？心却是被吊了起来，绷紧了神经继续听。
　　待钟天嶙又继续道：“嶙峰，明天午时在西华门把好各处要道，严禁闲杂人等出入，特别要注意防范押送重犯出宫门时各种突发情况的发生，此次任务非同小可，这些犯人不是普通的犯人。虽然史鸿升现在还被困于大雪之中，但以他的能力不保摆脱这个困境，赶回京城，到时候要是发生了大的动乱，那就是我们的责任。”
　　嶙峰这回倒是慎重地应了一声，由衷地道：“殿下果然见识深远，嶙峰知道了。”
　　“嗯，那就好，天色不早了，退下吧。”
　　“是！”嶙峰应了一声便踱步出门。
　　听得嶙峰的脚步声，洛旋连忙旋身闪开到转角处，没有走远，而是看着书房内的油灯熄灭，看着钟天嶙走远，才身子一转回到了书房门前，掏出一根细铁丝在锁口上转了一圈，只一秒的功夫，便啪嗒打开，哼，这种锁，对她来说真的是小意思。进入书房，洛旋急忙来到右方书架前，找准第四排第四个，然后又掏出了那根铁丝。这把锁明显比原来那把大门的所要麻烦，但对于开过无数个高科技制成的锁都没问题的洛旋也只是几秒的功夫，很快，只听得砰的一声锁如期打开。
　　格子里面，那块明黄色的牌子赫然出现在眼前，果然，钟天嶙没有把它带在身上，而是要等到第二天早上出发前才带上它。钟天嶙这个看似谨慎的举动却给了洛旋一个天大的机会。拿起那块兵符，女孩子小巧的身影迅速消失在黑夜中。
　　那晚，外面的风声像没有封口的风洞般咕隆隆地彻夜哀嚎，没有树叶的枯树咯呀地低吟，狂风刮翻了鸠雀的泥巢，受惊的小雀惊慌地乱飞，淹没于凄楚的风声中。洛旋躺在床上，甚至还能听到地底下通过床脚传来的老鼠的乱窜声，似乎也感受到了天气不正常的寒冷。
　　长夜和风雪都渐渐过去，天边露出了微弱的鱼肚白。
　　洛旋穿戴好身上的裘衣，梳了个简单爽朗的小辫子，甩在了脑后，对着镜子想了想，又拿起桌上一根简易的木簪抓起头发绕了几圈斜插入厚实毛发中。
　　顿时，一个俊俏的小少年出现在镜中，女孩子小巧粉嫩的脸蛋钻在毛绒绒的裘衣领中，只露出两只黑圆的眼睛。洛旋对自己的装扮很满意，小手抹上腰间，触到一片冰凉坚硬的物体，心中一定，然后一把提起身旁的一个木桶，手持一个火折子，神情一凌，大步跨出门槛。
　　许是天气过冷，偌大的院子中没有人的影子，都沉睡在梦乡里面。寂静的空地中，只有洛旋过膝的长靴与积雪摩擦的声音，唰唰的。
　　女孩子来到了大门边的那片梅林，昨晚一夜的风雪又压弯了它的树枝，洛旋照常拿起墙角的清扫工具把泥地上厚厚的雪层清扫干净，然后用刷子刷落了压在梅枝上的雪，这是最后一次帮你清扫了。
　　处理完毕，女孩子对着它冷冷地笑了一声，把木桶中黑漆漆油腻腻的液体洒在了地上，火折子一引，火苗触到未经提炼的石油嗖的一声顺风迅速燃烧了起来。那娇嫩冷傲的花朵无力地淹没在这一片火海中，伴着浓浓的滚滚黑烟。
　　这桶原生态的原油还是洛旋去惜薪库淘过来的宝，高仪不在了，这宫里所有的内务都落到了她的肩上。因为京城煤炭储备量告急，不得以用上了这种不经提炼的原油。这里的人不知道石油的大用处，只知这黑乎乎的东西可以用来烧，却常常烧得乌烟瘴气。
　　大火已然烧起，洛旋跳开身来，然后转身大声喊道：“不好啦，梅林着火啦，梅林着火啦！”尖锐的声音中透着惊慌，像一记惊雷响在了清溯宫每一个人的头上。
　　很快，原本安静的庭院中响起了慌乱的脚步声，嶙月第一个冲了出来，看到满天的火光当即带路在地，也没有发现刚才喊人的洛旋已经不见，就心急火燎地招呼大家提水灭火。可是这大冷天的，水都结了冰，哪来这么多水来灭火？
　　嶙月急得团团转，只知道一个劲地催促大家。火势越来越大，下人们用仅剩的那些用来烧水煮饭的水来扑火，却是无济于事。在这一片混乱之中，嶙峰从一片烟雾中冲了出来，一把对着慌慌张张的嶙月大吼道：“慌什么慌，没有水，可以用雪扑火啊，笨女人！”
　　嶙月恍然大悟，然后急忙去推起地上的积雪一桶一桶地倒在大火中。
　　站在前厅门口的钟天嶙看着这一片火光，目瞠欲裂，两眼紧紧眯起，眼中射出冷厉无比的光芒。
　　是谁，烧了他最钟爱的梅花？！
　　这边，洛旋听着前院慌乱的嘈杂声，心中冷笑连连，身子却是灵活地从后院的墙中翻出，现在清溯宫所有的人马都被震怒的钟天嶙叫去扑火，没有人看到她已经离开了这里。
　　出了清溯宫的洛旋也没有丝毫的松懈，眼睛不时转动着观察周围的情况，见小道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就选择隐秘的小径里走，她必须找到一个安全地地方等钟天嶙调动了西苑所有的禁卫军羁押人犯，她才有机会带着沈幕离开这个囚笼。
　　洛旋绕道想去辛者库，便向东选了条小路走，路上不时有早期的宫人来来往往，洛旋起先还做贼心虚地担心他们怀疑自己，却发现那些人都是低着头走路，看都不看她一眼，而且个个行色匆匆。
　　洛旋放了心，松了口气刚想继续走，却撞上了一堵人墙。
　　来人倒是很稳地站住了，心神不宁地洛旋却是连连后退了几步才站稳，稳住身刚想抬头看清来人，却听一个忍俊不禁的声音道：“丫头，慌慌张张地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