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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034 可怜不自知 谁可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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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云妮这般柔弱,遇到那种事该何等羞愤交加,痛心难过?
翠花满腹酸涩,天还没亮就嘭嘭嘭敲守门婆子的门,让她打开学堂大门。
守门婆子姓吴,来学堂好几年了,学堂里稍微出众的姑娘她都认识。
翠花独爱洗鞋袜人尽皆知,故而吴婆子是认识她的。她哈欠连天地打开门,看翠花倚着门框惶惶张望,伸着懒腰回屋继续睡了。
街边铺门紧闭,街上冷寂无人。
灰白的天光驱散了晨雾时,街口终于传来辘辘车轮声。
翠花像提线木偶似的立直,目光直直望着车顶铺灰色油纸的车。
车停在门前,车帘掀开,头戴簪花的秦双瑶兴高采烈的提着杏色裙子率先下车,后头的云妮抱着书,脚缓缓落在竹凳上,眉眼垂得低低的。
“云妮...”翠花攥着袖口,眼眶霎时通红,忍着翻涌泪意跑上前,“我扶你。”
云妮抬着眉眼,笑容温和如初,“不用。”
说罢,两步稳稳下了地。
秦双瑶急着跟同窗炫耀新衣,急不可耐先跑了,云妮站在街边,笑眼弯弯地朝古小舅挥手,“小舅,我进去了啊。”
古小舅收好竹凳,黝黑的脸对着云妮笑了下,“好。”
男子坚硬的侧脸看不见了云妮才将目光落在翠花身上。
翠花未施梳洗,鬓发松垮凌乱,眼皮浮肿,眼神焦灼不安,云妮问她,“翠花,你特意在这儿等我吗?”
她的声音轻柔如昔,落在翠花心里却如滑落的山石滚过皮肉,憋闷又钝痛,眼泪不自主的夺眶而出。
云妮云里雾里,“怎么哭了?”
翠花睁着湿漉漉的眼,半晌无声。
那人花言巧语,哄得她和青草丢了清白,她不敢声张,只想早日结束学堂的课回家,谁知那人竟给她交了一个月的束脩...
她偷偷想过那人可能中意她,为了她不惜和家中娘子吵架,知道老板娘回娘家的那刻,她心里涌起隐秘的欢喜。
可他竟看上了云妮,威胁她把云妮叫过去,她不答应,他便故意在夜里翻墙来纠缠她。
她娘还指望她嫁个好人家赚笔彩礼治病,她和男子夜间苟合的事情传出去,她就嫁不进有钱人家里了,逼不得已,只能告诉他关于云妮的事。
云妮是因她的出卖才失了清白身,然而云妮非但没心生怨恨,反而待她如往常般温柔。
世上怎么会有如此可怜的人?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
呜....
云妮看她哭得眼泪横流,拿帕子温柔的给她擦泪,轻哄,“要迟到了,不哭了啊。”
“哇...”翠花捂着脸,大哭出声,“云妮,你怎么这么可怜啊?”
前日遭遇那般惨事,竟还能若无其事的关心她。
真是可怜还不自知啊。
这不,云妮听到这话没有丝毫自省,反而扬着唇角傻乎乎笑。
“快去讲堂吧,迟到要罚站的。”
云妮笑靥如花,翠花却哭得不能自已,面对这样可怜的云妮,她能做些什么呢?
在云妮又为她擦眼泪时,她湿润的眼亮起了光,抽走染湿的帕子,如释重负道,“云妮,帕子脏了,我给你洗吧。”
云妮一怔,笑道,“好啊。”
翠花视若珍宝般收起帕子,挽过云妮的手,笑道,“走,上课去。”
风吹得墙角的竹叶沙沙响。
云妮瞥一眼两人交缠的手臂,眼底笑意转瞬敛去,语气却温和,“走吧。”
和旬假前比,讲堂里的座位又空了几个,杂字班最初有五人,而今只有三人,夫子授课更为严厉,由每日写五个大字增加到了每日写十五个大字。
先蘸水在桌上写,笔画无误才在纸上落笔。半日下来,云妮手腕酸麻,指节发僵发木,洗笔砚时都使不上劲儿。
翠花和青草不知哪儿去了,午饭也不见踪影,同屋的姑娘们随口问了一嘴,看没人回答就继续聊起野猪拱死人一事。
和青草同一天来学堂的姑娘叫肖鱼儿,她凑到云妮跟前道,“云妮,秦双瑶说她看到尸首了,那人额头脸颊全是野猪踩踏的伤,真的吗?”
秦双瑶语气阴森低沉,听得她们又害怕又忍不住想往下听。
奈何秦双瑶回屋了,只能问和秦双瑶形影不离的云妮。
云妮转着手腕,闻言,眼眸微微弯起,“真的吧,尸首是秦里正发现的,他和那人相熟也看了好一会儿才看出是谁...”
“啊...那旬假怎么回家啊...”肖鱼儿露出惊惧之色,“我家很远的...”
云妮安慰,“听双瑶说,秦里正会组织村民进山捕野猪...”
几个姑娘松了口气,“那就好。”
野猪拱死人的事不是头一回发生,后面圆桌边的姑娘道,“前几年我们村也有人进山被野猪咬死了,村里人说他横死凶亡,棺材不能摆正屋...”
“我们村也是这样的...”她旁边的姑娘附和,“村里老人说这种要找道士招魂驱煞呢...”
前一刻还在聊野猪,下一刻话题就转到驱煞避鬼上,出门上课时,又聊村里的诡异事去了,等到了傍晚下学,好奇心重的几个姑娘已兴奋的约着夜里去竹林捉鬼了。
云妮和秦双瑶说这事,秦双瑶饶有兴致,“我没见过鬼呢,要不今晚我们不回去了?”
两人已走到了门口,云妮朝街口眺了眼,迟疑,“虞家那边怎么办?”
“也是,我娘要知道我贪耍不回家,又要啰哩巴嗦一大通。”
正说着,古小舅赶着牛车拐进了街。
秦双瑶欢快地迎上前,“小舅,我爹他们捕到野猪了吗?”
“哪有那么快?”古小舅转身拿起竹凳给她,“我出来时进山挖陷阱的人才回来呢。”
正值春耕,哪有空闲整日在山里转悠,秦山仓带着人去山里挖了几个陷阱就回来了。
秦双瑶失望,“啊,人虞公子他们进山就猎到野猪了呢。”
她放好竹凳,踩着爬上车,嘴角翘得老高。
云妮跟在她身后,刚抬脚,门口忽然传来声音,“云妮。”
翠花舞着帕子飞快跑来,“你的帕子。”
云妮转身,笑盈盈接过帕子,觑着她神色道,“肖鱼儿她们半夜要去竹林捉鬼,你和青草去吗?”
翠花跑得红扑扑的脸霎时一白,“捉鬼?”
“是啊,竹林不是闹鬼吗?她们弄了柳条准备捉鬼呢。”
翠花忙不迭摇头,“我不去。”
云妮摩挲着帕子,黑漆漆的眼一片晦暗,“我以为你感兴趣呢。”
“我...”翠花刚开口,车里突然探出个脑袋,秦双瑶不耐烦的催促,“云妮,走了。”
“好。”云妮叠好帕子,仓促的朝翠花笑了笑,“翠花,我走了啊。”
秦双瑶撇嘴,等云妮弯腰进了车,嘟哝,“你还理她呢?清晨那会明明她主动找你,回讲堂竟一个劲的抹眼泪....”
“也就你来得久,大家熟知你的为人,你若刚来,看到翠花痛哭流涕的样子不定以为你怎么欺负她了呢。”
翻开书页的秦进学隔着帘子瞄了眼学堂方向,表示认同,“这种人还是离远点得好。”
云妮坐好,笑盈盈同兄妹道,“翠花很有趣的。”
一边可怜她,一边推她入泥沼。她不像曹氏装模作样,表里不一,她由始至终毫不掩饰对自己的同情。
多有趣啊。
秦进学已翻开了《千字文》,看她神思游离,不禁轻咳一声,“云妮,不想了,我考考你前两日学的字。”
他娘已经托了人去打听沈家,最迟这两日就会有结果,他希望云妮多读书识字,来日为他红袖添香。
晃神间,云妮已脊背端直坐好,道,“考吧。”
云妮在功课上素来认真,三十个字只错了两个。
秦进学颇为满意,称道,“比双瑶厉害,双瑶读这本书,两个月都没读完...”
而云妮再有四五日就读完了。
秦双瑶面色一冷,张嘴就要骂人,却听云妮发出声羡慕的叹息。
“我也好想慢慢读书啊...”
云妮拿起黑黢黢的油纸伞抱在怀里,嘴角笑容苦涩。
兄妹两不禁想到云妮的家境,什么勤学刻苦,不过因为穷不得不起早贪黑多识几个字罢了。
毕竟离了学堂,可能再也没有识字的机会了。
想到这点,秦进学心莫名揪疼起来。
天黑他娘回家,他殷勤的端着水服侍她洗脸洗脚,毕恭毕敬。
古氏眼皮半掀,语气不耐,“又怎么了?”
“我想娶云妮,娘你不能直接上门提亲吗?”
古氏顿时沉了脸,最近儿子每日必问一回沈家,今日竟是问都不问就要她去提亲。
她狐疑道,“云妮和你说什么了?”
云妮貌美,如果私下勾着儿子,儿子哪儿受得住?
秦进学明白他娘何意,连忙摇头,“没有,我听娘你的话没有透露半点...我...我就是等不及了。”
古氏盯着他,看他神色坦荡不似撒谎,脸色和缓了些,嗔道,“急什么,成亲不是小事,当然要打听仔细了。”
秦进学一脸沮丧,“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