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钗黛-芙蓉牡丹并蒂开》成木易

4、【第四回】探黛玉宝钗发异言，迎湘云潇湘忆往事 那日香菱新

　　那日香菱新亡，薛姨妈心中自不痛快，决计晾那夏金桂与不孝子几日，便在屋中不出来。惟有宝钗时时宽解，略宽母亲之心。薛姨妈叹道：“我的儿，你在我身旁，自然是好。只你自己也去逛逛，莫要辜负好景致，好好地，倒把自己闷坏了。”

　　宝钗知道母亲之心，可也心中烦乱，理不出个头绪。一日，宝钗与莺儿正在理针线时，忽见紫鹃匆匆进来，着急说道：“姑娘已经出了园子，原不该来扰姑娘，可我们姑娘听见香菱姐姐没了，暗自伤心，几日只捧着诗集发怔，请姑娘去劝解劝解罢。”

　　莺儿先站起来，拉着紫鹃去自己屋中坐，又给她倒茶。宝钗放下针线，眉头攒在一处，想了一会儿道：“莺儿。”

　　莺儿听唤，忙和紫鹃走出来，宝钗方道：“你去香菱屋中，找她曾写过的诗词，无论是否写完，都拿来给我。”“哎。”莺儿答应着，便去了。宝钗又与紫鹃说道：“你家姑娘此时还缺什么药，缺什么吃食，我一并带去。”

　　紫鹃摇头道：“这些都不缺，姑娘也进不了几多饮食，只是缺个说话的人。我不敢怪姑娘，只求姑娘略闲时，也……也去看看林姑娘，只当给她解闷儿。”

　　宝钗听见此语，脸上、心中发烫。紫鹃说的话，何尝不是她的心思，只是若见着了，颦儿伤心，自己便伤心，惹得两人都伤心起来，于颦儿的病何益……

　　且说黛玉在潇湘馆中，眼看着细小雨丝打在芭蕉叶上，又怜起大观园中将谢的海棠，以至于想起过去大家作诗，香菱学诗的情景，不免又暗自神伤起来。

　　紫鹃小心地掀开帘子，笑道：“姑娘，你看谁来了。”“妹妹，快别坐起来。”宝钗忙走上前，握住黛玉的手，让她靠在长椅上，又将软枕垫在她身下，忍住心中悲伤，勉强笑道：“手怎么这么凉，可真是雨落寒意添，握你的手便知了。”

　　黛玉心中又喜又悲，知是宝钗宽慰自己之言，也就咬着牙不哭，说道：“我这里本就冷，你却也不来，姨妈也不来，便更冷了。我问你，园外光景何如，比这园中大约热闹些。”

　　宝钗歪过头去，心中千言万语，可又不敢吐露，怕给她添了烦愁，只跟莺儿说：“东西拿来。”黛玉看去，原来是几张字，像是香菱笔记。

　　宝钗捏着纸道：“你若不伤心，我便细细跟你说。香菱那丫头，是齐齐整整地去的，走之前还有笑意，跟我说，‘等我回家去，还找林姑娘学作诗’。我说这人真是痴了，她却说，这一辈子，多亏了你，她的痴病才得解开三分，说要向仙姑说明，给你减泪添喜，才能叫她圆满此生。”

　　黛玉见宝钗这样的人，却说出这些神鬼之言来开解自己，一时发叹又发喜，这才将那郁结多日的一口气呼出，道：“当时她作‘博得嫦娥应借问，何缘不使永团圆’时，我便该止了她的心思，你我皆知，越作诗越疯，我却倒好，不拦着她，反教她陷进去……”

　　说着话，黛玉便伏在椅上，大哭起来。宝钗左手握着她的手，右手抚背，悄悄地跟紫鹃摆摆手，意思无事。这一哭，把悲伤之气都哭出来，眼见得倒能好些了。

　　待到黛玉哭意渐止，二人正说闲话间，宝玉迈步进来，见了两人，闪在旁边，笑道：“宝姐姐多日不来园子里，却单独和林妹妹说体己话，可见是‘厚此薄彼’了。”

　　宝钗刚想起身问好，黛玉却把手握得更紧，宝钗只得说道：“我家中事多，你们这里也有事，实在不宜进来。我如今和颦儿说几句话，也是就回去的。”

　　黛玉听闻，不觉心中一沉，可又知她家中的确事多，又皆是不如意事，怎好强留她的。正进退两难间，听见小丫头报：“云姑娘回来了，正在太太屋里。”三人皆欢喜，黛玉笑道：“从前她只缠着你，现下我就遣她出去，到你家住着，且赖着不走。”又不禁想起宝钗、湘云、香菱曾一起住，难免又一时失魂落魄。宝钗拉她起来道：“你可别说这话，以后她要缠我，我必得叫了你去，若不是颦儿这张嘴，还有谁治得住云儿呢！”

　　小丫头们也都暗自发笑，说笑间，黛玉披上衣服，三人一齐来看湘云。宝钗的素色墨竹团扇，就是此时掉落的。

　　宝玉见了湘云，先上前笑道：“云妹妹原是和宝姐姐约好的，要来一起来，凑份子，不来时便都不来，教这园子里越发冷清。”宝玉近来心中一直不快，此时见人多起来，才有些好转。

　　湘云握住黛玉的手腕，叹道：“林姐姐怎么又瘦了，真是‘风流美人’了。”又拉起宝钗的手说：“宝姐姐也瘦了，怎么这件事上也论相陪相随的吗？”宝钗忙牵她手坐下道：“多日不见，云丫头愈发说得欢了，什么‘相陪相随’，你倒劝你林姐姐多吃两口饭是正经。”

　　说话间，又有婆子来报：“回太太，二姑娘的车已到大门外了。”宝玉听闻，更喜道：“我叫三妹妹去，今日人这样齐，又可以作诗了！”宝钗伏在黛玉耳旁道：“今天确是意料之外的齐全，就当是来给你解闷也好，大家一齐顽笑，逝者在天上看着，也欢喜的。”黛玉一双含情目正看向宝钗眼里，几不可闻地答应一声。

　　晚间，王夫人留宝钗吃饭，宝钗推脱不得，只得吃了两口，又到潇湘馆中坐了一会。湘云自然不愿意她出去，这些那些地说了好些话。黛玉又怎愿她走，却也不好硬留，只是望着她，心中又似发堵。湘云叹道：“若说夫妻情分上，我原说缘分天定，可迎春姐姐的婚事如此不如意，这也是缘分吗？”黛玉不语，宝钗想起家中闹得乌烟瘴气，也发愁，却点一下湘云的脸道：“越发没忌讳了，这话都问得出口。”

　　湘云拨开宝钗的手说：“要我说，两人心意相通时，不论远近，不论生疏，都是合得来的，否则，哪怕硬扭在一处，也没结果。”宝钗被她逗笑了，笑对黛玉说：“几日不见，云丫头越发疯了！”

　　屋子里一时活泼起来，莺儿见天黑了，只得上前道：“姑娘，咱们走吧，省得奶奶忧心。”黛玉的指尖搭在宝钗手心，呆呆地看着她起身，道：“这一去，又是多早晚才回来？”湘云也心急道：“怎么我来，宝姐姐就走？可见是嫌我烦了。”黛玉忙又止住她的话，只因知道宝钗心中已是烦乱，不忍再责她。

　　宝钗握住黛玉的指尖道：“云儿，你看着你林姐姐好好吃药，等我有空时，一定再来。”说着话，宝钗便一步三回头地去了。

　　入夜，黛玉一如既往地睡不着，直想起薛姨妈论她和宝钗姻缘的话来。薛姨妈说，不知她姐妹的姻缘在眼前还是天边。黛玉忽又想到，若得宝钗这一亲姊妹，倒也不必再等好姻缘了。这念头吓了黛玉一跳，待要闭眼睡去时，忽又觉心中酸涩，未曾察觉时，泪已落下来，洇湿了枕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