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钗黛-芙蓉牡丹并蒂开》成木易

3、【第三回】别宝钗颦儿惊梦，悲黛玉探春劝学

　　且说宝钗原在蘅芜苑中居住，冷眼看着贾府中闹出种种风波来，又兼有抄检大观园这类离奇事情，深觉不安，便挪了出去。宝钗本是个冷冷的人，十分端持自重，从不沾惹是非，屋中更是清净，时刻准备出去的，这一挪倒也方便。她却惟有一事最放不下，便是曾答应黛玉，闲时就来陪她说话。

　　那日宝钗将走，不自觉便走到潇湘馆外，却听见紫鹃说黛玉正睡着，她便站了半日，慢慢地往回走。路上正遇袭人赶来，宝钗便问她去干何事，袭人道：“宝玉让我给三姑娘送东西，前阵子因搜检园子，三姑娘心里一直不大痛快。”宝钗点头，说了两句，放她去了。

　　二人刚别开，雪雁赶来道：“宝姑娘，我们姑娘醒了，正要找姑娘说话，还好你没走远。”宝钗随她回去，见黛玉气色不好，握了她的手说：“天已凉了，怎么还是一层单被，冻着事大。”黛玉指尖冰凉，摊在宝钗掌心里，叹道：“我听凤姐姐说你要走，这是什么道理，连姨妈都许久不来了，想是厌烦我了。”

　　宝钗忙忙地拽了她的手，皱眉道：“这话怎么说，不说别人，我妈妈疼你更甚疼我，怎会厌烦你。”宝钗也知黛玉不是真心话，可听见她说自己，每每总要往心里去。黛玉见她着急，声音也弱下来道：“那为什么走？”宝钗道：“你不是不知我家的，母亲得了病，我哥哥又要结亲，更无人顾得她来，我若不去，内心不安。况你知道，我到底也只是个亲戚，终究住不长的。”

　　黛玉听见“到底也只是个亲戚”等语，愈发悲戚，孤苦感伤的心思翻上来，哽在喉中。宝钗自悔这话说重了，又道：“你是亲戚，我也是亲戚，你自把我家当家就是了。”二人又说了好阵子话，直到傍晚，宝钗担心黛玉身子，恐她久坐气不畅，黛玉虑着宝钗将回家，怕她东西未收拾完，两人便告了别。

　　是夜，黛玉又是半夜方睡熟，梦见自己来至一云雾萦绕之锁，见一光华璀璨的仙姑，那仙姑道：“你此生泪将还尽，可还有什么未了事么。”黛玉还未答言，仙姑身后绕出一娉娉婷婷的女子，看着二人道：“她此生还了上一世的泪，可今生又欠下来世的债了。”黛玉大为不解，那女子便念道：

　　玉碎尘埃里，钗裂锦匣中。
　　飞雪融寂静，林壑霜雾浓。
　　牡丹香气尽，芙蓉残根茎。
　　此去翘首盼，春朝再相逢。

　　黛玉见并不是什么好诗，却好似戳中心事般，“哎呦”一声，从梦中惊醒，嗽个不住。待紫鹃上前来看，黛玉的脸都白了，痰中带着血丝。紫鹃强忍眼泪，顺着黛玉的后背道：“昨日宝姑娘引得姑娘说那么多话，倒把姑娘累着了。”此时黛玉更忌听见这名字，边哭边说道：“我倒愿意她日日来和我说话，纵使累了，又能怎样。如今她出去了，叫我……”未说完时，便又咳嗽起来，直闹了半日，方才止住。

　　如今且说宝钗回家，迎春出嫁，晴雯、芳官、司棋、入画等一众人都离了园子，这地方似乎一日间便冷清下来。宝玉日日哀叹道：“大观之地，若没有钟灵毓秀的女孩子们，还有什么可观的？”王夫人忽又管他紧些，袭人等人便趁机略劝一劝他，让他收收心，读书写字，好歹糊弄过去老爷的查问。

　　这日宝玉去北静王府赴宴，回来时稍有醉意，正遇上探春。宝玉笑说：“三妹妹这是从哪里来。”探春道：“刚去看过林姐姐，正要去老太太那里。”宝玉点头，却见探春脸上似有愠色，便道：“谁惹了三妹妹不成，我去找他理论。”探春道：“并没人惹我，但是二哥哥，有的话，不知妹妹该不该说。”宝玉道：“你我兄妹，你自说来就是。”

　　探春踟蹰半日，方道：“眼见得园中萧索，姐妹离群，你也该多在别的事上尽些心力，不然，还教太太将来靠谁，老太太又如何心安。你若嫌我唠叨，权当风吹无痕，耳进耳出，倒也罢了。”

　　诸位尽知，宝玉生来便不爱听这些话，可今日由探春说来，又这般掏心掏肺，他心里也不免有愧，低了头道：“三妹妹说的是，原是正经话，倒比我想得好，想得深。”

　　探春叹道：“我并不是想得深，只是今日去看林姐姐，她正拿一支小笔写花笺，面色很不好，我不免有同悲的意思，又念及诸姐妹，走的走、嫁的嫁，又有谁可依靠谁一辈子呢。所以我与你说这话，你若嫌，便也不说了。”

　　宝玉听闻，更觉无地自容，探春见他如此，便岔开话道：“如今咱们替林姐姐多要些进补的东西才好，凤姐姐身子总不好，顾不了这么多，别耽误了她。另外，我看自宝姐姐回去，林姐姐好似更悲伤，咱们也得时时开导她。”宝玉一一答应，无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