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钗黛-芙蓉牡丹并蒂开》成木易

13、【第十三回】潇湘魂归离恨天，蘅芜心死悲嫁日 且说紫鹃拿

　　且说紫鹃拿出信来，黛玉颤巍巍地接过去，闻见那信上有冷香丸的气息，方认准了是宝钗所写。待她拆开看时，写道是：

　　颦儿如晤：吾闻古有雅士，虽身处樊笼之中，然有伊人相伴，心意存乎山林之外，超然九天之上，亦可自足自乐。今日虽有金玉之言，然吾心亦存乎林间，以待春风拂面之时，再与卿执手相见。

　　信间掉出一物，黛玉捡起来看时，竟是一缕头发。而宝钗的署名前还有一句小字，道是：以吾发为信物，待再见时相认。

　　紫鹃在一旁，看着黛玉的脸色不对，便说：“姑娘看完了信，喝口水罢。”黛玉将头发并信按在胸口道：“樊笼上挂着金锁，怎么出得去呢。可她这一番话，也算是说尽我的心事了。”说罢，黛玉的脸上竟挂了抹笑容，温柔和暖，把个紫鹃都看呆了。

　　中秋之夜，贾母念着人少，便吩咐贾府众媳妇婆子都到大堂吃饭。其中有事忙不能来的，有身子沉重不愿来的，林林总总，也不过凑了十桌人不到。贾母念起已嫁的探春，已逝的迎春，将嫁的宝钗与湘云，抬眼又见凤姐脸色不好，尤氏满腹心事，不免也叹口气，懒怠说话。

　　凤姐原是最会哄贾母欢心的，此时却只觉气力不足，只拍一拍宝玉道：“宝兄弟，何不再诌两首诗来，大家共赏。”那宝玉只是看着天上月亮出神，又看了会儿众人，摇头不语。

　　贾母看见孙儿孙女半皆零落，叹气道：“今年的月倒好，就是咱们人少。”凤姐笑道：“月亮圆，应在人圆满上，可见喜事顺利。”宝玉闻言，竟半分表情都没有，若非眼珠仍活动着，真似呆死了一般。

　　此时黛玉也坐在屋内，无语对月。这满抔月光只照她一人，更显出人事凋零，心事荒芜。从前与湘云闻笛对诗，当时两人心内伤感，此时再回望，那时情景竟已成了不可得的美好了。想到此处，黛玉将宝钗所赠的笔搁在笔架之上，起身缓步走出门外，站立于廊间，一双含情目对着明月，回想着姑苏之景。那姑苏的碧水石桥边，亦是中秋时节，宝钗站在桥的那侧，朝她伸出手道：“妹妹怎么还不回家，教我好找。”

　　黛玉忙叫她道：“姐姐等我。”说罢，上前牵住她的手，一齐朝满月走去。

　　“姑娘醒醒，别在这里睡。”黛玉睁开眼，只看见紫鹃。紫鹃道：“才刚好些，这冷天儿里，可不能在屋外歇息。被褥已经弄好了，姑娘去吧。”这两日黛玉是觉好些，此时被紫鹃叫醒，忽觉从脚底升上来一股寒意，似把整个人浸在腊月湖水之中，惟有头在冰面之上。

　　这晚黛玉尚且睡着，可第二日醒来时，便什么力气都使不上了。紫鹃分外焦急，煎药端药，黛玉虽尽喝下，可再无半点用处了。直到第二日晚间，黛玉没再喝药，而是和紫鹃要来一把小剪子，剪下自己头顶的一缕秀发，也装在宝钗差人送来的信笺之中，递与紫鹃道：“待我死后，别的不必要了，让这个陪着我就是了。”

　　紫鹃支撑不住，趴在黛玉床前，哭得无可不可。黛玉又道：“到时我这住处自然有人打理，你们若愿意，借着老太太可怜你们，便出了这园，得个自由身。我也没有什么身外之物，诗稿尽皆焚烧，不许留的。”

　　黛玉交待过这些话，再也没了力气，便摸着紫鹃的头发道：“你们若真愿祝我，就……就盼着我和她……再能遇见。”

　　话毕，黛玉没了声音。紫鹃颤抖着上前，发现黛玉呼吸尚稳，只是睡着了，悬着的一颗心这才放下来。第二日间，日上三竿之时，黛玉仍未醒来，雪雁正觉纳罕，紫鹃还道：“姑娘好容易睡个安稳觉，先别叫她。你去帮姑娘掖掖被子，倒是正事。”雪雁答应着，来至床前，碰着黛玉的手，却已是冰凉彻骨了。

　　雪雁慌忙去叫紫鹃，两人一齐看时，黛玉已气息全无，于梦中去了，干干净净，悄然无声。紫鹃与雪雁大哭不止，还要着人去告诉贾母、凤姐等。阖府之人听了，无不慨叹悲伤。贾母已然悲伤不已，又想起黛玉之母，自己的女儿，更有新愁旧哀一并发作，直哭晕厥过去。黛玉一生多泪，临走之前却未曾落泪，走得不可不谓潇洒。这一世间无二的女子，此时要回天上赴命去了，惟有六句话送她：

　　诸事了，万物休。
　　千红枯，众芳凋。
　　金银锁，丝绸牢。
　　玉石焚，锦绣烧。
　　玲珑心，成齑粉。
　　冰雪魂，归寂寥。

　　此时宝钗正在吃饭，忽然心口一痛，手中无力，将碗筷掉在地上，碎了一地。莺儿上前收拾。薛姨妈从没见宝钗有这样疏忽的时候，便关切问道：“可是没睡好。”宝钗摇头，坐立难安，再也没心思吃饭，只得回到自己屋中，闭目躺着。一闭眼，眼前霎时成了夜晚景象，颦儿背对月光，回头笑道：“此生劫数已尽，我先去等姐姐了。”

　　宝钗猛然睁眼，窗外日色正好，莺儿道：“姑娘可是头疼？怎么一躺就是一个时辰呢。”宝钗呆了半日，缓缓说道：“已成定局，我从此只有一条路可走了。”莺儿好奇道：“姑娘说的是什么路？”宝钗看向远方道：“且等来世。”

　　黛玉新亡，可宝玉、宝钗二人的亲事已定，不得不先安置了黛玉灵柩，待婚事办完后再做丧葬。紫鹃执意为黛玉守陵，后来便回去苏州，而雪雁却留在潇湘馆内，此是后话。

　　八月十八一早，天还未亮，就有小太监从宫中传出信来，道是“元妃薨逝”。贾母本就是扎挣到了此日，骤然得此噩耗，哪里受得住。宝钗、宝玉二人礼成甫一完成，贾母便由凤姐等搀扶着，回到房中卧下。

　　诸位可知，以宝玉之身份，他的亲事一定办得盛而又盛，可石兄并未详记，咱们便也无从得知的。这场亲事，却只有引文中所记的，宝钗见黛玉“送扇”，以及宝玉至书房去睡，宝钗恸哭最为真切。其余的热闹，尽是镜花水月罢了，连石头都不曾在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