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怪兄长过分偏执》题安瓶

3、第 3 章 你究竟何意

　　程威往后门走去，想趁着宵禁之前赶去香桃那里，香桃近来胃口不好，他寻了些开胃的果脯，尽快送去。

　　出了家门，他往城边走去，行至一半，一辆平平无奇、没有名牌装饰的马车拦住了他的去路。

　　程威整个人僵住，眉头不自觉地跳了一下，眼里的屈辱翻涌而过，虽是夜里，马车里的人未必能看他的表情，他仍是低下了头。

　　车里的人没有说话，而是御者举手向他行了一礼，问道：“天色已晚，程百户是去往何处？”

　　程威声音僵硬：“程某……有差事要办。”

　　“不知是何事，竟需要百户亲自出马、独身前去。”御者又问。

　　程威嘴唇微动，想要解释，但想到马车里的贵人向来神出鬼没，只要找他都是知晓了程家内情，便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实话道：“小人去见吴娘子。”

　　御者没有再说话，街上一片寂静。

　　程威心里紧绷，仿佛在等待刑狱官的判决一样，垂着的手微微颤抖。

　　似乎欣赏够了程威的表情，御者皮笑肉不笑地礼貌道：“程百户，行事需谨慎。”

　　程威牙关紧咬，正要解释一番，马车蓦地向前行驶，车轱辘声渐渐消失在夜里。

　　自始至终，车里的贵人都没有说话。

　　程威怔怔地看着黢黑的街道，双拳紧握，指甲陷入掌心，面上的羞恼终于表露，夹杂着隐忍难堪。

　　三年，他不知道这个人长何模样，更不知道此人是谁，他曾悄悄查过，但很快就被发现，然后得到了严厉的惩罚。

　　每次见到这个素未谋面的贵人，程威都像是被一座大山压着，不敢喘气，不敢多言，生怕自己的卑劣被揭穿。

　　他是怎么在三年内坐上百户之位的，他心知肚明，如果不是天上掉了馅饼，他一个无权无势、家境贫寒的平民，拼一辈子能做到百户已是顶天，哪像现在，才二十六岁就升任锦衣卫百户。

　　程威浑浑噩噩地走着，停下脚步时发现已经到了香桃的住处，他面露苦涩，推开了门。

　　屋内烛光亮堂，一个女子正坐在椅子上绣花，面容清秀，嘴角噙着一丝笑意，听到脚步声，她连忙站起，迎了上去，面上是抑制不住的喜悦：“这么晚了，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

　　那双如水的眼眸里满心满眼都是他，程威紧绷的情绪软了下来，轻笑道：“让你久等了。”

　　香桃摇摇头，发现他的手掌冰凉，心疼道：“快坐下，我煨了鸡汤，去给你盛一碗。”

　　程威却一把抱住了她，紧紧地、默不作声的，仿佛怀中人是他唯一的依靠。

　　香桃讶然，察觉到他不对劲，但没有多问，也抱住了他。

　　两人静静地抱了好一会儿，程威才放开了她。

　　香桃去盛了鸡汤，看他喝着，脸上的笑容愈发甜蜜，她起身拨了拨炉中的碳，又加了两块碳，屋里更加暖和，

　　程威从怀中掏出杏果和梅果递给她，目光温柔：“尝尝，若还是不喜，我再去寻别的。”

　　香桃心下暖意流淌，想不到他真的去寻了酸果脯，那是不是……她的手不自觉地放在小腹上。

　　见她没有吃，程威担心道：“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香桃轻着咬嘴唇，犹豫片刻，摇摇头，只是抱紧了程威。

　　**

　　“咔”的一声，檀木梳的梳齿断了一截，飞落在桌上。

　　槐序给官绮山梳发的手停下，忙问：“奴婢可有弄疼小姐？”

　　官绮山看向那截梳齿，有些愣怔。

　　“我去拿把新的。”雪青说道。

　　官绮山点头。

　　“那……这把梳子呢？”槐序小心地问。

　　这是程威送官绮山的礼物，二人成亲三载，他只送过这一样物件。

　　官绮山看了眼断了梳齿的梳子，淡道：“扔了吧！”

　　拿着金丝楠木梳过来的雪青听到这话，高兴地不得了，她早就看这紫檀木梳不顺眼了！不值钱的东西！有什么值得宝贝的！她的嘴角控制不住地弯起，就差把“小姐早该这么做”的话说出来了。

　　槐序用胳膊肘悄悄撞了她一下，让她别总是喜怒形于色的。

　　雪青觑了眼官绮山，见她在面色如常，便把木梳从槐序手里拿过来，要去扔到厨房的灶台里烧掉。

　　槐序对着雪青风风火火的背影摇头。

　　官绮山自是知道雪青想的什么，心中自嘲一笑，雪青倒是洒脱性子。

　　“槐序，你拿上礼物，去沈娘子家中一趟，问问何时能来授课，再把教女四书的事告知沈娘子。”她道。

　　“婢子知道了。”槐序道。

　　槐序出去后，官绮山闲着无事做，便让雪青去书房把那些《孟子》、《尚书》拿过来，准备自己再看看。

　　雪青很快回来，除了官绮山说的，又多拿了六本。

　　“我一天也看不完这么多。”她有些无语。

　　“反正这些程小姐也不看了，放在书架上也是蒙尘。”雪青阴阳怪气道。

　　官绮山瞪了她一眼：“没大没小。”

　　“婢子错了，”雪青立刻认错，去拿了八角手炉来给官绮山，“小姐看书，婢子去煮茶。”

　　官绮山无奈，一一翻过那几本书，看到还有《文选》，忍不住摇头，拿起来时从中掉出来一张花笺，上面写着：梦魂惯得无拘检，又踏杨花过谢桥。

　　是两句思念爱慕之人的诗，字迹清劲有力，并非程琬的笔迹，更像是男子的。

　　官绮山的眉头蹙起，想起程琬那日慌张的举动，要藏起来的就是此物？她这位小姑子……她赶紧摇头，告知自己不该如此想，可是……又止不住地担心。

　　明年程琬就及笄了，从夏日里，程母就提过要给程琬议亲的事，也许那时程威知道自己会升任锦衣卫百户，所以拒绝了。

　　近来没有听程母提过这事，那程琬怎会写这两句诗呢？

　　官绮山摩挲着手炉，面色不定地将花笺夹进书中，又把书放在那几本书中间，拿起一旁的帕子绣花，天冷了，她一向不爱做绣活。

　　“程姑娘，怎么不进去？外面这般冷。”雪青声音从外面传进来。

　　“呃……要进去的。”程琬支支吾吾地应着，跟在雪青身后。

　　雪青端着茶果进来，看到官绮山在绣花，疑惑地要张口问，官绮山便先起身，将针扎在帕子上没有花样的地方，笑道：“妹妹来了，有何事？”

　　程琬眼神飘忽，不安地看向桌上的书，道：“我、我有一本书尚未抄完，想着老师还未来，赶紧抄完，也是有始有终。”

　　官绮山一怔，面露懊恼，道：“是我的不是，手头的活计还未做完，就拿了这么多书。你看哪些是没抄完的，拿回去便是。”

　　程琬看了眼官绮山手里的绣活儿，听她的语气不见有异样，暗暗松了口气，却也不敢直视她的脸，声音略显紧绷地说：“是《文选》第一册。”

　　官绮山听罢，笑话道：“那你有得抄了，便是沈娘子回来，你也抄不完。”

　　程琬红了脸，声音极轻：“能抄多少是多少，左右都是练字。”

　　“好，你拿回去吧！”官绮山道。

　　“嗯，”程琬点头，翻找书的手微抖，拿到书后不自觉地握紧，紧张地咽了口口水，“多谢嫂嫂。”

　　官绮山把她反应看在眼里，摇首道：“快回去吧！天冷，莫要勉强。”

　　程琬匆匆离去。

　　等她走后，雪青才发出了疑问：“程姑娘怎么魂不守舍的？”

　　官绮山没有回答，料雪青去书房时里面没人，《文选》除非做学问，鲜少翻读，不想雪青竟凑巧拿了这本书。

　　雪青从官绮山手里拿过绣棚，拿了本书递过去。

　　官绮山哪还有心思读书，观程琬的模样，那两句诗不简单。

　　程琬生活素来单一，不过每月和她去一次紫英夫人庙，其余时候几乎不出门，何时得来的男子外物？

　　**

　　程威下了值，回到家中却避开家人，直接去库房，他想拿一些物品，只是从未来过此处，想要的物件儿一时没有找到。

　　“百户要寻何物？”身后忽地传来声音。

　　程威顿住，回头看去，是官绮山带来的管事婆子周婆，他正要说话，眸光倏然落在周婆的头发上，一把紫檀木梳插在她的发髻上，看那纹样……分明是他送给官绮山的那把！

　　怎么会在周婆这里！程威心中一紧，明明那日见她，她还在用此梳，怎么忽然给下人了！他不好问周婆从何而得，脑中迅速掠过多种猜想，一时竟忘了找东西。

　　周婆看程威脸色吓人，到口边帮忙找的话咽了回去，轻手轻脚地走开了。

　　程威心中乱极，等回过神时，竟已然在官绮山的房间口了，门帘挡着寒风，也挡住了屋内的景象，只隐约听到里面的一些声响，还有一丝淡淡的香味溢出来。

　　他惊醒一般往后退去，他竟然觉得愤怒！他有什么理由愤怒？他不过是……不过是……他面色发白，慌忙转身要走，却有人唤住了他。

　　“百户？”雪青端着汤碗走来，眼神疑惑，对他出现在这里感到不解。

　　程威僵住，一瞬间有种偷东西被发现的感觉，他面上淡然地看向雪青，对方眼中有明显的排斥，显然很不喜欢他。这让他猛然怒上心头，面色阴沉地掀开门帘走了进去。

　　雪青也匆匆进来，说程威来了。

　　官绮山讶异，她以为那日后，程威又要好长时间不回来了。

　　桌上摆好了晚饭，饭菜冒着热气，俩人沉默地吃着饭，上次和程威一起吃饭是在什么时候？官绮山已经记不起来了，她抬头看向程威，对方吃地心不在焉，她也没了心思攀谈。

　　一顿饭形同嚼蜡，官绮山放下筷子时，发现程威在看她，她怔住，有些不自在，成亲三载，程威哪有这样看过她，心觉奇怪。

　　方才就觉得他不对劲，似是被折辱了一般，面色隐忍纠结，怎么回事？千户所发生了什么事？

　　官绮山正要开口问他，他便站了起来，声音沉沉地：“多谢官小姐款待，我还有差事，告辞。”

　　官绮山愣住，觉得自己像个傻子，当即冷了声音道：“程威，你究竟何意？当我这里是何处！”

　　这是官绮山头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以往纵是再不悦再憋屈，她也是暗暗忍下，可今天他突然招惹又突然离开，把她当作什么了？

　　程威的身形僵住，嘴唇紧抿，似乎在犹豫，过了片刻，仍是一如既往道：“是我冒犯了，还望官小姐原谅。”

　　差事！原谅！程威见她永远都只有这几句话，天底下的夫妻有谁像他们如此的？！

　　“你们两个出去。”她忍声道。

　　槐序和雪青对视一眼，俱是担忧，但只能退下。

　　屋里只剩下这对关系如寒冰、结婚三载却形同陌路的夫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