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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梦中花 ...

  •   人活着是为了什么呢?一场歇斯底里的浪漫吗?
      或许是吧。

      人生一场若不为浪漫,那这一生就是白活。我起初也是这么认为的。
      但是那些年在九龙湾喝过的每一滴酒,玻璃杯壁映出来的各种斑斓的光辉,却在无情地告诉我一个事实:没有人能按照自己想要的方式去活一场。
      浪漫到尽头,发现的还是残忍的真实。

      千禧年刚至的时候,我去了一趟意大利旅行,或者说以“旅行”的噱头去意大利完成我的任务:一名从茶果岭出生到长大的人,在一个个帮派勾心斗角的环境里耳濡目染,六岁成了我们那片最大□□的小眼线,十二岁在身上纹了刺青,十六岁正式跟着前辈们在关帝爷面前磕头上香,这就算正式成为帮派的一员了。而我来意大利为的是什么,也离不开那些□□的明争暗斗。

      十八岁的生日,也就是一年前,千禧刚至,我们的老大陈哥喊了我过去。陈哥是个上了年纪的男人,他七十年代就在香港摸滚打爬,不到五年的时间就自辟门户,又在短短十年的时间里,坐稳整个茶果岭一哥的地位。十几年来波谲云诡,外面称雄的帮派换了一个又一个,抛在各处水渠里的尸体数不胜数,只有陈哥仍旧傲然于此。

      他嘴上叼着一根雪茄,微开的嘴唇露出里面的金牙,满脸皱纹挡不住神情阴狠,他打量了我半晌,咂摸着雪茄的香味:“我听你老豆说,你之前高中老师是个鬼佬,教过你一点意大利语。”
      我的父亲,还没成年就跟着陈哥混了,也是他的心腹之一。他跟我妈认识也是因着陈哥牵线,而生下我完全是个意外,他们并不想留后,这无疑会影响他们去巡街搏斗。所以我妈一年中也很少给我好脸色。但他们依然把我拉扯到大,可能因为我比较听话,也会讨陈哥喜爱。
      不过这并不是什么重点,重要的是我从小到大方方面面但凡可能对帮派提供到帮助的事情,都会事无巨细地被汇报给大佬。

      “是的,但是并不算精通,只能日常交流。”我谨慎地回他。
      “会就行了。”他笑了笑,招了一下手。一旁的年轻古惑仔拉我去旁边坐下,还给我递了杯茶。我闻了闻,分不出好坏,但好像是过年的时候隔壁帮派老大给他的茶叶,从大陆买回来的,是靓货。
      我抿了抿杯边,不敢完全喝下去。看了看陈哥的神色,再结合平时爹妈聊天的内容,猜出他的想法并不困难。

      我们帮派拓展到现在,在港城几乎已经没什么可上升的空间了,而现在这里警察的管控越抓越严,前段时间我们在维多利亚港那边还有两个点被端了。O记那边坐在上面那把椅子的换了人,现在连茶果岭一哥的面子都不给。陈哥把目光投向海外,已经是意料之中。
      但最近十几年,圈内都知道意大利那边有个新的组织日益兴盛,不仅把他们国家明里暗里那些见不得人的交易抓得牢牢的,还垄断了出海的货。隔了个大洋,一边算是铁牢笼,本土那方面交易外面难以插手;另一边又被别个兴起的帮派抓紧了供货渠道。陈哥会急,就算不是现在,也是迟早的事。
      越早下手,就越好。

      心里想了个七七八八,我说道:“陈哥是想我去意大利那边吗?”
      “从小到大,我都夸你聪明。”陈哥笑说,“就当是去旅个游,机票那些我都帮你办好了,吃住我们供给你。我在意大利那边有个朋友,到时候他会带你去见些朋友,你不要怕。”
      我心下嘲讽,面上乖乖地应了句好。

      很快他又让人从屋里面拿出个匣子,是红木质地的,颜色暗红,低调内敛。我正不解其意,他打开了匣子,从里面掏出把箭,叫我过去。

      “这是什么?”我疑惑。
      陈哥用箭扎了扎我的手,瞬间我手上就留了些血出来,他说:“国外好多地方都出了些能人,叫什么‘替身使者’,这是我从一个在埃及的朋友手上高价买回来的,回头你有了这种替身能力,也能更好地做我想你做的事情。”

      回头一想,如果当时不是陈哥对我用了那根箭,说不定在我踏上那不勒斯土地的第三天,我就死在异乡了。
      从小就知道,大陆西南部那边有很多既诡异阴悒又令人感到惊心动魄的古怪传说,不乏有蛊毒之类。我读书的时候最喜欢的就是跟从大陆过来港城念书的女同学聊那边的故事,最爱听的就是情蛊命蛊一类,这应该是每一个怀春少女都幻想过的事:手里有这些异想天开的宝物,抓住那么一个男人的心,让他为了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见之难忘又思之若狂。

      虽然得不到更让我感兴趣的情蛊,但我那看上去略显鸡肋的替身能力却让我有了个终生只能用一次的保命能力:同命。
      陈哥说的朋友是一个叫热情的组织的干部,热情就是近乎掌控意大利的那个□□,而所谓任务无非是想办法从意大利境内入手,想办法搞垮这个帮会。我肯定是做不到这个,所以最终陈哥思虑再三,遗憾地跟我说改为探听情报,但如果有可能的话,最好跟里面的干部们打好关系,越高级的越好。如果能见到那个传说中神龙不见马尾的Boss,就更好了。

      于是承他吉言,他的那个朋友把我带到了一个地下交易所,跟我说幸运的话,他们Boss今晚几点可能会出现在什么地方。实在是碰不到的话,组织内有哪几个干部会过来,其中又有哪几个人对亚裔女孩比较感兴趣。
      那人的眼神看得我心里不爽,但我依然笑眯眯地应了下来,表示自己知道了。

      时间的钟摆不知过了多久后晃到凌晨十二点,我见到了形形色色的人,又在陈哥朋友的眼神示意中看过了不同的猎物。半个小时过去,传说中那位Boss的踪影依然不见,而陈哥的朋友也跟着来往的人流一起走了。临走前他凑过来不经意落下句要进去吗?我摇了摇头说再等等。
      凌晨一点,我在另一个门店前看到个披着斗篷的人,他似乎专程在那里等我,脸上戴着个口罩,浑身遮掩得严严实实的,只有身上那股子凛人的气场让我在见到他的第一眼时确信且笃定他的身份。
      我警惕地在一边看他,他也在那里看着我,居高临下的,用一双像翡翠一样的绿色眼睛。
      他的身体微微一动,就在那个瞬间我的脑海里莫名拉起了警报,前所未有的危机感充盈在我的大脑里,我下意识地就用出了我的替身能力。也就一秒不到的事情,背后有一阵刺痛,但我却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那人的力道猛地一收,莫名的空虚感泛上——我那个只能用一次的替身能力用出来了。

      我闻到了血腥味,从我的身上,也从这个男人的身上。
      随即他用力地掐上我的脖子,把我抵到墙上,低着声怒气沉沉地质问我:“谁派你来的?”
      我扯了扯唇:“我觉得比起这个更重要的是,你跟我的命已经绑在一起了。我死了,你也活不了,先生。”

      说完我自己在心里补充了句:真拽。指我自己。

      听完这男人惊疑不定地看着我,翠瞳微微收缩。这时一股子后怕感才慢慢涌了上来:如果当时我没有第一时间用出替身能力,看他的样子,估计他都懒得问我的来历,就直接把我杀在这里了。
      不愧是能在十年间掌握整个意大利局势的□□老大啊。动作还挺干脆。
      想了想,他刚才这一眼就知道是候在这里姿势,说不定在我进来的第一时间就盯上我了,再观察了半天我观察别的热情干部的动作,这算是什么。坐实自己鬼鬼祟祟的动作?

      杀不了我,不代表治不了我。

      幸运的是我的替身能力让我苟了下来。不幸的是那个男人把我关在了个不知道是哪儿的地方,似乎是某栋别墅的一个小单间,但是窗户被钉了厚厚的木板,见不了一丝儿光线。我的身上被他加了锁链手铐,另一端系着床头,链子的长度刚刚及我走到房门口一米处。

      寻常人在这时候估计都要又绝望又难过,但我的第一反应却是:我失联的消息传回港,陈哥跟我爸妈会有些什么反应?不过我爸妈总不至于为了我,违背陈哥的指令啥的。会闹一场吗?还是只是假惺惺地掉几颗珍珠,然后更卖力地给陈哥做事?
      有点好奇。
      但现在好像不是让我好奇这个的时候。

      那个热情Boss的动作真的很效率,不过仅仅三天的时间,估计就把我的生平经历全部查了个清楚,而且还是在跨境的前提下。
      我感觉他在关我的时候,就压根没想过会放走我。第一次见时他全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差个墨镜浑身上下就真的露不出丁点儿身体部分。第二次见是三天后,他已经懒得伪装什么了,一身西装革履过来,及腰的粉色长发披着,怪好看的。
      他把一沓材料甩在我床上,坐到我对面的沙发上,两腿翘着,声音明明很好听,却被他用没有起伏地音调念着,把我的名字年龄到生平念了个彻底。

      说罢他又再次念了一次我所在的帮派名字,皱了皱眉,好像从来没听过这个势力名字一样。过了会儿他才没什么感情地勾勾嘴角:“你们盯上热情的毒品链了。”是笃定的语气。
      我无端地有点羞愧,但这点羞愧仅仅只持续了不到十秒:“能把‘你们’换成‘他们’吗?也许我们还有谈谈的余地。”
      他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见他这副样子,我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道:“你既然已经查清楚了,那应该也知道,我加入□□有八成的原因是被父母影响。但父母的意愿不全然代表我。”
      他的语气凉薄:“所以呢?”

      “我并不想拿同命这件事来威胁你,你肯定也不想因此而受到任何掣肘,首先我要先声明我用这个能力仅仅只是为了自保。加入□□是迫不得已,过来意大利是迫不得已,在你面前使用这个能力也是迫不得已——不然早在见到你的时候我就死了,这一点你应该无法否认吧?先生。”我说道,“我以为我们或许有机会合作,或者单方面我交付我的‘诚意’也可以。既然热情在欧洲这边,在毒品交易上的影响力这么大,那么……你有想过把这个交易拓展到别的地方吗?比如亚洲?港城地下的毒品交易几乎全部掌握在为首的几个□□手上,最大的就是我的帮派。”

      男人的目光闪了闪,略微晦暗。过了半晌他才用有些嘲弄的语气开口:“所谓的‘不想威胁’,实际上已经是用着性命相关这一点,来换取能够商榷的机会。你很有勇气。”
      “迫不得已。”他抓住我重复了三次的词汇又再度复述,随即敏锐地用近乎是审视般的眼神刺向我,霎时如尖刀利刃,“你想借用我的势力,来摆脱你原本组织的掌控?或者说其实任何组织也可以,只不过热情恰好满足了你这一点条件:离你所属的地方远,已成气候,他们有所忌惮却无可奈何。只是,可惜了。”

      可惜什么?
      我的眼神猛然一变,而男人站起了身,慢条斯理地轻抚西装上的折痕,我只能抬头跟着他的动作仰望过去。阴影覆盖了他的脸,看不清神色。
      “我的帮派,还有很强大的人脉关系,可以延伸到东南亚各地。”我试探性开口。
      “太轻了。”他轻声,“很可惜你拿来的筹码对我并没有什么吸引力。你以为我想要的只是毒品带来的金钱吗?那仅仅只是在金字塔最底层的东西罢了。”
      “你想要的是什么?”我的牙根无端打颤。
      “金字塔的顶层。”——自我实现,和尊重。
      以所谓的毒品和金钱来衡量,或许能够套用在“□□”的概念乃至无数为此而拼搏的□□成员身上,但跟一名已经坐拥一切,掌控一方的□□Boss而言,这无疑是在侮辱他。

      来到意大利的第一周,我就在别国的势力中狠狠地上了我在茶果岭永远都学不会的一课。
      是我一直在被别的东西蒙蔽了双眼。

      都有说与聪明的人交谈是在博弈,一步错,步步错,棋局已定。
      而我在三两句间把可怜的主导权丢失,我瞟了瞟房间的陈设,再次确定了这里没有任何利器的事实——就是真“威胁”也做不到了。

      “说说你的替身吧。”他残忍又从容地开口,就好像对他而言生命被人连接到另一个人身上,都无足轻重一般,“解除你的替身能力,我还有可能会给你选择不那么痛苦的死法。”
      “解除不了。”我摊手,却并不是因为不想这么做,“我的能力似乎是一次性的……从使用完之后,我就感觉不到它了。可能除非我死吧……或者你死掉重置,但如果我死了,你估计也会死掉。”
      话甫一说完,男人的目光便变得沉郁无比,脸色非常难看,他恶狠狠地盯了我好一会儿,才用力推门出去。

      真是尴尬又胶着的局面啊。

      不得不说,过来意大利的这个开场真的是糟糕透了,而后来的漫长时间,更是我以前未曾设想过的黑暗。那个男人,迪亚波罗,我不知道他在我来之前的生活方式是什么样的,但现在无疑又加了一些新的内容:寻找接触同命的方式,以及清查无数个像陈哥朋友那样的叛徒。

      他经常会给我灌各种奇奇怪怪的药,有一些他自己也会试,但都没什么用。多数时候药物指向的后果都是我疼到死去活来,在地方床上乱滚,破坏一切我能够碰到的东西来暂平我的难受。迪亚波罗也不好受,似乎一旦我的疼痛到达了某一个阈值,这种痛楚也会反应到他的身上。
      但是他的反应看上去似乎并不如我那样激烈,他的坐姿一如往常那样平静,双腿交叠着,大半个身子隐在黑暗里。如果不是胸膛起伏的程度比较频繁,双手的青筋凸起、紧紧抓着椅子扶手,以及鬓边的发丝早就被额角渗出的汗水粘湿,凌乱地贴在脸上,看上去就完全跟平时一般无二。

      另一个尴尬的事情是有一次天气冷,我又向来不怎么照顾自己,于是那个月生理期的疼痛程度又高到了一个新的维度,后来整整一个月迪亚波罗都没怎么给过我好脸色——虽然他本来也没怎么和蔼地对过我。

      最终结论是,不管迪亚波罗用了多少种方法,科学的、不科学的,甚至还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了一罐来自华夏西南的真蛊,还是没能解除掉性命相连的效果。反而让另一种对他而言或许可怕的可能性越来越大:他要活下去,或许就会受制于我,生存的风险对他来说更大了,他不仅要保护他自己,也不得不保护我。
      也是在这时候,我才发现,原来国内外□□的处境是不一样的。以前在茶果岭的时候,里里外外都挤满了兄弟,陈哥从来都不担心暗杀什么的,江湖道上,有什么矛盾,大不了帮派之间约个时间地点,浩浩荡荡一大群人拿着家伙上街对砍。自家兄弟之间,在关公面前上过香,喝过酒,就是一路的人,兄弟情义大于一切。所以不管是我爸妈还是陈哥,在茶果岭最中心的地方有个房子,让兄弟们住在周围,也就没有别的顾虑,生活上的顾虑。
      但迪亚波罗似乎并不是这样。虽然同样是□□,可他身边却没有拥簇那么多的人,没有港城□□的那种热闹,他老是对着电脑屏幕指派任务,却总是孤零零的一个人,甚至还提心吊胆担心各种的刺杀。而在我居住于此的短暂时间内,已经不知道被他带着转移过多少次住所——他用黑布条蒙着我的双眼,又以尼龙绳捆住我,防止我看到周围环境和路线——辗辗转转,我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哪个城市。
      不解就会有疑问,而疑问的次日就是他轻描淡写地扔来几张报纸,是记载着以往意大利黑手党头目被刺杀的新闻。……好吧,倒也不是不能理解他的这种谨慎了。

      到后面,我都忍不住感到深深的歉疚:没有“可能”这种不确定的因素,我确实成为了迪亚波罗生活上的累赘,如果不是因为同命,对于这样一名□□Boss而言,他就是把我千刀万剐都不为过。而即使这样受制于人,迪亚波罗也并没有怎么在生理上做出凌虐的行为,好吃好住,除了跟外界、也跟阳光没有任何接触以外。慢慢的,也不知道是过去多久,三个月?半年?我的心里竟然还对迪亚波罗生出了一丝感激,真是要命……

      迪亚波罗从来都没有向我再问我港城的局势,乃至于□□之间的东西,至于他自己有没有费心去查,我就不得而知了。我只清楚对我来说,每天在枯燥乏味的小房子里,被链锁禁锢着,数着地砖和滴水度日,他之前送来给我的几张报纸跟书早就被我翻烂,甚至有几本都散架了,一天最期待的事情,反而成了等迪亚波罗过来送饭。到后来他嫌烦了,直接在我房间弄了个冰箱,塞了一大堆速事进去。于是我等的就变成他带新的药物、或者别的东西来让我试。

      有时我又绝望地想:要是我当时没答应陈哥过来该多好?那样我还是相对自由的人。
      可真正深思这个问题时,我又会发觉这个可能性为零。似乎只要我还是我父母的孩子,我就注定会走上这样的一条路,没有别的选择。
      这就是命中注定。

      有一次我在他过来给我试验新的接触能力的方法时,不经意间瞥到了他正在看的报纸的内容——港城□□内乱,陈哥死在了乱刀里——那是中文的报纸。疼痛与惊吓一同如潮水般涌过我的每一根血管,我已经分不清我的颤抖到底是生理还是心理促成。我惊惶对上迪亚波罗的眼神,却见他意味深长地看着我,随后走到我身边蹲下,抬手慢慢地拨开我散乱的发:“你的帮派,似乎已经不存在了。”
      ……他是故意让我看见的。
      “你有在背后做推手吗?”我听到我的声音也在发颤。
      他无故笑了两声,“记得那个金字塔吗?如果有人触犯了你的底线,你会怎么做?”

      我该感激他的。
      感激他居然在能下这种狠手的时候,待我居然还能算得上厚道。
      而非撒气一般宣泄愤怒。
      帮派的崩塌在一瞬,屹立了几十年的庞然大物轰然倒下,不会再有人敢不把他的“热情”放在眼里。

      痛苦和绝望又在无声流逝的时间里被慢慢磨平,渐渐转化为另外一种情绪,连我自己都不敢去承认的情绪。
      或者说,情愫,病态的情愫。

      天气从春至夏,从夏转冬,再到来年的初春。
      迪亚波罗对于我们之间的“同命”还是没有任何解法,而他也似乎在这长久的观察中,察觉到我也没有什么能力对他做出实质性的伤害和威胁。第二年的一月,他挑了一个好日子,恰是遥隔一个大洋外的新年,延长了锁住我的链条。长度刚刚能及我到大厅,他在那里放了几个书架,意大利语的居多,间杂为数不多的一些英文书籍。书架的旁边,是一个日历,迪亚波罗放我出来的时候,还指了指日历上的一个数字,原来已经差不多快一年了。

      生活同样还是无聊,除了这些无聊中加多了几分色彩。我依然很少能看到他,而搬迁已经成为我这一年里最习惯的事情。

      我看着日历,掐指算着华夏的节日,终于在年三十的那天晚上找到机会跟他平静地对坐吃饭,一般这种时候他都很少会跟我交谈,直接把我当作透明人。但倘若我真的开口问他些什么,迪亚波罗也不至于完全不回应。或许是出于礼貌吧。

      “你平时不会过圣诞吗?就算是在港城,虽然我们不会去教堂做弥撒,但也习惯在圣诞互送礼物。”我用叉子戳着盘中的番茄肉酱意面,找了个有些过时的话题。
      迪亚波罗的眼里有淡淡的嘲讽,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忍住了:“你见过恶魔会礼颂上帝?”
      他名字的含义正是恶魔。我愣了一下,才后知后觉地回了一句抱歉。

      迪亚波罗沉默了一会,也许是看我这副样子实在是惊惶得可怜,才给我递来一个台阶:“所以,你是想要新年礼物吗?”
      我颇有些受宠若惊地抬起头:“可以吗?也快到中国的新年了……应该不算突然。”
      “你想要什么?”
      这个问题确实是难到了我,拿新礼物,为的是礼物本身吗?我想应该是为里面的意头。
      我思考了一会儿,咬着叉子慢吞吞地应话,语气非常小心:“我可以出去看看吗?我想要花,漫山遍野的花。”

      几乎是瞬间的事情,在我说出“出去”二字的时候,迪亚波罗就猛地一撩眼皮,定定地看着我,眼神如同一根针。就在我说完之后,他沉声回道:“不行。”
      ……不算是意料之外。
      我黯然地垂下眼眸,说了句哦。后续一路无话。

      时间依然在不疾不徐地行走着,眨眼间一月份已经过去了。这是我过得最平淡的一个年——哪怕是去年我也能在酒桌上尝几口年菜,向陈哥讨个利是——节日在迪亚波罗这里,就跟往常无数个平凡的日子一样,没什么特别的。而对于中国人最重要的年,自然也不能奢望一个意大利人悟到它的特殊性。
      我每天拉着凳子坐在最靠阳台的地方,往外头望去,没有烟花,没有炮竹,没有红遍整条街的灯笼。但是这个我也不知是何处的城市夜晚格外热闹,音乐响彻云霄,我能在薄薄的雾气中看到街头巷尾的灯火辉煌,看到高档餐厅里的蜡烛,看到街头艺人吹奏乐器的身体动作,看到一些店铺中挂着的猫头鹰,还有情侣行走时突然停在路灯下的一个吻。
      我在这些热闹里努力回忆以前在港时的年味,而迪亚波罗这段时间出来的次数也比往日要多。总是我在出神时突然走到大厅,在我后知后觉回过头来时,也不知道他在后面看了我多久。他的目光一向很深,眼里的绿是化不开的毒,每次不经意对视时,都总让我觉得他不是在看我,而是透过我思考什么。

      “如果这时候能有一个烟花就好了。”
      “什么?”

      在我还未发觉的时候,我就已经对着迪亚波罗不经意间落了话,没头没尾的。等到他反问才回过神来。
      迪亚波罗踱步到我旁边,顺着我先前的目光往外望去。那片翠绿与街巷灯火碰撞,霎时有些迷幻。

      “嗯……我们国内过年的时候都会放烟花,繁星点缀、灯火璀璨,再加上遍地的红灯笼,很漂亮,也有家的感觉。”我收回目光,又对向阳台外,已经不知道双眼聚焦在哪个点了,又或许哪个都没有。
      可再想我说的这句话,我才猝然惊觉,我好像没有家了。帮派崩塌,茶果岭会落到哪个老大的手里?又或者被差人收整,以后不再属于哪个帮派。那以前我住的地方,还是我住的地方吗?□□内乱,我的父母还好吗?陈哥死了,他们的后续是什么?
      不知道,迪亚波罗也从没提过。但我猜想,像我父母这样的人,肯定会死在陈哥的前面吧……
      说到家,原来我已经找不到归处了,除了迪亚波罗收留我之处。
      但就连这个“收留”,也仅仅只是出于迪亚波罗对“同命”这个能力的忌惮。他留着我,宽容待我,是因为“我”吗?不。只是因为我的命。剥离去所有与人性粘连的因素,性命放在这里已经不是一个人的命,而是保障迪亚波罗生命安全的物品。
      我无由地有些哀戚。但更让我悲哀的是,在我再进一步审视自己心理变化时,我又发觉,在这将近一年的囚禁时间里,我好像在一步步地把自己的位置放低,从最开始简单的言语博弈结束后,我输掉的不仅是一时间略胜一筹的谈判条件,而是涉及更核心的东西。

      我不想承认,但已经是事实:我渴望能在迪亚波罗身上获得到情感方面的回馈。任何形式。
      哪怕是试药时的痛苦。
      或者是他的眼神。
      直白地说,这是爱。畸形的爱。

      这个新年快要过去了。以前我只在跟老师的交谈中,聊起过意大利的冬,而到真正身临其境的时候,才知道这里的冬日比香港冷多了,真正冷得彻骨。
      元宵那天,迪亚波罗出去了一整天,待到回来时,他出乎意料地给了我一碗汤圆,上面的包装盒上是一个唐人馆的名字。亲切,且令我困惑。
      而迪亚波罗并不打算解答我这一种困惑,只是用一种深邃的眼神注视着我,依稀间似乎还让我觅见一丝怜悯。他扬了扬下巴:“吃吧。”
      我解开包装,打开盖子,熟悉得让人直欲落泪的味道扑面而来。拎起勺子,我舀起一颗圆滚滚的汤圆,在迪亚波罗的目光里咬开它雪白的表皮,花生香醇的馅儿淌入我的喉中,充实味蕾。眼泪在一瞬间滴落,融进塑料碗的汤里——这还是我这一年来,唯一一次哭泣。
      红糖汤顺着食管流进胃里,暖意渐渐流遍四肢,我突然有了另一种猜想,蓦地停下了咀嚼的动作看他。

      “中国人的口味真是奇怪。”迪亚波罗开口,他依旧是以那种平淡的眼神看着我,双手交叠撑在颚下,难得地主动跟我找起话题,“黏黏腻腻的丸子,有哪里好吃?”
      “你不懂,这是我们由小吃到大的味道,比起它本身的口感跟滋味,我认为它承载得更多是节日的意义,家庭团圆、生活美满的寓意。”我反说道。
      “就像烟花?”
      “是啊。”
      “那花呢?”他猛不丁提到。
      我的手指一顿。

      花啊,是一时的痴心妄想,加上某个时分的冲动,口无遮拦地提出的一句妄语。

      迪亚波罗缓缓地从口袋中摸出一个玻璃瓶,瓶子外用黑色的墨水印着一朵曼陀罗。里面装着一颗胶囊,红色的表皮。
      他将玻璃瓶放在我面前,目光幽深:“这会是最后一次了。”

      最后一次什么呢?
      我感觉他不单单指的是试药,还有别的什么。

      我扬起一抹微笑,拿起了玻璃瓶,打开瓶盖,准备将胶囊倒出来:“是吗?那挺好的。”
      他伸手按在我的手腕上,指骨微微用力,拦住我往下倾倒药粒的力道:“先把你的汤圆吃完吧。”
      我顺势停下,却抬眼对向他的,语气飘忽:“等我吃完药再吃吧,现在吃不动了。”
      “吃完它。”他的语气加重。

      猜想得到印证,我笑着应了一句好。迪亚波罗沉沉地凝视着我,我双手端起碗,失态地用力往嘴里灌。
      ——这一次的旅程的开局不算好,或许追溯到我的出生,就已经注定此生经历全都是错。
      一大口灌入嘴里,我用力地咀嚼着,囫囵地往下吞咽。些许汤汁从嘴角溢出来,我有些狼狈地抬指擦拭,迪亚波罗递来一张手帕,我垂下眼,并没有道谢,直接擦上嘴角。
      ——汤圆意味着团圆美满。
      一颗、两颗……渐渐食不知味。碗里的汤圆越来越少,但我却感觉汤汁不减反增,吞咽下去的是汤居多?还是泪水居多?
      ——没有美满的开头,有一个美好的结尾也好。哪怕只是“美满”的意象。

      胶囊就着最后一口汤吃下,我随手松开玻璃瓶,它转瞬便落到地上,碎成稀烂。迪亚波罗站起身,我看到他目中现在的我有多狼狈。他的眼里没有过多的情绪,我却感觉那眼眶中的翠绿,就像一片酝酿着惊涛骇浪的海,只是暗流汹涌于表象下,未能让外人探知到而已。

      迪亚波罗背后的指针摆向12点,炸裂声从窗外响起,我看到漆黑的夜空之上,群星之间,绽开一朵朵五颜六色的花。
      迪亚波罗弯腰捡起一片玻璃,没有看我:“虽然迟到,但还是祝你新年快乐。”

      我在祝福的尾声中坠落于地。
      黑暗吞噬了一切。

      ……
      这里似乎是一个幻境,浓厚的雾气,没有人,没有动物,没有痛苦,没有欢乐。
      天很黑,就跟我进来前在外面看到的天空一样黑。我的脚下是一道狭长的鹅卵石小径,顺着走过去,路边慢慢绽开花朵。
      视野从狭窄慢慢变得宽阔,路也从平稳变得崎岖。不知道跋涉了多久,我走到一片长满雏菊的山上。山顶很平,在接近陡壁的那一侧,站着一个“人”。说是“人”,更像是人形灵体,就跟迪亚波罗的替身一样。它在万花拥簇的地方注视着我,目光祥和。

      “这是哪里?”我问。
      “你的梦境。”它回。
      “我要做什么吗?”我紧接着问。

      “看看远处的风景吧,喜欢吗?”它走到我的身前,牵起我的手。它的力道很柔,就像春风吹拂一般。
      雏菊的香气浓郁,一缕缕地灌进鼻中,难得的放松感涌上心间,又温暖地洗尽四肢的疲累。我跪下身,整个人埋进地上的花丛中,张口咬住离我最近的花朵,粗粗咀嚼,吞入腹中。
      蝴蝶在四周飞舞,停栖在我肩上。

      “梦境是另一种真实。”那个替身在我身前坐下身来,双手抱着膝盖,歪头看我。
      “这个‘真实’的梦中世界里没有他。”我艰涩地开口,猜想已然十分清晰,“那么这个真实的世界,是我潜意识想看到的,还是提前演化好,只等我沉入梦中的?”
      “如果全然是你的潜意识,那估计就是另一个混乱的真实世界了。”它眨了眨眼。
      “真好。”我说,“这个新年礼物我很喜欢。”

      “那我会痛吗?我能在这个世界里,看到我的家吗?”
      “不会再痛了。”它在我的背后轻轻抱住我,恍然之间,在那道温柔的力中,我竟然感觉自己像是被人如珍宝般对待。它贴着我的后背,轻声哄到:“睡一觉吧,更深的梦里,你会见到所有你想见到的。”
      “好。”

      2001年2月7日,我平了此生最大的愿望。
      无法浪漫而活,至少可以在一场浪漫的梦里死去。
      也算美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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