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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溯世溯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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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见过她,但没人不知道她。
她死于2001年4月6日。
“师父,您能再讲一下她的故事吗?”通天的古木之下,稚嫩的幼童缠着那个脊背已经弯了的男人,仰首询问。
那男人年岁约莫只有四十出头,容貌尚还能看得出来年轻时的英俊,可双眼已经布满阴翳,头上是满头银丝掺着几抹灰。似乎没听清小孩的话,过了好几秒后,他才迟钝地弓了弓身,凑近那孩子问道:“你说什么?”
“她的故事,那个「她」。”
“她的故事太多了,你要我从何讲起呢?”男人慢声。
他慢吞吞地直起了身,那弯耸的背部看起来实在是不容易,随着男人的动作轻轻抖动着,似乎一不小心就要因此而折断,但终究是坚持下来了。
他将手探进衣服里,摸索了半晌,珍之重之地掏出了一本残旧的本子,又动作熟稔地翻了翻,从里侧捻起两张泛黄的、残破的、看上去很容易就在人重力下破碎的纸张,递向那个孩子:“我的眼睛不好使了,不如你来读吧,也读给我听听。”
说罢,他轻咳两声,渡了口淡淡的腥味自空气中,拂向那页单薄的纸。
微风亲吻着这个如若风中残烛的孱弱男人,数不尽的鸟雀展翅腾飞,试图跃往围墙外的世界。
小孩似懂非懂,接过那两张纸,丝丝碎痕从他纸下蔓延开来,他用跌宕起伏的音调扬声朗诵:
「
1988年,我见到了宗门外的天空。
这些年里我还是太过倾重于研究时间了——或许这就是溯世一脉传人的特点,对时间疯狂般的执着——以至于与空间相关的咒语法术我都没怎么学习。所以我第一次使用就去错了地方,这里是意大利,而我只知道曾经意大利有两个学习波纹的齐贝林在圈内非常出名。
不过苦中作乐一想,起码我也出来了,而不是到死都困在那个深山里,守着几尊不知道到底有没有用的神像。
很有趣。
我知道有气功、波纹、乃至许多种不同密宗里代代相传的秘法,却还是第一次听到“替身”这个概念。万幸我在闲着无聊时自学过一点意大利语,才不至于听不懂这些人说的是什么。虽然大多数时候都云里雾里,但好歹也能一句话中抓到几个关键词。
他们称这里是罗马,而罗马最著名的建筑之一则为宏伟的万神殿。
一个恶魔跟一个凡人,正在万神殿前。
用了能够隐匿气息的符咒,我悄悄躲到他们附近的石柱后,正巧能够听清他们的对话。
“求神不如求己,拉普,你要知道所谓的‘神明’是没有办法救你的,他们也没有这个闲工夫。”恶魔有着一头漂亮的粉色长发,纯黑妥帖的西装贴在身上,再辅以优雅复古的黑色长斗篷,颇有股疏离而神秘的气质。他闲散地站着,一手插在裤袋,而另一个棕色短发的男人跪着,面色无助地望着万神殿的大门——殿内神明面无表情地垂头。
粉发男人绕到拉普的背后,表情看上去残忍无比,一双翠瞳写满了漠然,可他的语气听起来偏偏又慈悲而蛊惑,他弯下腰,一手搭在拉普的肩上,自背后覆上。
粉色碎发垂下,遮住略显凌厉的颊线。我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只听到那模糊的声音:“这个国家崩坏的秩序已经维持了不止一年两年,你所感受到的所有无助彷徨,都是历史的遗留物。黑暗破败挤压着你,恶意猖獗围绕着你的家庭,暗流腐败盘旋着整个社会。你我都是棋中人,历史背景和经济基础是棋盘,日渐崩塌且怪诞扭曲的社会秩序是棋盘上的网格。如你所见,如果神的作用是扳正历史,普救世人,那几十年过去,惨死在这个国家邪风下的人遍地都是,怎么不见所谓神明出手?”
“那我该怎么办?”
“小则复仇、救人、平心愿,大则改变这个社会,拯救更多需要的人……或者与你相似的人。你希望这么做吗?”
惊雷横空劈下,照亮二人的脸,凡人动摇,恶魔微笑:“我有一个办法,只要你加入我。”
“你已经看到了,‘替身能力’有多强大。如果依靠平凡人的能力无法做到想做的事的话,那你想拥有替身吗?”
拉普猛然抓住男人斗篷的一角,手指又颤了颤,不自然地松开,语气晦涩:“我猜你不可能无端端地帮我,你想要什么。”
“很简单,我在组建一个组织,我要你加入它,并为我所用。”
短暂的话语似乎隐藏了很大的信息量,比如到底是什么遭遇、且是有关家庭惨案的遭遇,才让那个被称为拉普的男人看起来这样走投无路,比如三言两语之间,似乎概括了现在我所处的国家的社会环境,又比如,所谓替身,是一种什么样的能力。
从出生至今都一直在学习研究各种“功法”的人,可能在潜意识里就拉满了对新鲜能力的敏感度。我果断把重心放在最后一个问题上,而恶魔的袖口中滑出一个闪着金属光泽的东西,那是一把雕工精致的箭。
不及细品,他就持着那支箭,自后贯穿了男人的身体。血液喷洒而出,流了一地,延伸到神殿的大门,甚至溅了几滴进去。
看上去像某种密宗的仪式。我曾经在古书里看到过,一些破落部族的民俗之中,不乏有各种奇形怪状的仪式,包括宗教的和非宗教的。而仪式总不免跟人的肉身缠上关系,比如割掉身体某个部位的肉、奉献鲜血或者毛发、抑或是用与自己有血亲关系的人的血肉,来对天地人神献祭,作为自己某个方面“成长”的标记。
我也曾试过:在我六岁的时候,我终于拜入了宗主的门下,开始可以接触各类秘传的术法。拜师的仪式上,师父亲手执刀,割破我十指,指尖血连心,滴进茶杯中。再捧给他喝。而他喝完后,不知道从哪里取出一个小坛子,里面用血酒泡着一块肉,看上去还很新鲜。他让我一点不剩地吃完、喝完。
仪式结束后,我感到一阵反胃。但吐不出来。于是我发了几天的高烧,一直卧病在床。梦里面常常见到许多光怪陆离的东西,有人,也有非人,都在向我伸手。醒来痊愈后我就掌握了一些曾经没有的能力,他们都称之为“神通”,我自己也是这么理解的。
这也是学习时间术法和别的咒术的敲门砖,至少普通人完全没有掌握这个的能力,连门槛都迈不过去。
拉普昏迷了一会,很快就醒来了。一个淡淡的灰色人形影子出现在他身后,形状很奇特,看上去像是灵体,又似人非人,而恶魔端详半晌点了下头:“这就是你的替身?你的能力是什么?”
拉普迷惘地看向身后,那灰影也在回视着他,样子有些憨厚。他周边的景象有些模糊……有点像,扭曲空间?
“很有用的能力。”粉发男人评价道,“现在还只是身边的一点空间,等你的精神能力强大起来之后,影响范围会更广吗?也许能尝试扭曲人?或许还能将它作为杀招——这只是一个假设。现在你可以把它收起来了,顺带,你也可以为它起一个名字。”
……所以这种替身能力,算是一种精神的能力?而我们宗门中所有术法的起点,都是依赖于强大的精神锻炼而生的,物由心生,以心影响万物。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也能拥有“替身”这种能力吗?
听那个男人的话,似乎每个人的替身能力都不一样,那他的是什么?如果我能够拥有,我的又会是什么?觉醒这种能力,必须要用那支箭作为介质吗?
拉普抬手碰向灰影,“我能依靠它为您做什么呢?”
“你可以先去做你想做的事,任何。然后——”男人意有所指,涂着艳丽黑色口红的唇微微上挑,他的手中不知何时躺了一枚玲珑的金属徽章,递向拉普,“七日之内,你需要去到罗马市中心,一个挂着‘Passione’招牌的工会,找到里面的干部。”
“向他报上今天的日期,他会模糊掉你记忆中今天所见到的所有画面和声音。”
拉普的瞳孔猛然收缩,他不敢置信地抬头,看向那高高在上的男人。而男人抬起手,覆在他的眼睛上,继续说道:“我很高兴,从今天开始,你就成为了我组织中的一员。我向你承诺,未来的财富只是最微不足道的东西,而如果你依照我前一句话所言,在今后的日子里,我会带着你们一步步开拓出我们想要的世界。”
“我的诚意就在这里,就看你是怎么想的了。”
“如果我没有去模糊记忆呢?”拉普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脸上却没什么挣扎的意向。
“这七日里我身边会有人关注着你,如果你没有如约,那我只能深表遗憾。”丝丝寒光渗入恶魔的瞳孔中——我毫不怀疑一旦那个拉普没有按照他所吩咐的去做,他会果断地要了他的命,但这又让我感到几分奇怪,为什么要模糊记忆里的画面和声音?
看到了不能看到的,听到了不能听到的。
我是这么认为的。
一个可能是白天拉普所经历的、面对的,对于恶魔而言算是一种禁忌,但应该不可能。白天所触之事对于拉普而言,定位只能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肯定是极其阴暗,且会让他感到绝望的。所以他才会在神殿前用以这种姿态下跪,又轻易被恶魔趁虚而入,倒入对方的麾下。白天的经历只能是让拉普更加忠诚于恶魔的事件,他没有理由模糊这部分。
那结果只能缓缓指向我的另一个猜想:见到恶魔本人就是禁忌。
再加上那个人的装束,透给我的神秘气质,他或许很不愿意让人窥见他本身。但是或许,我猜是他的那个组织尚还不成气候,初创期?上升期?拓展期?不管是哪个,绝对离不开“缺人”二字。所以他不得不亲自出现,挑选对于他来说能用并且值得他亲自招募的人,但又碍于不想被探视到,所以必须要人模糊记忆。
那这就说得通了。
另外,也许恶魔愿意,或者说敢于亲自出现是依赖于身边有人拥有着模糊记忆这种替身能力的底气,那么倘若没有这种能力呢?他会出现吗?
不知道。
“我认为,你不会不去的,对吗?”恶魔说,“一天的记忆,比起对于你我而言,更加光明并且正确的世界、未来,重量太轻了。”这也是恶魔的底气。
“您说得对。”拉普呼出了口气,缓缓俯下身,吻落在恶魔的鞋尖。
不用再想他到底会不会答应恶魔了,他做出了抉择。
」
“那‘恶魔’做到了吗?”孩子问道。
“每一个故事中的恶魔,都至少成功过。”男人抬手抚摸着孩子的头,意味深长。
恍惚之间,他想起了几十年前。那个“她”还在的时候。
她是他的师姐,是同辈间的标杆,是当时所有内外门弟子眼里的神。不仅是因为她极高的悟性和法术天赋,更在于她是这百年以来,唯一一个亲自走出过山门,看过外面世界的人。而且她还是要一生奉神的宗主亲传。
单从这一点来说,她想出去的难度可比普通弟子要难上许多。奉神的人灵魂需要绝对的纯净,而入世则代表了灵魂被玷污的无数种可能性。
在收到刚才孩子所读的那张纸后不久,执笔之人就出现在他的面前。从小到大,他总是仰望着她,而这次也不例外。
印象中1988年以前的师姐,总是穿着宗门内统一的制服,样式严格规整、所绣纹样也有所讲究的青白色长裙,淡雅清新,光风霁月,也如天神般疏离遥远。但那一次远门回来时,她却穿着一件别样的吊带连衣长裙,黑底缀金边碎花,看起来热情而奔放,加之妆容艳丽,唇彩紫黑,充满异域风情。
“嗯?为什么称他为恶魔?”还记得听到年幼时的他的问话时,女人当时微微皱眉,当即又复述了一遍。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这只是个代号而已。”她的回答让他大感意外,但还没来得及将之诉诸于口,她就很快接上:“那是一种感觉,‘魔’总是指我们常理中的异教徒,而‘恶魔’更偏向于西方神话中与天使、神庭站在对立面的人。那个人给我的感觉就是后者。是第一眼的感觉。而我的感觉总是很少出错,他的名字确实也是‘恶魔’,虽然我不知道是不是他自己取的。”
“魔跟恶魔……”他若有所思。
“你也可以有你的理解,这只是我自己的观点。”
“那师姐为什么要穿成这样子呢?现在同门看你的眼神都好奇怪……”
她伸指轻点了一下他的眉心,笑容有些懒散随意,“无所谓。你就当是一种入乡随俗,随着随着就习惯了。但很好看不是吗?这也侧面说明那个人的品味确实不错。”
那个人?他隐隐感觉到自己好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但在师姐那含笑又仿若含尽万千意味的目光中,不敢开口,只能换了种说法:“那后来呢?你后面是不是又遇到了那个‘恶魔’?”
“他是一个很敏锐的人。”她这么说到。
“我敢肯定,如果没有替身犯规的话,迪亚波罗肯定发现不了我。”
迪亚波罗。他在心里轻轻念道,对于一个在华夏土生土长,出生后就被送到宗门,从未接触过别国文化的他而言,这个异国名字无疑十分拗口。
但又好像充满了魅力。
或许从那个时候起,“她”就已经做好了某种决策。每一次跟他谈起在宗门外的见闻时,她都做好了下一瞬自己就消散于人世间的准备——但是她希望有人能记得这些。不仅仅是曾经有一个密宗内门弟子能够超越束缚走到了宗门外,不仅仅是希望弟子们可以多听听多想想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更是希望能有人记得她的故事。
她跟那个迪亚波罗的故事。
“不过他的反应力和警惕度确实高得惊人,我只是跟了他两天,他就察觉到不妥,开始有意识地时刻观察周围的环境,打量有没有什么怪异的变化。虽然在察觉之前他也会看看是否有人跟踪他,但没有后面这么频繁。”她淡淡说道。
尾随一个人……他很难把这个行为跟师姐联系起来,而她看出了他脸上的欲言又止,轻笑了声:“很不可思议?这没什么不可能的。他身上有我想求知的东西,而恰好隐匿气息的术法我也会,对于普通的凡人来说,如果他们没有迈过那道所谓的‘坎’,可能终其一生都不能发现任何跟神通相关的东西,也不能找到在他们身边施展神通的人。”
“不过迪亚波罗显然不是普通的凡人。肉眼识别不了端倪,他便用了替身。然后就很自然地发现了我。躲在离他不远处的我。”
听到这里,他忍不住惊呼了一声。
「
虽然不知道替身这种能力的名字是谁起的,但世间万法不离其宗,就连国内的气功都能与国外的波纹同源,使用的精神能力相似,替身或许也是某种修炼方式不同、而根本能量来源相似的术。
猛然转头,就对上一个形貌更显狰狞的非人之物,四只圆润、没有眼白的绿眼盯着我,让我不由得吓了一跳。一转头,迪亚波罗已经绕到了我身后,脸色不善地盯着我。
他没有问你是谁、为什么要跟着我、怎么在这里诸如此类种种没有意义的话。
我感受到了时间的波动。
脑海里紧绷的那根弦被猛然触动,时间好像正在拼接到一个不完全与当下契合的节点,是过去?是未来?我不敢置信地望向迪亚波罗,他的脸色看上去平静无波,但我品出了一分湖面之下森寒的杀意。
不可能是过去,这是完全无效、没有意义的。
但巧的是,如果是未来的话,只要他拼接的节点不是完全分出胜负,那或许还有斡旋的余地。
只是一个瞬间的事。
不过是一个呼吸间,我快速抬手在胸前结成手印,比脑子思考还快的身体本能已然让术的能力流遍全身,汇到指尖。而在我的动作做好的同时,时间的飞跃好似达成,一只壮硕有力的手自背后横穿过我的胸膛,撞到我的手印上,把血液全部洒到上面。
迪亚波罗单手叉着腰,漠然地在不远处看着我。
我扯了扯嘴角,心里默念:溯时。
这连眨眼的时间都没过去。在时间飞跃完成的同时,我用飞跃过程中蓄积的力量完成了溯时的准备,无缝衔接把时间拨回到开始之前。
从刚开始研究时间的时候,我就很想知道,两个与时间相关的术相互碰撞,会产生出怎样的结果?
掌握时间秘法的人会落入到另一个同样能扭转时间的人的陷阱中吗?两种不同的时间法术会引起整个时间时间的崩坏吗?会有一种时间霸道地凌驾在另一种时间上吗?
被穿胸的疼痛仅仅只维持了不到一秒,一切好似就回到了原点。我快速地给自己施了一个防御的术,在回溯完成的时候后退,拉开了些跟他的距离。
震惊的情绪终于开始写在迪亚波罗的脸上:“你是什么人。”
他的脸色极其难看,讶色间隐隐透着狠厉,一双翠瞳聚满压迫感,如数向我倾轧而来。
但我可不怕这个,两个收获:我想了解的恶魔的替身能力已经展现在了我的眼前;回溯能抵消时间飞跃。他还会有别的能力吗?也许吧。
但刚才我那一手时间的回溯似乎带给他不小的冲击,他谨慎地站在远处,没有再往我靠近,而他的替身在我们两个之间,抿紧双唇,打量着我。
“我对你没有恶意。”我率先说道,“我不是这个国家的人,你应该看得出来,我想我也应该不存在任何跟你能发生利益冲突的点。”
但男人脸上的戒备不减反增,周围的气压更低了一些——好像是在那句“这个国家”结束之后。
我一挑眼皮:“你的敌人来自国外?”
“你很聪明,但很可惜。”他说道,一直插在腰上的手缓缓放下。
“我不觉得无效的时间飞跃和回溯是有效的解决方法,战斗不是唯一能够化解矛盾的方式。”我飞快地在他落话的瞬间接上,又悄然运用术法护身,右手指尖缓缓蓄积能力,“也许我们还有讨论的余地。”
他的脸色分明是不置可否,但或许我话中的某一点触动了他,他扬了扬下颚:“继续。”
“如你所见,我修行时间类术法,当然,还有一些别的杂七杂八的东西,比如隐匿相关的。”我的第一句话刚说完,迪亚波罗的眉头就皱了起来,“我刚来到这个国度还不到一个月,所以你大可不用担心些别的什么,我对跟‘普通人’的社交没什么兴趣。社交的门槛跟能力的门槛是相挂钩的,不然了解的世界不同,也没什么可谈的。而‘替身’,我在这个国家了解到的一个新的概念,它算是一个修炼体系吗?还是单纯只指某种能力本身?就以中国的道家符修为例,它是指的某种类似于整个符修的大流派,还是单指其中的一种符法威能的表现,比如五雷符跟求财符的功能就不一样,不同人跟不同人的替身能力会是这样一种关系吗?我很好奇。”
“这是什么?”迪亚波罗沉声,“除了替身之外,这个世界上还存在其他相似的能力?”
“每个国家都有,或者不能以国家作为单位,而应该说是宗门、教派。大家修炼的体系不一样,具体的能力也不一样。”
“所以你认为,‘替身能力’也是相似于这种宗门修炼体系的东西,所以才跟着我?”
“不错。”
“那你怎么证明?除了回溯时间和隐匿气息以外,你还拥有其它的能力吗?”他缓缓抬眼,注视着我,似乎在评估着什么。
“这个简单。”我回道。
积蓄在指尖的能力派上了用场,我猜想战斗应该得以规避了,但能力总不能白白运转。因而手腕一转,蓝白光芒自我指尖弹出,跃到我的头顶,再散开、落下,聚成一个透明又坚实的圆。
“你可以让你的替身过来,摸一下。”我看向迪亚波罗。
他打量着我,似乎有几分犹疑。大概还是无法信任。我干脆自己先抬起手,抚向身前的蓝白屏障,手掌与圆形的弧度完美贴合,掌心是有些冰凉又光滑的触感,有点像玻璃。
“这叫做结界。”我介绍道。
他终于放下了些许戒备,朝我走来,而他的替身也伸出手指碰了碰结界表面,他当然穿不进来。
“相当于防护罩?”他问。
“没错。”
迪亚波罗终于提起几分兴味,先前眼中恐怖的威压感散去些许,替身重新回到了他的身后,不再是之前挡在我们二人中间的屏障。他朝我走来,距离我两米停下,点了点头,隔着结界看我:“形成结界的原理?”
“是我修行的‘术’,我们称之为神通。其实就是对自己本身能力的运转。”我抬起手点了点自己的脑袋,又点了点心脏的位置,“相由心生,心生万物,修行亦是修心。我修的力量由心而生,我想这也与精神的能力紧密贴合,而我学习的就是怎么操控这一种能力,并且将之外化。当我想的时候,它就能变成我想要的样子,再把这种变化一步步影响到外界。心有多大,精神力有多强,影响的威力就有多强。”
他啧了一声:“主观唯心主义。”
“你这么说也没有错,但替身不也一样么?同样是依托于个人的精神。但是当它变得客观存在,人们肉眼可见时,它就显得不那么唯心了。但对于普通人来说,他们能看见替身么?”我突然问道。
“不能。”迪亚波罗答。
“那就是了,这其实算是一种认知上的门槛。对于你而言,或许我解释中我的能力主观唯心。那么对于普通人而言,你们的替身也同样唯心。”
他终于笑了出声,不是带有嘲讽的,而像是我的话中某点愉悦到了他。
“那么你想从我这里了解到什么,与替身能力相关?又为什么是我?”迪亚波罗问道。
“这是一个巧合。”我眨了眨眼,“反正你的认知已经接受了其它术法的存在,那么我再说下去应该也没有什么让你感到特别意外的东西了。我是用空间类的术法过来的,但其实我也没想到降落点会在这里,这还是我第一次用空间法术。所以可以说这纯粹是一个巧合。”
“空间法术?”迪亚波罗看上去似乎对这个颇感兴趣,“我想知道,对于不是你们宗门的人来说,能够学习吗?”
“理论上来说不可以。”我迟疑了一下,才答道,“而且我觉得替身跟我们的术修行方式不同,你没有成体系地学习过,我们的门槛对于你而言可能依然存在。”
他有些遗憾地点了点头:“继续。”
“第二个巧合,你应该不至于听完又对我出手吧?我要先确认一下。”
“哦?是什么?”
“我在罗马的所有走动纯属瞎逛,我也没想到会逛到万神殿,所以后面听到的所有内容都纯属巧合。”我抬了抬双手,做出个类似投降的动作。
他眼神骤变锐利,直指我没说完的话:“你听到了我跟拉普的谈话?”
“对,也因此得知了替身,所以我才会跟着你。主要也想看看那支箭,如果我被箭贯穿的话,那我能够获得替身能力吗?我很想知道。”
迪亚波罗若有所思地点头。
」
“那,师姐,你觉醒了替身了吗?”他问道。
“你很想知道?”她含笑问他,嘴角的弧度上扬得有些夸张。
“师姐的替身能力会是什么样子呢?”
她转头望向门口的方向,三两个同门往他们走来,看到她的时候眼里都同时显出了几分讶异,随即倒退两步,转身跑开。她哼笑了声,抬指掸了掸身上的浮尘,继续说道:
“迪亚波罗很干脆地就给我用了箭,穿透了我的手掌。说实话,除了痛,我没别的感觉。我们俩在那儿等了半天,我绞尽脑汁想了许多种不同的操纵精神力的方法,又问了下迪亚波罗是怎么操控他的替身的,但我好像都没能召唤出我的替身。
我问他:我失败了吗?
他说:失败的人都只有一种结果。
死?我问。他没有反驳,而是继续看着我手上还在淌血的伤口。
实在是受不了了,我干脆施了个术把血止住,然后双手环胸看他:你之前遇到过这种情况吗?
他摇摇头:没有。
我们在那儿思考又讨论了半天,他突然提出一种猜想:没有反应,那会不会我本来就拥有替身能力?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我看他们的替身似乎都有一个类似人形的能量体外化出来,但我却从来都没有过。”
“会不会是师姐你的精神力太强了,而那支箭所代表的替身能力根本影响不了你,也改变不了你的精神形状呢?”他拉拉她的衣角,问道。
她手指轻点了下他的鼻间,又是一阵失笑:“不排除这种可能,箭也许,我是指也许,对我也造成了影响。但当时我跟迪亚波罗讨论的结果是:或许替身能力跟别的精神能力本身就不能兼容,这种说法可能也不仅限于替身,作用于两种不同的能量体系亦同。”
“原来如此。那好可惜啊!”他拉着她的衣角,“真想看看如果师姐有替身的话,会是什么样子……”
“这一点容后再论。”她的表情突然变得严肃了起来,先前闲散的笑意一扫而空,她慢慢直起身,单手叉着腰,望向门口的方向——那里聚集起了一批弟子,刚才来过跑开的又重新回来了,为首的是几名白发苍苍的老人,是宗门长老,神情严苛。
他紧张地拉向她的手,她却避开了,轻轻拍了拍他手背。
柔软的质地抚向他掌心,那里面好像包裹着什么坚硬的东西。他震愕地瞪大了眼,望向她,她不知何时收回了手,微扬着下巴看那群来势汹汹的人。
他下意识攥紧了手掌的东西,这不是能给那群人看到的东西,直觉告诉他。
“你知罪吗?”为首的长老问她。
后面的弟子尽皆穿着雪白的长袍,看上去颇有些仙风道骨的意味,他们指着她那一身风格迥异的装束,在后排小声地指指点点。
长老皱了皱眉,刻薄的眼神落在她的身上:“这穿的是什么!不伦不类!”
她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抬掌轻抚身上的黑色长裙,“弟子知罪,罪在不应罔顾门规,不该私自离开宗门。”
她挑了挑唇,眼底却是一片冷冽的嘲讽:“甘心受罚。”
她被押走了,临行前那些师兄们高高在上地看着他,然后冷哼一声也跟着走了。直到所有人都离开之后,他才小心翼翼地打开掌心,外表是一张厚实的牛皮纸,边缘镀了金纹,漂亮又华丽,顶部写着几个字母:To Diavolo。两个单词的字迹有些不一样。
牛皮纸包裹着另一张纸,皱巴巴的,看上去像是从哪本笔记本里撕下来的,里面的字迹写得相当随意:喝下它,然后好好地睡个觉。
那张纸包着一个小小的木瓶子,他晃了晃,里面似乎是某些液体在流动。拍打、亲吻着瓶壁。
“您喝下去了嘛?”孩子把先前那张纸还给他。他沉默着接过,又十分珍惜地把那页纸夹回到册子里,嗯了一声。
“您就不怕,那个‘她’会喂您毒药?或者里面是什么会伤害到您的东西?”孩子青涩地提问。
他不由得发笑:“我那时候可没想那么多,只想着,师姐吩咐的准没错,我听话就是了。她可是我最敬重的师姐,哪怕到现在也是。”
师姐当天就被关了禁闭,而他依言喝下了那瓶子药水,很快就入梦。梦境很快就把他拖向另一个世界,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世界。
连片低矮的、不高过两层楼的房屋,色彩是以蓝、黄、橘为主色调,每一面墙上都涂满了涂鸦。二楼的人家都在窗台上种满了植物,青翠的藤蔓顺着窗台垂下来,还间杂着些粉粉嫩嫩的花朵。
地上突然出现了一道光线,从他脚底延伸,指向最深处。他顺着这印记往里走,很快到了一个看起来非常简洁又压抑的房子。他穿过门墙,走了进去。
他看到了她,还有一个粉发的男人。她穿着一身艳丽的酒红长裙,脸上的神采是以往他从没见到过的。而男人的脸上蒙着一层黑雾,他根本看不清那人长什么样,只从他那有些随意的坐姿、懒懒翘起的双腿,还有一身熨帖齐整的西装,包括上面恰到好处的线条,猜测这个男人应该长得不难看。
他们隔着一个红木长桌面对面坐着,迪亚波罗双手交叠,搭在桌面上,脸色如何他看不出,只知道迪亚波罗是在注视着女人的动作。
他的师姐,那个女人手里是两张牛皮纸,她的右手上覆满了蓝白光芒,食指被咬破,她正将能量注入血中,在上面书写着复杂的符咒。
“你真要这么做?”迪亚波罗沉声问道。
“没有别的办法了,不是么?”她随意地搭话,手中动作不停。指尖的血似乎流不出更多了,她啧了一声,抬起手,抵至唇前,更用力地咬开一个口子,鲜血落下,她继续书符。
即使看不到迪亚波罗的神色,他却能依稀感觉到那个男人似乎有些愠怒,但那人什么都没说。
“我离开得够久了,是时候回去了。”她的表情霎时间变得严肃而认真,她抬起头,直直地盯向对面那个男人,“但你可以放心,如果说我们宗门是一个圆的话,那在圆里的人终其一生都走不出去,信息在这里是安全的。”
迪亚波罗突然开口,喊了她的名字:“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概率,我也不可能掉以轻心。”
“正如我可以信任你,但我不可能把信任给其他素未蒙面的人。”
“那我向你保证,那万分之一的概率只可能出现在一个人身上。那就是我。”她轻描淡写,又狂妄自大。
“我用我的命向你担保,你说够吗?”
迪亚波罗并没有第一时间接话,而是继续看着她的动作——他认出来,她手上的纸,质地、纹样,都跟白天她放在他手里的一模一样。他隐约猜出来了些什么,随即看着女人把符咒最后一行写完。
她甩了甩手,又抬了起来,掀唇轻抿了抿手指上的伤口。纸上的血色慢慢淡了下去,不久又浮现出了淡淡的金色。她拎起另一支笔,在第一张纸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又摸向另一张。
刚落笔,她的动作徒然一顿,但不过须臾,她就神情自若地放下了笔,连同纸张一起递给了迪亚波罗。
“你能怎么担保?”迪亚波罗开口提问。一开始他的语气尤为沉郁,但过了片刻,或许是因为她一直以来的表现终于让他提起了兴趣吧。他终于接过了纸张,在上面落下自己的名字。
她从怀里拿出一块石头,推到迪亚波罗面前。男人拿了起来,捏了捏。
——这是!他(旁观者)的神情突然一变,石头在他眸中渐渐放大,他近乎要失声尖叫出来。
“你最好别乱动它。”她的脸色突然变得有些苍白。
“这是什么?”迪亚波罗兴味盎然。
石头透着紫色光线,映着室内的灯光,又好像每一面都能折射出五彩斑斓的光,梦幻绚丽。
“命石,宗门秘法。捏碎它,我也会死。在我成年以前它一直在我师父手上,后来供在神殿里。出来的时候我带上了,反正还能做,回去我再做一个给他就是。”她的语气很平淡。
……命石啊。人之命石。只有溯世一脉嫡传的弟子才有,才能做。
这绝非是荣誉的象征,而是对奉神贡品的绝对掌控和束缚。
他脸色沉重地看着那块命石,一时不知当作何评价。师姐离开宗门一年的时间,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才让她竟连能左右自己生命的东西都能交付给人?
迪亚波罗眼神复杂,能与命相连的东西,做出来要付出的代价肯定不轻,“怎么做?”
“你可能一辈子都用不上,没有必要知道。”她避开这个话题。
这种情况在以前的交流中从来没有过,迪亚波罗似乎猜出了些什么。她从来不会这样讳莫如深。哪怕是他真的做不出来的法术。
只要他问,只要她知道。她都很乐意解答。
命石被迪亚波罗推了回来,她疑惑抬眼:“嗯?”
“你的诚意我收下了。这东西我不需要。”迪亚波罗解释道。
她挑了挑唇,拉长音调哦了一声,又拾起了命石,贴身收着。
“送出去的东西没有收回来的理,既然你不要这个,那我换一个吧。”
梦境的最后,他看见她不知从何处摸出了一个透明的粉水晶,又破开一个小洞。指尖血液滴进内里,跟水晶交融,瑰丽如奇珍异宝。她用凿洞的细粉将孔洞重新封死,放在了桌面。
“指尖血连心,见此如见人。没有别的什么功效,收下吧。”
他没看到迪亚波罗到底收没收下,梦就醒了。
他从床上弹起来,从枕边摸出那张写着迪亚波罗名字的牛皮纸,提起支笔,颤巍巍地写下:你好?
师姐在那个梦境——或许是真实发生过的记忆,被她放进梦境中——里跟迪亚波罗交代的,就是这件事吧。
他的字迹很快就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简单的问号:?
——他写的问好是中文。
他伸手抹了抹上面的问号,那个符号很快就消失了,他又换了英文,继续写到:Hello。
对面似乎沉默了一会,过了好几分钟,纸上才浮现出新的字迹:你就是她说的师弟?
他:是的。你放心,大概的事情师姐已经跟我说了,我会保密的。除了我跟她以外,不会有其他人知道你。
对面又是沉默了好一会:…我知道。
又过了半晌,迪亚波罗:她呢?
他:师姐她,现在可能不太方便。
迪亚波罗:禁闭?搜身?
很简单的单词,字迹有些乱。
他:啊……她连这个也跟你说了吗,是的,宗门禁闭不允许被罚者带任何东西进去,她一回来没多久就被长老他们带走了,可能是因为这个,才让我帮她保管这张纸的。
迪亚波罗:抱歉,那我想询问,在她被关禁闭的情况下,你能够稳定地进行传信并且做到不被任何人发觉吗?
他:这个还是可以的,以前同门被关的时候我们也经常偷偷带点小东西进去。长老不会亲自守着,跟负责看守的同门打好关系就可以了。
迪亚波罗:她以前也被关过吗?
他:这倒是没有……师姐一直是我们同辈的标杆,几乎没有犯过错。
迪亚波罗:那这次她的禁闭要关多久?
他:我也不清楚……师姐她出走了有一年,宗主和长老他们都挺生气的。起码要关半年以上吧。
迪亚波罗:我了解了,谢谢。
他隐约察觉到迪亚波罗的情绪可能不太好,他不清楚师姐跟那个男人是什么关系,但想了想师姐能够在他身边逍遥个一年,梦中在迪亚波罗面前时表情又那么放松灿烂。至少他们也算是至交好友吧?
换位思考一下,如果是他的朋友也(或许是)因为自己的原因,当然也可能不是,但不论如何,好友被关上那么久,他也会觉得不开心。
这一关就是三年。
三年的时间里,师姐一个人在幽冷的暗室中,整个人气质阴郁了不少。整个暗室里布满了各种血红的咒文,又贴了不少的紫符,在这个空间里,任何人都使用不了术,便莫要提逃走了。
但宗主到底还是疼爱她的吧,虽然不允许她离开、娱乐,却允许他帮她带去一些书籍笔记——都是她自己房间里的。多数是研究时间的书籍,不过除了溯世的回溯类术法以外,她还多注意了一项:时间删除。
这三年,他也充当了迪亚波罗跟她之间的青鸟、信使。大多数时候都是每个月他可以去探望师姐的时候,由她先抓着笔书写了一大页字,对面才缓慢地应答。她在迪亚波罗面前好像永远有说不完的话,但在其它同门面前却是惜字如金。
看见师姐这样特别的一面,他是不是也能算是特殊呢?
迪亚波罗很少会主动写东西找她,找他则更不可能了。而他依然会隔三差五瞅瞅信纸,看看上面有没有新的字句。
在鲜有的两三次迪亚波罗主动找他们的时候,那个男人一般都是这么开口的:你好,在吗?
他回话之后,对方便又礼貌地、言辞恳切地问候一下他近日的状态——与第一次对话时冷淡的模样不同,可能只是当时迪亚波罗心情不好,或者后面勉强算是熟人——最后再在段尾附上一句:我有一些事情想要找她谈论一下,不知道是否方便?如果可以的话,不胜感激。
在这三年的时间里,他也大概了解到了那个算是能够与师姐称为“至交好友”的男人有多么厉害。那个人的年岁与师姐应该差不多,却以一己之力近乎把控了整个意大利的局势,这该是有怎样的手腕才能做到?
而迪亚波罗与她的谈话,十次有七次是讨论她对时间术法的研究,剩下三次是聊聊他们近日的生活,以及迪亚波罗的组织。
师姐对于迪亚波罗管控组织的能力总是赞誉有加。
而他只是察觉到,师姐似乎想利用时间的术法,策划些什么大事。但她从不正面告诉他,又会不经意间自指间倾泄出一些资料,让他自己带着疑惑去求解。
有关于从古至今溯世一脉代代先辈都在做着的研究,溯世,要溯什么世?或许就藏在师姐桌面的那些资料里。
“那个她从暗室出来之后,应该再也没离开过宗门了吧?”孩子的脸上有着不同于这个年龄的孩子应有的唏嘘,可能他也在为这个古往今来唯一能迈出宗派山门的内门弟子而惋惜。
“如果没有那件事的话,大概。但她一直是个十分自我的人,这种‘自我’并不是指不在意他人的感受,而是她很重视她自己的感受,她想追寻的东西。她是个很在乎自由的人,□□的自由,灵魂的自由,这也注定了她不可能永远被宗门规矩束缚。”他回忆着记忆中那个女人的模样,慢慢地说道。
“真羡慕啊。”孩子说,脸上充满了艳羡。
“是啊,真叫人羡慕。”他也应声。
“八年的时间,她无疑成了宗门中最强的人,毋庸置疑。在时间术法上,她的操纵力已经超过宗主了,她也确实有反抗所谓‘规则’的资本……而她在术法研究上的成就,也让同辈的弟子收获良多,甚至还反帮到一些长老参悟到他们一直悟不透的东西。但她却陷入了瓶颈。”
“是什么瓶颈?”
“我觉得是跟她正在研究的、想搞的那个大动作有关。”
在她离开暗室之后的那八年多时间里,牛皮纸重新回到了她的手上,他再也无从窥见她跟迪亚波罗交流的内容,只知道他们仍然保持着非常频繁的聊天。她偶尔也会在放松时跟他提起那个人,多数是聊一些零碎的小事,无外乎又夸赞一下迪亚波罗在处理什么事上的方式甚合她心意,或者是外面的世界又发生了什么事情,比较有趣,而她跟迪亚波罗对这件事情的看法又是不谋而合,让她感到惊喜。
他没听到他最想听的内容,那些涉及到她对时间的钻研,他不知道她走到了哪一步,他很想知道她研究这个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如果说1988年以前,只是用溯世一脉对这类术法疯狂般的爱好和迷恋来概括的话,他更觉得回来后她的研究是有目的性的。
另外,就是哪怕她在提起迪亚波罗时那种轻松的神色和诙谐的话语,都藏不住表象之下,她愈发浓厚的忧虑。
她在担心什么吗?
2001年三月底,她似乎收到了什么消息,促使她做出决定,再一次去往外界。
“三月底,那不就是离她……只有一个星期?!”孩子惊呼道。
“是啊。”他苦笑,又轻声,“只有一个星期。”
他是最早知道她想离开的人,也是唯一一个她离开的念头的人。是时他正在她房间中,他边泡茶边跟她聊天,她边与他搭话边落着笔。
书写到一半时,她突然脸上笑意一敛,似无意般开口:“十二年了啊。”
他先是一怔,又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舌根发苦,不知是由什么力牵扯着喉结滚动:“是啊,十二年了。”
从她当年出外又回来,至今,是十二年了。
他忍不住望向她桌面上的纸,却见上头的字迹已经消散,不知道他们讨论了些什么。
恍恍惚惚间,身旁的人好似又变得无边遥远,就像十二年前的树下,他还是个孩子,而她已经是遥不可及的存在,需要他仰望、追赶。他倏忽惊觉,哪怕是跟在她身边十二年,顺着她走过的脚步行走,去追寻她追寻过的时间秘法,他也永远赶不上她。
“是时候了。”她总结。
“是时候要离开了吗?”天色渐渐变得昏沉,不知不觉已经太阳西斜。孩子托着下巴,却并没有兴致缺缺的样子。
“当时我问她,她真的想好了吗?这次如果她还是想离开的话,下次回来的时候,就不止是三年禁闭那么简单了。她只回了我一句话:我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他闭上眼,从册子中再摸出另一张纸,让孩子去念,“她也没有打算再回来。”
那张纸折了四折,叠成袖珍的矩形,或许是被人翻看得多,边角都有些磨损的痕迹。孩子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的字迹颇有些狂狷随意,比起第一张的字潦草多了,不乏连笔,想来是仓促之作。他先是仔仔细细地从上到下扫视了一遍,才开口读道。
「
时间过得可真快,眨眼就十三年了。认识迪亚波罗的第十三年。
真是不可思议,我从没想过单凭纯粹的文字交流,能跟一个人维持那么久的友谊。即使我已经忘记迪亚波罗长什么样子了,除了那一头让人不能不注意的粉发,他或许也不记得我的长相了吧。
我一直很钦佩迪亚波罗的组织能力。谁能想到,十三年前那个尚还不成气候,还需要迪亚波罗一次次现身、亲自去招收成员的“Passione”居然已经成长为把控整个意大利局势的帮派,而他也成功稳坐在自己的王位上,把自己的信息藏得滴水不漏。最重要的,是他曾许诺过的符合他要求的新世界、新秩序确实由他一手打造出来了。真是令人意外。
我曾经就人员管理的问题跟他进行过多次的讨论。人员越多,鱼龙混杂,管理越难,这是不可避免的。当热情成了气候,迪亚波罗显然就不再能亲自一个个地进行把关。负责招收新人的成了另一名干部,哪怕那个人再得迪亚波罗信任,观念与之再相似,他也终不是他。
我知道。迪亚波罗当时这么写到,回复我。但大多数人加入热情,都与当年你所知道的拉普相似。他们走投无路,渴望能有组织的庇护。我为他们提供这种保护,这种精神的支持,而他们也反馈给我忠诚。
你也说了是大多数。我据理力争。剩下的呢?哪怕是一个不稳定因素,也会对你的帝国产生极大的负面影响。最重要的是,你自己给自己设下的限制太大了。
那一点风险我足够摆平,不要忘记了,除了时间删除以外,我还拥有能够预见未来的墓志铭,我足以发现潜伏在我身边的未来风险,并用我的能力解决掉。他是一贯如此骄傲。
好吧。我写道。
他的实力手腕无疑都非常强硬,但不可弥补的弱点也确实太过明显。曾经有一段时间,我都非常迷惑为什么迪亚波罗一直那么忌讳让别人看到自己的真面目。他向我解释是这会增加他被暗杀的风险。我只能哑然。也许吧,我是指也许,这就是□□的世界。至少我个人是从没想过把真实面容跟暗杀联想在一起过。
但他越是对此把控森严,我就越是有不详的感觉,甚至还自学了隔壁派系的卜筮之术来算过他的命运。结局不容乐观。
引炸火药桶只需要一点火星就够了。
而势力范围遍布意大利的热情,就充满了蛰伏在暗处里,数不胜数的火星。
就连迪亚波罗都不可能精准地算到他们各自在什么地方。
他深受苦恼,偶尔也会留言给我,问问我是什么看法。我只答:你之前解决过的杰拉德和索尔贝不会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每隔几个月,我都会偶尔拿出龟甲,算算天命。更多时候,我都一头扎在书堆里,纵观古往今来数千年时间,密宗溯世每一位先贤留下的笔记我都看过,何为溯世?又溯何世?每一人的笔记里都绕不开这个命题。
沉重的情绪日益堆叠,直到前一夜,我在纸上推导着时间术法新的运转方式时,桌面的龟甲裂开,碎了。心脏在那一瞬间怦然狂跳,几乎要从我的胸口中蹦出来。而握笔的手一度变得不稳,我再也写不下什么东西。
次日迪亚波罗告诉我,他收到了一个消息:他在十五年前的初恋,一个叫做多娜泰拉的女人给他留下了个女儿,他需要接回他的女儿。
但下一步,他该怎么处理?血缘关系对于他来说,惯来麻烦,在他三十多年的生活中,他从来都没有设想过哪一天会有这种事情发生。
文末,他问我,他的女儿,特莉休,我认为用什么方式来处理她的去向比较妥帖?他不希望因为那个女儿暴露自己更多的信息。
我只能勉力把目光转向手边的龟甲碎片,颇有些悲哀地想着:至少在某一条时间线上,一切都已经注定了。
于是脑海中便开始冒出一道声音:你要怎么选择?你要出手吗?你想出手吗?你知道代价吗?你要怎么做?
我提笔写到:我觉得你心中已经有了处理的方法了,只不过是想找我印证而已。
他答复我:是的。那你是怎么认为的?
我说:你只管去做你要做的事情。我相信不论是哪种决策,你都必然有最优的解法。
因为结局已经注定了。
我猜他此时的心情应该很愉悦,落下的“好”字字尾还微微翘起,足见他的好心情。
过往十几年的记忆却似走马观花般从我脑子里流过,我放下了笔,又看了看桌面上的资料。
不知何时,它们已经垒成了高高一沓,不止桌面,不止书架,便是饭桌、枕边,也布满了跟时间相关的纸和书。
原来关于那些问题,我心里早就有答案了。我拾起桌面的牛皮纸,没再看它里面浮现出了什么新的字迹,只将它叠好,压在那些垒得又高又斜的书籍下面。
“回去吧,”我对我的小师弟说,“好好睡个觉,很快就结束了。”
他不想离开,但他必须离开。
这条路,只有我一个人能走。
」
孩子的声音远不似最初的跌宕起伏,莫名的压抑笼罩此间,云层的飞鸟都往下低飞数米。他闭着眼,呼吸放轻,思绪悠悠荡回到二十年前。
翌日他再去敲她的房门,等了很久都没人回应,也没人来开门。他僭越地打开房门——她没有上锁,里面已经是空无一人。地上只残余着一点空间术法的施法痕迹。
她走了。如十三年前那样,没让任何人知道。走得悄无声息。
溯世一脉最杰出的传人、天生奉神的女孩再度消失的消息不胫而走,很快传遍了宗门。而宗门上下又无人不知,唯有他跟她走得最近,关系最为密切,便是往日不近人情、声色严厉的宗主都亲自找过他,问他是否知道她的去向。
他想起这些年来,她的苦心钻研,她在提笔落字时难得的笑容……他又如何能直接说出她的目的、去向,遂只能向宗主摇头:弟子不知。
浑浑噩噩,不知如何度日。终于到他反应过来时,已经过了七日之久。他僵硬地下意识又走到她的房门里,不知是什么冲动促使他拿起了她桌面上那本被眷顾了最久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是一张崭新的牛皮纸,上面写到:给我的师弟。
瞳孔猛然收紧,心脏轰鸣震动的声音都要响到耳边,他颤着手赶紧打开,里面已然写满了字。
「
我果然不熟练空间法术,又一次传送错了地方。不过好在,这里也是意大利。真是巧,我没能第一时间碰上迪亚波罗,却好像遇到他的女儿了,那个叫特莉休的小姑娘,她的头发很像他父亲。
真是奇怪,我不知道我应该怎么描述当时的心情,我应该为见到故人之女感到高兴的,但我笑不出来。
让我想想,迪亚波罗会怎么处理这个孩子呢?
杀是最干脆的办法,但我们都无一不认为这是最苍白无用的。不到真正危及到自己生命,而且必须要斩草除根时,我们都不会选择杀戮这个方法。当然,我也认为,迪亚波罗不是这样滥杀嗜杀的人。
那么我猜,为了让他感到“安全”、“不对自己造成威胁”,他应该会给特莉休准备一个完全在他掌控之下、让他绝对放心的安全屋,管控她一辈子。生无忧虑,但绝不自由。
迪亚波罗想让组织的人护送特莉休到他身边。那么跟着他手下的人,我应当能找到迪亚波罗。虽然空间传送的过程出了点差错,但好歹还是能指向我想要的结果。
隐匿身形的咒术信手拈来,再附上一个安全的结界,我跟上了他们的队伍,一路北上。没有龟甲,过程中我便只能以手作盘,再辅以一些轻松不难的时间术法,推演迪亚波罗跟这个队伍的命运。
拨开云雾,结局越发明晰。
我好像知道那个引燃炸药桶的火星是谁了。
离开宗门重回意大利的第二天傍晚,我终于见到了迪亚波罗。
这里刚刚结束了一场战斗,地上血迹未干,乔鲁诺搀扶着布加拉提离开(他们是前面我所述护卫队中的成员,前者是命定的那点火星,后者是队长),纳骨堂中只剩下了迪亚波罗一个人。
我的左手拇指仍在九宫上滑动,突然听到了一阵响动,才勉强将视线从远处,布加拉提消失的身影上收回,望向声源方向。
迪亚波罗从阴影中走出,方行两步,猛地驻足,回头看向我的方向。绯红之王、他的替身,从他身侧出现,往我藏匿的石柱靠近了一些。
我看见他皱了皱眉,似在疑惑些什么,又似觉得什么猜想尤为荒诞,摇了摇头,将视线从我身边收回。
“迪亚波罗,”我从石柱后面主动走出,开口喊他,“好久不见。”
操纵时间的人,最终也在时间的年轮里,被烙下了时间的痕迹。对于我跟他都是这样。
听到我的声音,迪亚波罗的脊背好像刹那间变得有些僵硬。他的人没有动弹,而绯红之王却已经循着声音看向我,那两双被我打趣过数次的绿色圆眼睛齐刷刷地盯着我,像是要在我的身上盯出个洞。
过了不知道多久,迪亚波罗终于动了。他一手插在西装的口袋,缓缓转过身,从楼梯上看下来。他身上沾染的血渍未干,服装的品味跟十二年前比起来倒是没什么差异,还是规规矩矩地西装,只不过领口看上去有点儿花哨。一头艳丽的粉色长发高扎起来,垂在脑后,有好几缕被血块粘连到一起。
他在打量着我,而我也在打量着他。我们都迟迟没有说下一句话。
我们都已不似当年年轻,面容也不再如当年青涩、充满活力。但迪亚波罗看上去还是如当年那般身姿优雅,充满魅力,这些魅力随着时间渐长,也渐渐加深。
比当年更有□□Boss的风范了。
他终于开口,声音比起当年要低得多,勾起我心底那丝熟悉的感觉:“好久不见。”
他喊了我的名字。
他走下台阶,视线始终盯着我,慢慢走到离我两米的距离驻足,绯红之王倒是没有收起。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闲散随意,至少比起不久前他跟布加拉提交谈时的声音而言,是给我这种感觉:“我还以为我们不会再见了。”
“我也这么以为。”我低声应道,“但见到我,你不高兴吗?”
熟悉之后的陌生感,还有经年未见的局促感,霎时之间冲进我的心里,劈开所有别的思绪。我罕见地有些手足无措。
“你怎么来了?”他问道,目光过分的深邃。
我捏了捏左掌,四指全数死死地收着,我轻呼出一口气,跟他说:“宗门的围墙再也困不住羽翼丰满的鸟了,它就飞出来了。”
他低笑了一声。
“那我是不是该说,欢迎小鸟飞回这个异域国度。”他配合地应道。
“那倒也不用。”我眨了眨眼,方才切入正题,“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特莉休、以及护卫队的成员全部离开了,下一步应该就是反叛你了。忧患成真,你打算怎么解决?”
“你知道的,我不会允许组织内有任何反叛者。”他慢条斯理地阐述道,转身开始走向出口的方向。
言下之意,就是倾尽一切办法,动用组织内的一切人力物力,对之,格杀勿论。
“了解。”我说道,“那万一清除不掉呢?”
“不会有这种万一,更何况有你来了。”
有我在,他做事决策的容错率得以大大提高,十三年前短暂聚会时的合作便是如此。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但也只是一下而已,很快就跟上他。迪亚波罗从口袋中拎出一台手机,快速编辑着文字,开始往不同的邮箱发送信息。
我依稀认出了几个眼熟的名字,都是他曾经跟我提起过的。有的是十三年前就在的,有些是在这十三年里新增的。
不知道迪亚波罗有没有设想过,也许在这个时间线里的这一局,我帮不了他。
有时想想我设想的另一个方向,真是大胆得不可思议。
“说起来,”迪亚波罗开口,“纸上留言给你你没有回复,我还以为……”他突然停住了话语。
我疑惑抬头:“以为什么?”
“不,没什么,不过是无端的猜测罢了。”
我思考了一下上一次书写牛皮纸时跟他的对话——恰巧就是龟壳碎裂的次日,他询问我应该怎么处理他的女儿。一丝连我自己都不敢信的猜想跃上心头,肢体的动作先于大脑思考,未及我细想那缕猜测的可能性,话语便脱口而出:“以为我会生气吗?”
迪亚波罗没有应答,只是无声地看我,目光沉沉,像是想透过目光的交接试探些什么。
我先一步移开眼,遏制住骤时变得有些紊乱的呼吸,轻笑道:“如果是这个的话,应该不至于,我还为此感到高兴。”
“高兴什么?”他很快就接上提问,言辞略显凌厉。
“认识多年的好友能够有后,我为你高兴。”我绽开一抹挑不出任何错处的笑容,侧过头看他,不疾不徐地迎上他的视线,“我的交际圈内,很多人终其一生都找不到伴侣,也不被允许寻找伴侣。我应该曾经跟你说过。所以难得有一个朋友曾经有过一段或许值得回味的感情,还能有一个爱情的结晶,我真的真心为你感到高兴。”
“只不过——”我拉长音调。
“只不过?”迪亚波罗的声音居然听上去有些急促?真难得。
“只不过你曾经居然还有过初恋这件事,认识了十三年你都没跟我讲过,多少还是让我有些苦闷。”我的笑容不改,拟作暧昧地朝他眨了下眼,“我以为我们至少算是无话不谈的好朋友了。”
迪亚波罗整个人的气质变得十分沉郁,他仔仔细细地审视着我,我确信我的表情诚恳,挑不出任何问题——我也确实是为此高兴的,我知道。半晌他才收回了视线,紧抿双唇,不再看我。并肩而行的姿态,也变作他先我半步,我在后面快步跟着。
其实我有很多话想跟他说,毕竟太久没见了,单纯依托于纸笔上的交流,又能倾诉多少事情呢?
但也是太久没见,很多话我们都无从说起。
只能相视一眼,归于缄默。
我明显感觉到我们现在是在跟时间赛跑,乔鲁诺一行人很快就锁紧了目标,开始去往撒丁岛,试图挖掘出迪亚波罗的过去。而迪亚波罗自然要阻拦他们,为了他一直坚守的东西,比如不能让人得知的真面目,他一直在掩埋的过去,他要守好的“帝王之位”。
我也才是第一次得知,原来他出生的地方就在撒丁岛,跟他初恋邂逅的地方也在那里。
……挺好的。
关于他的过去我也是第一次得知,而与此一起让我接触到的讯息,还有迪亚波罗居然还有第二重人格,这让我大感意外。他让他的第二人格多比欧带我一起去追逐乔鲁诺一行人,并掩埋跟他过去相关的信息。
但看着那面容青涩、颊带雀斑的粉发男孩,我沉默了许久,才开口生平第一次拒绝了迪亚波罗的诉求。
“你在想什么?”男孩的声音突然一变,变作我熟悉的语调的声线。
我移开目光:“你让他先去,我会跟着的。你知道,我的术法能够让我不被别人发现。”
他又是打量了我一会,才点点头。
直到他离开,我才抬起左手,就着手指拟成的盘推演。
我得想个办法,合理地在迪亚波罗面前,不插入他们命定的决战中。
他正在派遣自己的亲卫队围堵乔鲁诺一行人,我也去作为其中之一,用生命为迪亚波罗开路?不。
那样子牺牲太大了。死亡也还不是时候。
如何把成本收到最小,而获利最大?
我沉下目光,追上多比欧远去的脚步。
」
信件才刚刚看到此处,某种诡异的重压就开始横亘在他心头,压得他喘不过气。再下面的字迹如同鬼画符一般,潦草到了极致,他只刚粗粗一瞥,整个宗门内部突然响起了三声钟响,不详的预告开始在他心里酝酿。
他的身体狠狠地抖了抖,不敢置信地望向窗门外,人潮涌动。他快步跟了上去,顺着人流一路跑到神殿,不详感终于在他目光触及神殿大门时攀至最巅峰。
里面贡着的,属于她的命石,碎了。
命石碎为齑粉,代表着什么,不言而喻。
——“他无疑十分骄傲于自己的能力,掌握时间的能力,甚至认为因为这个,他得以驾驭万物,成为时间的帝王。
可是或许是源于认知差异,我却知道,古往今来那么多人,不乏有研究时间之术的能人异士,更不缺真正掌控穿梭时间秘法之人,能够回溯时间、停止时间、超越时间的亦大有人在。
但越是拥有这份能力,他们就越容易陷入自己设立的困境中。得益于此,亦失足于此。”
鬼画符的第一段,是这么写的。
“他终有一场终战,不论早晚。每一个掌握时间秘法的人,终究会被卷入时间的漩涡中,甚至我也一样。所以我一直在思考,怎样才能超脱于时间,或者跳出一个时间线中时间的轮回和更替。”
鬼画符的第二段,上面溅了几滴血。
他心脏猛然一跳。
“时间有时间本身的规则,时间删除有时间删除的秩序,而时间回溯又是另一套说法。怎么揉在一起,又怎么剥离开来。怎么从他们混杂的基础上另辟蹊径呢?似乎溯世一脉每一代人中,都会有人在研究这个,他们基于不同的时间能力进行推演,模拟,用血来写一个新的成果,不如让我也写一个新的。重走先辈走过的路,在极限处再留下新的脚印。”
“你会不会想问我是不是为了迪亚波罗?不。”
“不仅是。”
他曾经无比渴望能够从她口中得知她在一手谋划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可好像等到事实铺陈在面前时,他却不想知道了。
但他却必须要把接下来的文字读完。
她写,他看,师姐总不会有错。
「
还记得箭吗?我应该在很久之前提到过,原来除了那种能觉醒替身的箭,还有另一种能让人替身能力进化的虫箭。
他们称进化后的替身能力为“镇魂曲”。
而所有人在镇魂曲中,替身能力都能得到提升。
有一点让我感到很意外,我分明没有替身能力,这点我在十三年前就试验过了。这些年里闲暇时,我也会想一想替身,看看自己能否召唤出这么一个玩意儿,但都无果。
可是当我也置身于镇魂曲中时,我明明没有替身,我却感觉我的精神能力得到了提升。
比如我对于时间流转的敏锐度又提升了,静止的动态的,正常的异常的,有序的飞跃的。时间似乎不再是一个抽象的概念,而是放在我面前具体的可触碰的牌组。
我不禁想到曾经跟迪亚波罗谈过的一个话题,主观与客观,唯物与唯心。
我们向来评价似我们宗门这种“神通”,心生万物,是很明显的唯心主义。而时间这种东西,可想而不可触,只不过是人们对世界中的某一个东西抽象概括命名的东西,又在我的无数次可以训练中,试图用心念精神去操纵、转化。
我所变化过的时间到底是真实的还是虚幻的?它真的切切实实影响着这个世界吗?
摆在我面前可见可变动的时间到底是客观的还是主观的?从抽象概念变成了具体事物的“时间”,真的还是“时间”本身吗?
我走在了溯世一脉探寻时间的最前沿,亲手触摸着时间。
我始终在跟着乔鲁诺的队伍,时间在发生着一次又一次的飞跃,而曾经迪亚波罗在我面前所有表现过的时间删除,都是我有所感应,能够在那段被删除的时间里有意识地做出这什么动作。
但这还是第一次——我能够如此清晰地看见这段时间中发生的所有事情,所有细节,所有东西的移动。
在这段被删除的时间中,我相信在我看到他的同时,他也看到了我。
隐匿在他身边不远处的我。
这是精神与精神的对视。同样缄默无言。
你想做什么。他的嘴型如是。
他可能想问更多的话,但碍于时间短暂,只能提出最关心的一个问题。
你想掌控时间吗?我同样用嘴型回复他。
他的眼神变了变。
迪亚波罗,你能够猜出来我想做什么吗?
我看着迪亚波罗一步步落败,他的最后一场时间删除,在进阶了的黄金体验镇魂曲中,被拨回原点。
另一种回溯正在产生,而我在这段应该消除的时间中显形,低头垂眼,望向迪亚波罗。我看到时间显示的未来的画面,他离陷入另一场无尽的轮回,仅有一步之遥。
他同样在我现身的第一时间看向了我,好像这一刻已经等了很久。
死寂的、没有任何东西流动的时间空间内,只有我、迪亚波罗、跟□□。
就连□□的主人乔鲁诺,都未必能发觉此间发生的种种事。
我将手递向迪亚波罗:“你想试试另一种可能性吗?”
“你是指……溯时。”他沉声落话,用力地握紧了我的手。
每一个溯世之人都是奉神的贡品,或许天生他们的脑子就不同于普通的人,他们能更容易跨过那道相对于其他人而言触摸神通的“坎”,更容易感悟到时间的真理。
但每一个溯世之人,都不甘于这样的命运。他们总想着摆脱、颠覆、超越。溯世是密宗是天命给我们的枷锁,亦是我们回馈给天命的呐喊。
溯世溯的是怎样的世?
我们都想跳脱出这个既定命运的时间线,去到另一条时间的轨迹上,去到一切的开始之前。
十三年的苦心钻研,在这一场镇魂曲中,溯时终于变成了真正的溯世。
“我能够重置时间。”
但也并不只是重置。
更准确地说:
“万物由心生,我能依从我的心,制造出一条新的,契合我所思所想的时间。”
那么,等那条时间制造出来,当我的意识去到了那条时间线的我的身上。我即那个我,这一切是主观还是客观,是虚幻还是真实,真的重要吗?
我抱住了迪亚波罗,时间的术流转过我的全身,又通过我们交叠的手,被我渡进他的体内。
“你想要去到哪个时间节点上,七天之前?”迪亚波罗在我耳边提问。
“不,那只是最差的预算。”
我想要回到我六岁的时候,还没有跟我的师父换血,还没有把命运和灵魂连上那个禁忌的神龛时。每一代溯世者都想摆脱自己奉神的命运,想要追寻属于自己真正的自由,而我也不例外。
至于迪亚波罗。
如果幸运的话,这一轮溯世,他能跟我一样拥有在这条时间线上的所有记忆。能否有幸再相逢,便看另一条时间线上,不同人的命运轨迹是如何发展的了。
我给他另一种可能性:迪亚波罗,如果可以选择,你还会成立Passione,还会掩藏真面目吗?
没有再进一步细想的余地了,世间万象开始模糊,这种术也是我第一次使用。
但我从来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情。
」
“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他缓声道。
天空已经完全变成了如墨般的漆黑,凄冷月光,让男人的身上也平添几分寂寥。
“那她成功了吗?”孩子问道,“溯时的极限是什么,时间真的能拨到那么久远的节点之前?时间线真的能让她任意操控吗?”
“谁知道呢?”他耸了耸肩,又躺回到藤木椅上,“她是溯世一脉至今最杰出的弟子,如果连她都不能成功的话,那世上就没人能成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