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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浮云朝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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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惯来最擅长的只有两件事:一个是苦中作乐,一个是有始有终。
尽管我已经有长达两年的时间没有闻到过新鲜吹来的属于那不勒斯湾的海风,也没有品尝过热腾腾的独属于Domani(店名)口味的玛格丽特披萨,甚至我陷入了一种怀疑自己是否在假性亲密关系里沉浮的不安中。但我依然没有向迪亚波罗提出过半句不满,我们在被围墙筑成的囚笼里日复一日地过着稳定又乏味的生活——清晨醒来时随意泡一壶滚烫的热咖啡,这是每个意大利人生活必需,就像东方人每日离不开面条或米饭一样,配那一壶咖啡的一般是面包。在这之后就是投入到我们各自的工作中,我的替身能力是另类的追踪,凭借具体的一个物品、乃至一串虚拟的文字,只要「它」与人有关,我就能追踪着他查找到使用过「它」的那个人。比如通讯联络时,我能通过「信号」把彼端与我通话的人面目投影出来,而如果是物品,我能够复原我想找到的那个人最后接触它的画面。这听起来有些不可思议,不过对于迪亚波罗而言,我想这有用就够了。
他近来一直在寻找叛徒,而排查的工作则不由分说地交到了我的手里,我每日就是不断的触摸着由他亲信运来的种种稀奇古怪的物件,正常如衣服书本,诡异如皮鞭安全套,不论是否我能想象到的都一应俱全。
而工作至深夜,我们则是按部就班地同饮一杯红酒,然后脱衣服、洗澡、做(码)爱。没有过多的交流,也算不上默契。没有激情,但至少动作并不算轻。我还能从猛烈似狂风暴雨般的碰撞中,在原本死寂平静如镜面的心湖中推开波澜,再将自己沉湎进去。
我有时候会在工作不算忙碌的时候,端着一杯红茶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别墅配备的小花园和水池,克制地让自己的视线不去触及灰白森冷的砖墙,思考我究竟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会先这么想。所以不论后果是苦是甜,我能得到的是爱还是只单纯的欲,我都一概接受。
天时、地利、人和。能从迪亚波罗手中活命,这三点缺一不可。
我加入热情绝非仅有一年两年,组织里对那位神秘的老板真面目表现得有多讳莫如深,我也早烂熟于心。见到迪亚波罗纯粹是巧合,是机缘。
理智上来讲,看到泼了大半边墙的血渍,正常人的第一反应应该是撒腿就跑,至少不要看到更多不该看的东西。但我却在转身欲走的时候,视线余光捕捉到了地上一点发亮的东西——那是热情的徽章。毋庸置疑。而且我也对之熟悉得不得了。
我的替身能力并不能为我提供怎样强大的伤害力,而作为女性,我深知在面对上有能力杀人的狂徒面前,我不会有任何余力反抗。但我依然走了进去。
可能这是不知天高地厚者的那点可笑的孤勇吧。
即使我走了进去,离事发地不过四五米的距离,但我依然看不见真凶的面貌。他将自己的身形藏得太好,完美利用了月光映照之下,屋檐巷墙的阴影,把自己整个人融进晦暗中。哪怕我瞪得眼眶酸涩生疼,生理性泪水落下,我也只能勉强看到在黑暗中的人身材高大,是个男人,衣服或许是偏红色系的。
别的再难看清。
真凶到底是什么人我并不关心,我只知道地上苟延残喘、奄奄一息的男人跟我曾打过几个照面,他是热情的人。
是谁会在热情的领地内杀热情的成员?
我正想上去追问究竟,可还没来得及抬腿,气若游丝的话语中就清晰传递出了“竟然是Boss亲自动的手”的讯息给我。我一瞬间僵立在原地,浑身血液好像霎时被冰冻住,我都要不知道我是哪来的力气促使我侧目,望向阴影处。
藏匿在那里的男人身体微微动弹,或许是抬起了手,指尖寒芒乍现。
可能死亡压顶的紧迫感总能促使人脑子飞速转动,我艰难地将今日见闻与近来组织里流传的Boss在搜查反叛者的信息对上,佯装镇静的表情挡不住话音的惊恐。
“我的替身能力能助您一臂之力。”
我莽撞地在第一句话中把筹码抛出,但却正中那三条必备条件中的第一条——
迪亚波罗在苦心搜查,但热情麾下的人实在太多,敢于铤而走险的人也不在少数。他确实需要情报相关的能力。
我只能庆幸夜色混濛,我看不清他的脸,而后来迪亚波罗也亲口跟我说:如果我真的在那天晚上就窥见他的真面目,不管我的替身能力对他来说有多好用,他都会毫不犹豫地杀了我。
这是不容僭越的底线。
最终我想人和应该归功于当时迪亚波罗的心情不算糟糕,如果用东方的说法或许就直接用「玄学」二字概括更为合适。我侥幸保住了命,在冰凉的夜风与他将我眼睛蒙紧、无声的牵引中,跌跌撞撞地进了迪亚波罗打造的牢笼中。
意识到「爱」是很久之后的事情了。
我在模糊地意识到爱情产生这个可能性之后,也曾经想用理性来分析什么是爱、我为什么会有爱、我爱他哪里这几个问题。但皆无解。我只能感觉到我的情绪在被他牵引着,我为看见他而快乐,为与他亲近而振奋,会渴望他的触碰和吻。我将这理解为爱,最终得出一个结论:爱情的产生是全然感性的,根本不存在什么原因。
如果硬要我掰扯出什么缘由,那我想或许是我初来别墅最心惊胆战的那段时间,迪亚波罗表现出的那点尊重与温和,在不触犯他原则和底线的前提下,他不会对我要求太多。当然,我得向他保证我的安全性。
男人跟女人,而且独居的男人和单身的女人。共处一室,每日相见。滚到一张床上去是多么理所当然的事情。
我对他的床上技术挑不出半分不足,他总是能轻而易举地牵引我的情绪、肉(码)体、灵魂,尤其是在柔软且空间有限的床上。每到夜深人静,灯光尽熄,帘帐降下之时,我就会被迪亚波罗带到意识层的深海之中,我在温柔卷动又偶尔狂暴的浪花之中沉沉浮浮,艰难汲取到的每一丝空气都早已浸透了大海的气息。
我总会不合时宜地在这时想起一句话,来自我最爱的歌曲之一《Totale Finsternis》:我心已全蚀,情感之舟,无着陆之地。(出自德语音乐剧《吸血鬼之舞》)
肿胀的情绪要将我的心脏填满,唯有此时我才能感受到满足、知足。而火光才刚刚蔓延上炸药桶,更猛烈的爆炸还在后面。
这种相处模式浪漫吗?
初始会有的,更何况通过一日日的接触与相互了解,我更能直观地感受到迪亚波罗的强大和魅力。不会有一个女人不渴慕强者,尤其她还处在□□,这个鱼龙混杂、武力至圣的地方。
我在这种单方面让自己感到幸福和陶醉的迷恋中沉浸了许久,直到我看到萨特那一句极为经典的话语。他说:我们想象中的浪漫爱情是一个骗局,那种不分彼此、合而为一的爱情体验,只不过是刚刚开始时候的幻觉罢了。爱情同样是充满了为争夺主体性而展开的冲突和斗争,到最后要么是受虐,在羞耻中享受快乐,要么是施虐,在内疚中感到愉悦。
先前的热情好像被泼了一大盆冷水,怦然跳动的心脏开始慢慢放缓了节奏,回归到正常的轨迹。我又看向坐在我对面的迪亚波罗,他工作时的状态严肃而认真,好像办公对于他来说不是充满了苦痛意味的受压迫符号,而是一种将近人们民间娱乐的享受。他从不侧目,美丽皮囊下的灵魂是否炽热滚烫,也很难在这瞬息之间让我捕捉感应。
我能肯定甚至笃定迪亚波罗早已发现我停下手中的东西,无声注视了他许久,但缄口不言与漠不关心是否能直接划上等号,我至今日也未可知。只知道在过长时间之后,直到我感到痛苦、躁郁、不安之时,迪亚波罗也没有给我半个眼神,仍是专注地忙着手上的事。崩溃仅来于一瞬间,不过是短暂的几个呼吸,流淌在我血液里的就已经不是昨夜狂乱的激情,而是被极地冰雪取而代之。
我终于意识到:爱情的尽头往往就是幻灭,这从一开始就是命运指向的结局。
而迪亚波罗从不爱我,只是我自己在痴迷于这段病态又诡异平衡着的关系中,用大脑和多巴胺分泌出的快乐里,扭曲了迪亚波罗举措的意味,当我理解这些之后,清醒不过是推到多米诺骨牌之后并经的过程之一。
但我这一生最擅长的也无非是两件事了,第一是苦中作乐,第二是有始有终。
爱与不爱,或者爱能不能得到反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能否将理智和情感凌驾于凡俗情绪之上,走到金字塔的更高一层。我的心态一向很好,只要我及时止损,将还没酝酿到巅峰的些微不知对错的感情捻灭,我总能再度回归到另一种的快乐中。
而我早就知道,跟上迪亚波罗的步伐,走进这个围城里面,是我自己的选择。
选择无论对错,道路无论正歧,只要踏上了,就算面前是刀山火海、风雪满程,做选择的人都要咬着牙关走下去的。
时针终于又转了一轮,月亮被云稳稳拖到空中,而我跟迪亚波罗进入新一个轮回的坦诚相见。他突然问我白天是怎么回事,手指掐上了我的颚,翡翠碎眸里流淌着难以描述的情绪,直直地透过眼睛的窗户,撞进心底。
我别开了眼,在他的注视中吻上他眼角,轻笑道:“我只是想通了之前没想明白的事情。”
凡人的身躯、皮囊、温度在光阴流转的河里再度融合,我却再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清醒,爱如昙花,眨眼凋谢,最糟糕莫过于把心灵当作虚假关系中的附赠品。而我却在岌岌可危的情境中守住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