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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92 妙妙能不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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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蚀言回家的时候,舒妙正抱着膝盖坐在床上,脸对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徐蚀言和平日一样问她,晚餐想要吃些什么。
女孩也和平日一样,什么话都没有回应。
徐蚀言在舒妙卧室的门口踟躇了一会儿,最后轻轻掩上门离开了。
舒妙终于转过头,看向那扇虚掩着的门。
门与门框间漏着缝隙,可以看到卧室外面的情况。
舒妙注意到,徐蚀言先往他的卧室去了,过了一会儿,才回来,进了厨房。
他回卧室后,会注意到地下室的门被人开合过吗?或者,他有进入地下室,然后发觉有人进去过吗?
舒妙想起地下室中的一切,心情有些复杂。
……
徐蚀言在厨房洗菜,菜色有青菜、蘑菇、排骨、豆腐、鱼,是精心考虑了营养的。即使做出来以后,对方也未必会想吃。
时间是下午四点半,夏天天黑得很慢,他可以慢慢做晚餐。
他刚把青菜洗净,突然听到身后有什么响声,他转过头去,才发现舒妙正站在厨房的门前。
徐蚀言愣怔了片刻——舒妙很少主动走出她的卧室。
“……妙妙,你怎么站在这里?”
舒妙微微垂着头,厨房窗外透进的光照不亮她的脸,像是有一道阴影笼罩住她的面部表情,让人看不明白、也猜不透。
徐蚀言见她不说话,顿了片刻,又问:“你饿了吗?晚饭很快就会做好的,客厅有一些饼干,你可以先吃一些……”
然而还没说完,舒妙就突然抬头:“徐蚀言,我要出门。”
徐蚀言怔住。
舒妙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又重复了一遍:“我要出门。”
徐蚀言终于回应了,似乎有些不安:“为什么……突然想出门?”
“不是突然。”舒妙看着幼童般无措的少年,平静地说道,“你明白的对吗?我一直想要出门。”
“……”
“出门……外面很热。”徐蚀言小声说道。
舒妙没有说话,依旧盯着对方。
徐蚀言低下头,有些顾左右而言他,他从口袋里拿出什么:“妙妙,你不喜欢先前那些人偶,我给你买了其他的。”
舒妙看着走过来的少年,看着他捧起一个东西,捧到她面前。
这是一只很美丽的陶瓷鸟,美到让人下意识就想伸手接住。
小鸟的颜色是天青色的,这是一种介于白色和蓝色间的颜色。它的鸟喙微微张开,像在叫,也像在喘气。
它的翅膀没有展开,但有一侧微微翘起,好像下一秒就要飞。
舒妙定定看着小鸟,心想,这是一只注定飞不起来的小鸟。
因为它是陶瓷的,它只是一个玩具。
它的自由是虚幻的。
舒妙有些疲惫地闭上了眼睛,可视线陷入黑暗,脑海中的画面却无比清晰。
那画面是那间地下室。
她想起了地下室立柱边桌上的那些监控显示屏,还有那台合拢的笔记本电脑。
当时,她打开过那台笔记本电脑。她发现电脑的屏幕停留在一个视频剪辑的界面上。
她怔了一瞬,下意识地点下那个三角形的播放钮,播放了那个剪辑界面中的视频。
伴随视频的播放,电脑开始响起温馨的背景音乐——舒妙很快认出来,那是舒曼的《梦幻曲》。
悦耳又暖洋洋的曲调在冰冷的地下室大厅中孤零零地响彻。
视频伴随音乐慢慢播放。
这是一个被剪辑成温馨家庭影像风格的视频,而原始素材……是那些监控录像。
舒妙愣在了当场,惊讶地看着视频里的内容。
她看到了她自己——视频中的她,似乎有点奇怪。
很快她意识到,那是因为视频里的自己所有表情都是柔和的。
舒妙皱眉,她知道这些日子以来自己脸上的表情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明明是冰冷、漠然、疏离。
她沉吟了片刻,恍然,转头看向那些监控摄像头的屏幕。
……到底要找多久,才能从大量的冰冷中,找出这些柔和的表情?
视频播放到某个镜头,舒妙注意到,镜头里的她正看向一个方向,而下一秒播放的是徐蚀言给她拿了一杯水。
……这样的剪辑顺序,像是在说,当时的她正在看着他。
可她明明记得,那个时候其实她只是在看着虚空,完全没有让视线在他身上停留……
《梦幻曲》循环播放着,“温馨”的影像也展现着一个看似美好的故事。
舒妙沉默了一会儿,视线再度看向那些监控摄像头的显示屏——每一块显示屏,都会实时记录屋中她与他的一切。
而这些记录中,所有冰冷不合的部分,都被仔细剥离,留下虚浮的温馨。
就像背景音乐的名字。
舒妙突然明白了什么。
她有些明白了那些摄像头真正的意义。
它们似乎并非为了监视,更多的,是为了记录……记录所有她与他的时光,好从中挑选一些错觉的片段,编造一个不存在的故事。
他连骗自己,都骗得这么认真。
虚空中似乎响起巨大的叹息声,厨房里,舒妙睁开眼,轻轻地转身。
徐蚀言怔了一下,立刻跟了上去。
舒妙没有回房间,直接走出了屋子大门,穿过院落,来到院门前。
她说她要出门,于是她就出门了。
舒妙在院门前停顿了一会儿。
徐蚀言跟在她身后,伸出手想拉她,可最终只是手指动了一下,没有真的碰到她。
舒妙打开了门,西斜的金红色夏日阳光直接照到了她眼睛上,让她不得不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会儿。
许久,她适应了光线,看清了门外。
门外站着一些陌生的男人,她知道他们是什么人。
这些人此刻正诧异地转过头来,面带狐疑。
他们看向突然出现的她,然后看向她身后的人。
可她身后的人沉默着,什么也没有说。
于是这些男人不知道该如何动作,只得顿在了原地,面面相觑。
于是舒妙穿过了他们,开始继续往外走。
她知道,徐蚀言正安静地跟在她身后。
这着实是一场临时起意的外出。
舒妙身上还穿着一条轻飘飘的吊带白裙,那是一条睡裙,脚上也是一双并不适合长途跋涉的单薄拖鞋。
可她还是执着地往外走。
明明,她其实压根不熟悉这个小城镇。
时间在沉默的行走中流淌,夕阳逐渐下降,在西边尽头的地平线上将落未落。
舒妙朝着一个方向走了很久,甚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远离了人们居住的区域,来到了一片广阔的农田。
田里的作物是麦子,但已经过了六月的收割季,麦穗被剪走了,只剩下枯黄的麦茬,稀稀拉拉地立在有些干裂的土地里。
风吹过的时候,麦茬发出沙沙的声音,仿佛在叹息。
田埂边有一棵老槐树,树干很粗,但枝叶稀稀拉拉的,树下堆着几捆没人收的干草,颜色从绿褪成了灰白,像一堆没人认领的骨头。
远处的电线杆上停着几只麻雀,偶尔叫一声,叫声很短,宛如被风掐断了。
电线杆的影子拉得很长,横在田间小路上,把小路切成一段明一段暗。
两人走在那一段又一段的田埂小路上,一前一后,谁也不说话。
舒妙不知道自己这临时起意的漫长出走是为了什么,又为何这样漫无目的,仿佛并不是为了出逃,而是为了躲避。
她不停地走,不停地走,只是为了在这长到看不见边际的田间小道上,把所有的烦忧都抛开。
夕阳色泽染红的、空荡荡的世界里,什么多余的人也没有,只有这两个身影,一前一后走着,就像是一个人,和她的小尾巴。
那条小尾巴,不敢靠近,又不敢离开。
他握着没有送出去的精致小瓷鸟,只是沉默地跟随着自己的主人。
走了很久很久,舒妙终于感觉到,自己有些头晕。
她许久没有好好吃东西,也不怎么睡得着,其实身体很虚弱。
长久的行走,让那股晕眩的虚弱终于彻底浮现出来。
她几乎是在觉察到眩晕的那瞬间,就直接失去了意识。
徐蚀言怔了一下,立刻冲过去接住她,手中握着的小鸟直接摔在了地上。
女孩像个软软的风筝,落在了胆怯的怀抱中。
那一刻,夕阳最后的光线正好落在女孩的脸上。
徐蚀言突然想起了久远的记忆,那段模糊的记忆中,他怔怔地抬着头,看着一个小小的通风窗,通风窗里有阳光的余晖照进来。
此刻,他怀中抱着光。
徐蚀言垂着头,悲伤地注视了一会儿被光照亮的女孩,又转头,看向地上小鸟瓷偶的碎片。
“它飞走了,妙妙能不能……不要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