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溺霓虹陷阱》鱼游藻

91、91 那一年的徐

　　舒妙开始频繁地和徐蚀言起冲突。

　　他长久以来伪装自己、欺骗她，将她的父母送进监狱，又把她关起来，她想不出任何理由对他抱有善意。

　　冲突的强度并不剧烈，毕竟无论是她，还是他，他们都没有什么力气。

　　她只是冰冷地看着他，或者说一两句嘲讽他的话。

　　徐蚀言总是沉默地接收着她投递来的这些怨怒，不会辩解，更不会反击。

　　她看不出他难不难过，抑或有没有受伤，但偶尔，冲突爆发后，徐蚀言会突然消失一会儿。

　　舒妙很确信，徐蚀言消失的时候，并没有出门。

　　自从将她从医院带到这个小院落、又让人看守后，除非有不得不做的事——譬如她父母的庭审，他几乎是不会出门的，他总是试图和她待在一起。

　　明明和她待在一起也不会有什么快乐……

　　又一天，这一天有点特殊——这天舒妙起床后，发觉徐蚀言出门了。

　　从卧室的窗户能看到他从院落大门离开的背影。

　　院落的门重新徐徐合上，舒妙心想，他会出门，大约又和她家的事有关，毕竟她家案子的庭审结束后，后续要处理和收尾的东西还有很多。

　　想到这儿，舒妙无力地扯了扯唇角。

　　舒妙起床，看到客厅里放着做好的早餐，一叠炒鸡蛋，一碗青菜肉丝粥。

　　她面无表情地移开目光，像没有看见那些早餐。

　　这个院子，一定有她不知道的空间，这两天来徐蚀言时不时的消失，让舒妙确信这一点。

　　她有点想要找到这个空间。

　　至于为什么……

　　舒妙心想，也许是因为，她觉得她能在这个空间里发现些什么，用来逃走，或者用来……报复他。

　　她摸索了许久，最后在徐蚀言的卧室找到了一扇隐蔽的小门。

　　徐蚀言的卧室，和在江城徐家他的卧室风格很像，窗帘、床单、枕头都用的是一种静谧的深蓝色，所有东西的摆放都呈现出一种控制欲极强的整洁。

　　不过此处的卧室，比江城徐家的卧室，东西更少，少到了一种近乎空的质感。

　　舒妙走到找到的隐蔽小门前，与其说是小门，不如说像是一个地窖的入口，它位于卧室角落床尾与墙壁间那个小空间的地面上，是一整块的水泥板。

　　这个入口没有锁，舒妙蹲在边上摸索了一下，找到了把手，将那个把手向外一提，整块板可开合的那侧就被拉了起来，露出了一个垂直向下的单薄钢扶梯。

　　舒妙看着里头黑洞洞的空间，静了许久，才摸索着翻了下去。

　　从扶梯一点点向下的感觉，有点像两人高中时，那个操场西侧的攀云梯。

　　她第一次爬上攀云梯又下来，是徐蚀言故意截留了拍到她和陆野商量做坏事视频的那次，那次她和徐蚀言起了一次正面的冲突，可过后，关系反而更近了。

　　舒妙摸索着爬下这个地下的钢扶梯，双脚接触到地面的那刻，她把脑海中浮现的过往记忆扔到脑后——那只是他欺骗的一个碎片罢了。

　　落到地面后，舒妙的双眼适应了一会儿这个地下空间中略显昏暗的光线，然后开始观察。

　　这是一个空旷的空间，整体的面积约莫和地上的房子差不多，但几乎没有隔断。

　　一眼望去是个很大的房间，靠近柱子的地方摆了桌子，再往里有唯一一间房间，那个房间关着门。

　　舒妙走向柱子边的桌子，发现了几块摄像头监控显示屏，和一台笔记本电脑。

　　监控显示屏上显示的是地上屋子中、以及院落内外的画面。

　　舒妙想起院中、屋中安装的摄像头，心中浮现一阵冰冷和嫌恶。

　　她瞥了一眼那台笔记本电脑，无意识地抿紧了唇，然后转身就走，多一眼都不想再看。

　　接着舒妙走到了最里头那个房间的门口。

　　她推了推门，最开始没有打开，她以为是上了锁，又试了两次，才发现是门本身有些生锈。

　　看上去，这个地下室存在很久了，也许最初只是徐蚀言父母建屋时留的储物空间，后来才被清理成如今的模样。

　　舒妙用了点力，终于推开了那扇有些生锈的门。

　　往里，是一个很灰暗的空间。

　　灰暗，并非是一种客观的色彩或光线，而是一种整体性的、感受性的描述。

　　舒妙看着门后的这个房间，顿了许久，才意识到自己脑海中浮现出的意象，是一间监狱。

　　真的是很像监狱的房间。

　　屋子里有一张生锈的单人铁丝床，床头边是一张很大的桌子，桌上放着很多东西，略显杂乱，灰色的墙壁上有斑驳的、不知为何物的铁锈色痕迹，而最上方……

　　舒妙的视线移向床头顶的墙壁——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约莫连一只猫咪都无法钻过的通风窗。

　　舒妙无意识地皱了皱眉。

　　她又看向床头的那个大桌子，这张桌子上的东西那么杂、那么乱，简直不像是徐蚀言的风格。

　　……也许能找到些什么。

　　舒妙按开了墙壁上顶灯的开关，让室内能稍微亮堂一些，然后走到了那张大桌子边。

　　桌上那么多的东西里，舒妙首先注意到的，是两个折纸——那是前两天，徐蚀言折了以后送给她，又被她扔还到他脚边的折纸。

　　一个是涂着蓝色的海洋，一个是涂着黄色的太阳。

　　折纸揉皱的痕迹被小心地抚平了。

　　舒妙静了一会儿，移开目光，看向另一侧堆着的许多纸张。

　　她从纸张中随意地拿了一张，试图发现些什么。

　　那张纸……是一张诊断单。

　　诊断单来自精神卫生科医院，主诊医生姓李，舒妙记起来，这位李医生似乎一直是徐蚀言的主治医生。

　　她扫了一眼诊断单上的内容——患者因突发性严重心理创伤，出现显著的退行行为。言语及行为呈低龄化倾向（约8-10岁），伴随间歇性现实解体、记忆碎片化、自我认同感严重受损，存在“另一个自己”的主观体验。

　　时间是三年前。

　　舒妙意识到这大约是当年徐蚀言父母过世后，徐蚀言最初就诊时的诊断。

　　这是她从前就知道的内容，只是她从前不知道，灾祸的起源是她家……

　　舒妙沉默了一会儿，将这张诊断放回那堆杂乱的纸张中，重新抽了另一张。

　　这同样是一张诊断单，但诊断的时间要更晚一些，大约是一年前。

　　“患者出现针对特定对象的“接触渴求”症状，符合“特定情境性肌肤饥渴症”临床特征。患者与他人正常社交接触无异常反应，仅对特定对象（年轻女性，姓名隐匿）出现强烈生理、心理渴求，且无法被其他刺激替代。

　　生理反应：与特定对象接触时（如触碰手、肩、发丝），心率迅速升至120次/分以上，伴随皮肤烧灼感、指尖发麻。与特定对象分离后，会出现失眠、食欲下降等戒断症状。

　　心理冲突：患者对自身渴求有清晰认知，但伴随强烈自我厌恶。

　　回避行为：为降低接触欲望，刻意与特定对象保持距离，回避期间病症加剧，出现强迫性幻想（梦境中反复出现与特定对象亲密接触的画面）。

　　躯体化症状：情绪焦虑时，皮肤出现无物理原因的灼烧感、蚁行感，需通过抓挠皮肤缓解。”

　　舒妙目光停留在“年轻女性，姓名隐匿”几个字上，她意识到，这是去年的夏天，徐蚀言突然开始疏离自己时发生的诊断……

　　后来两人和好那天，其实徐蚀言告诉过她这件事的。

　　但那时他说得很简单，她也并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出现这么强的生/理/反/应和心理冲突……

　　原来是因为，她是他仇人的女儿啊。

　　舒妙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她正要把这张纸也放回那堆乱纸中，突然，她瞥见这张诊断的底部还有一小行字，是手写的。

　　“医生说我的身体在渴望，可是我不能……”

　　字迹带着某种痛苦的扭曲感，舒妙感觉眼睛像被针扎了一下。

　　她立刻回避似的把这张诊断单扔回了乱纸堆，仿佛那是个烫手山芋。

　　她随手拿过什么，试图转移看到那行字后隐约翻涌的注意力。

　　舒妙强迫自己看向新抓到手上的东西——那是一个本子。

　　本子的封面上写着江县高级中学，姓名那栏是徐蚀言的名字。

　　她意识到这是徐蚀言高中时代的练习本。

　　舒妙胡乱翻开第一页，结果从练习本里掉出来一张薄薄的照片。

　　那张照片掉落在桌面上，舒妙下意识地看过去——

　　那是一张班级集体照，合照的时间，大概是高一的期末……也就是那场火灾悲剧发生前不久。

　　舒妙在众多的学生中，一眼就看到了徐蚀言。

　　他在最后一排，比较靠中间的位置上。

　　实在太好认了，毕竟，这张脸长得过于出众。

　　合照里，徐蚀言笑得很开心，可是又很温柔，那双好看的浅色大眼睛因笑容而微微弯着，像两个明亮的月牙。

　　……真的好明亮。

　　舒妙突然想起自己去年的夏天曾去过徐蚀言高中的学校。

　　那时明明已经是徐蚀言离开那所高中的两年后了，宣传栏上依旧贴着他的照片，用以展示这个曾经优秀的学生。

　　那张照片上徐蚀言穿着蓝白的校服衣领，面容俊秀，看着镜头的那双大眼睛同样澄澈无比……

　　舒妙赶紧将那张照片翻过面，盖住照片上的人。

　　她开始胡乱地翻手上的作业本。

　　这是一本数学作业本，正确率极高，一眼看过去都是红勾，每一篇作业最后都是老师欣慰和肯定的评语。

　　可约莫翻到中段，红勾消失了，老师的评语也消失了。

　　舒妙仔细看了一会儿，注意到这些是高二数学的内容。

　　高二……

　　高二那年，徐蚀言应当是休学在家的。

　　他没能去上课，可还是保持着原本的作业习惯，即使，没人能批阅和点评他的作业……

　　舒妙隐约浮现了一个疑惑，那一年，难道徐蚀言……就待在这个监狱似的屋子中吗？

　　舒妙不再翻那本作业本，连带把那张照片一起塞了回去。

　　她发觉自己似乎心浮气躁的感觉越来越明显了。

　　舒妙深吸了口气，不再看桌面上的东西，直接抽开了桌子的抽屉。

　　抽屉里果然有一些其他的东西。

　　她先看到了一本小说。

　　那本小说看上去很奇怪——舒妙定睛观察了一下，才发现，原来那本小说有很多“伤痕”，像是被人揉皱过、撕碎过、甚至有扔到地上踩过的鞋印。

　　但……揉皱的痕迹似乎又被抚平，撕碎的裂口又被沾上粘合的透明胶，脏兮兮的脚印也应该被擦拭过以至于只留下一些痕迹。

　　简直像，反复否定，又反复捡起。

　　割不下，又取不回。

　　舒妙看到那本小说的标题——警察故事。

　　眼睛再度有一种被针刺的感觉，舒妙想起了徐家墙上满满贴着的奖状里，那张表彰徐蚀言勇敢救了落水的人的奖状。

　　还有墙壁上记录身高的刻痕边，被狠狠划掉的、八岁时稚嫩的笔迹——“今天爸爸妈妈抓坏人去了，很晚才回来陪我过生日，可是我一点也不生气，因为我也想要成为像爸爸妈妈那样，能守护别人的人。”

　　舒妙感觉自己的呼吸似乎滞住了，需要很用力才能克制住某种涌上心头的酸意。

　　不应该这样的，徐蚀言是欺骗她、对她设下圈套的坏人。

　　舒妙觉得自己难过极了。

　　她将那本小说放下，拿出抽屉更深处的一个深蓝色封皮的笔记本。

　　那个笔记本上什么花纹也没有，打开来一看，才发现原来是一本尘封的日记本。

　　2016年8月1日：
　　今天似乎伤人了，但我不是故意的……其实我想不起来自己做了什么。
　　我把门反锁了，钥匙也扔掉了，这样比较安全。
　　其实地下室很黑，但没事，我不怕黑。只是我有点害怕，怕自己一觉醒来又不记得做了什么。

　　……

　　2016年9月25日：
　　做梦又梦到火了，爸爸妈妈在火里面，我叫他们，他们没有应我。
　　我想冲进去，但我的腿像被定住了，一动也动不了。
　　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掐着自己的脖子，指甲里还有血。

　　……

　　2016年12月15日
　　想不起来已经在地下室里住了多久，这里很安全，可是我睡不着。
　　眼睛虽然闭着，脑子却是醒的。
　　一闭眼就看到火，我尝试数羊，数到一千了，但没用。

　　……

　　2017年3月20日
　　我很难受，很不舒服，我开始撞墙，脑袋撞到墙的时候，大脑会变成一片空白，什么东西都不用想了。
　　可是有血溅在墙上，还有点疼。

　　……

　　2017年6月28日
　　（这一页夹着一张汇款单，收款方是江县康山疗养院）
　　今天汇了一笔钱，是爸爸妈妈以前做过义工的疗养院，用他们的名字汇的。
　　钱不多，但我没有更多的钱了。
　　如果我活不过今年夏天，那剩下的一点钱，能帮帮别人也很好。

　　2017年6月29日
　　早上有一小会儿，光从小窗户照进来了。
　　我想要看看太阳。
　　我昨天说谎了，其实我想要好好活着的，可是真的好难……

　　最后的这一篇日记，省略号被水渍模糊了，舒妙意识到那可能是眼泪，可当她细思的时候，她发觉自己的眼角滴落了同样的东西，正好落在了模糊的省略号上。

　　舒妙下意识地仰起头。

　　她意识到自己有些颤抖，连带视线都是抖的。

　　日记本上的最后一篇，日记的主人说想看看太阳。

　　舒妙下意识地转头，看向了床头顶那个小小的通风窗。

　　她突然看到通风窗边有个小小的铁盒子。

　　她踩上那张生锈的单人铁丝床，踮起脚，将铁盒拿了下来。

　　铁盒生锈得很厉害，应该是许久没有人动过了。

　　舒妙打开铁盒，发现里面是满满一整盒的……折纸太阳。

　　【今天太阳很好，我看不见，那就折个太阳送给自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