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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4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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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野会时常想起那个画面:
当时舒妙为了给徐蚀言过十八岁生日,找他一起回江县准备,他头一次知道舒妙会对一个人这么用心,也头一次看到舒妙陷入情网的模样。
他不明白舒妙为什么会喜欢那个在他看来完全不值得的冷漠少年,于是他开口问了她。
那个瞬间阳光很好,透过窗框玻璃,映着半面碧绿的爬山虎,在舒妙身周撒了一层柔光,她背着手转过头看他,大大方方的,笑得很美,告诉他,是因为那个少年和她一样讨厌她伪装出来的模样,还会在她觉得压抑和难受的时候带她逃走。
她说她想要自由的时候,都是那个少年陪在她身边。
这刹那,陆野突然明白了一些过去的时光,明白了年幼的舒妙为什么要避开管家和保镖偷偷遛走,被几个小混混围住也在所不辞,明白了住在城堡里干干净净的大小姐为什么会对彼时破破烂烂的他感兴趣,甚至很乐意与他走近、与他成为好友。
因为她在他身上寄托了一份她向往的东西。
但他那么自卑,从来没想过原来从前的她是这样看待他的。
他只看到了舒妙优渥完美的一切,于是在对比之下整颗心蜷缩了起来,遮住了眼睛。
回想起来,过去相处的那么多瞬间,只要他跳出自己的视野审视一下,就能轻易发现这一点。
如果他能发现的话……是不是如今一切会不一样?
徐蚀言刚转学到舒妙班上时,其实她向他吐槽过很多次那个难相处、态度又恶劣的少年。通过讯息,甚至见面一起吃夜宵时,她都在吐槽。
她不是一开始就对那个少年陷得深了的。
可听到她吃夜宵时的吐槽,他只想到了要帮她处理掉那个让她烦恼的傻X富二代,并没有听出她话语之下真正的渴求是什么。
她的渴求——如果他能多一点智慧,就能明白,她提出想要和他一起去和他的朋友们喝酒,其实说的是她想要暂时逃离她生活的那个世界,想要能够喘口气。
而他没意识到这些,他只想到自家的简陋肮脏。
她那时熄灭的亮晶晶的眼睛,不只是不能去喝酒的失望。
如果那时他同意了呢?
这么多年来,他明明有那么多的机会,去理解舒妙的处境,理解舒妙与父母的矛盾,理解她渴望的自由。
如果他做到了去理解她,她压抑难过时是他带她逃跑,是不是后来拥有她的爱的人就是他了?
这份不甘心一旦种下,就开始疯狂发芽。
从前没想过表白,是不认为舒妙能看上他。即使他私下一直努力着,努力跟上同龄人应当学到的学识,努力获取超越同龄人的能力,但这些年来经历的缺憾依旧困扰着他。
他是在见不得人的世界里摸爬滚打长大的,这是他最自卑的痛。所以他从不在舒妙面前摘下帽子,每次见她总是要沐浴焚香般将自己打理得干干净净。
但这个认知被颠覆了,因为舒妙根本不在意这些。
她在意的东西他本可以轻易做到。
本可以是最可怕的执念。
更何况那个收获芳心的冷漠少年这样糟糕,除了让舒妙伤心,似乎看不出一丁点珍惜。
那天舒妙在山地越野中走失,所有人都找不到她,他慌得一塌糊涂。
如果舒妙出事了……这个假设他想都不敢想。
而找到舒妙,背着舒妙回营地的那一路,他心头的不甘心终于结出了果。
于是他再次看到舒妙为徐蚀言难过时,在冲动之下坦白了自己多年的心思——也许并不是冲动,他已经想这样做无数次了。
江城高铁站。
舒妙在站内环顾了一圈,正疑惑要找的人在哪时,肩膀被拍了一下。
她转过头去,看到陆野站在她身后,脸上带着笑。不过那笑容和他平日里那种不正经的嬉皮笑脸有些区别,淡淡的,显出些柔和和释然。
“你今天全天有课,不是让你别来了吗?”两人找了家站内的星巴克,在高铁发车前稍微聊会儿天。
“你可是我处得最久的朋友啊,你要离开江城,我怎么能不来送呢?”舒妙说着,心情有些低落,“是因为我,你才想走的吗?”
陆野摇了摇头:“不是。至少不全是。”
“……那不能不走吗?以后都没人半夜找我吃夜宵,帮我恐吓别人了。”
“舒大小姐想找人办点灰色的事,一大堆人想来当马前卒,你从来也不是非得找我不是吗?”陆野笑道。
“……”
“南下去看看,这是我从前就想过的事,只是一直以来都觉得被困在旧的世界里了。”陆野像是在回忆什么,“我小时候过得太艰难,其实一直觉得很无力,好不容易能活得轻松点了,就不敢轻易改变了。”
舒妙沉默了一会儿,问:“是要去闵城吧?”
“嗯。”
舒妙强行打起精神,笑着说:“闵城挺好的,自从几十年前画了新区,那块就是全国经济最活跃、机会最多的地方呢,将来要是发达了,可不能忘了我呀。”
陆野转头看向舒妙,目光这样温和且真诚:“怎么会呢?”
舒妙被这目光激得一颤,心底有遗憾和内疚升起。
被陆野表白的那晚,她想了一晚上,终于在凌晨做出了决定——说是做出决定也不恰当,因为这一晚她并非是在犹豫如何做,她只是需要时间理清这个混乱的夜,理清自己混乱的情绪。
陆野是好朋友,她没法想象以另一种眼光去看待他,这和任何别的什么都无关。
即使年幼时有过懵懂定义不清的时候,但后来的多年里,她对陆野的的确确是纯粹的友谊。
所以她拒绝了他。
拒绝之后,两人间的气氛似乎有所转变,她与他说话时总能感受到若有似无的生涩尴尬感。她意识到这是因为陆野不再伪装成一个纯粹的朋友,无论是看她的眼神,还是对她说话时的语调,都释放出了更多的情绪。
这让舒妙有点难过。
更难过的是,一周后陆野突然告诉她,他打算离开江城了。
她很惊诧,问他为什么。
他说江城本来也不是他的家,只是父亲抛弃他时他正好在这儿,于是往后的多年里就一直留在了这里。
她知道,他没有说的是,她的拒绝也许是推动他做出决定的最后一根稻草。
这不是一件坏事,大约是猜到舒妙在想什么,陆野对她说道,他从来也不喜欢如今的生活,只是陷在这里,不敢动罢了。
“往好的方面想,是你推了我一把啊。”
陆野选的离开时间是周三,正好是舒妙课最多的一天,可能就打着不想让她来送他的心思。
坐在星巴克里闲聊最后的道别时,陆野感叹:“就说让你别来了,你一来,我又有点动摇要不要走了。”
舒妙立刻来精神了:“那就别走了。”
陆野别过头:“不。”
“……”小气鬼。
高铁发车的时间快到了,舒妙送陆野到验票口。
陆野在江城住了那么多年,行李竟然少得可怜,只装了一个双肩包。
舒妙想起来,这么多年来,陆野从来没有让她去他江城的住处看过。她从前有几次想去来着,他却说那地方太鱼龙混杂了,周围住的都是些流里流气的小瘪三。
这会儿他应该是退租了吧,真是可惜了,再也看不到他这么多年真实生活的模样了。
舒妙的目光落在陆野那顶鸭舌帽上,从第一次见面起,他就一直戴着帽子,最初觉得这小男孩好装,后来倒是习惯了。这些年他的帽子换过几顶,可款式大差不差,都是黑色的,帽檐能盖住他大半个额头。
舒妙曾想摘了那顶帽子,每次都被陆野摁住,说这帽子是他本体,摘了帽子他会灰飞烟灭。
想到之后很难经常见到了,舒妙突然说道:“好像从来没见过你没戴帽子的样子呢。”
陆野正准备刷身份证进站,闻言愣了一下,转过身看她:“你想看我没戴帽子的样子?”
舒妙点头:“有点,毕竟从来没见过。”
陆野似乎有些犹豫。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舒妙正想说不想摘也没关系时,陆野突然就把帽子摘下来了。
舒妙愣了一下,好几秒才回过神来打量这位老友不戴帽子的模样。
陆野和她是同龄人,但因为经历特殊,从小混迹三教九流,身上总有一股挥不去的特殊气质,那是按部就班地长大的小孩身上不会有的。
可此刻摘下帽子时,舒妙却觉得他看起来和每个十八岁的少年没什么区别,干净又清爽。
除了额头顶那道蜈蚣般可怖的疤。
“这个……是怎么弄的?”舒妙看着那道疤问道。
陆野耸了耸肩,摆出个似乎无所谓的表情:“被我爸抛弃那天,为了躲债主,我求我们那片的混混头子收留,他说他不收闲人,更何况是我那样的小孩。然后我就帮他揍了一个他的对头,证明我虽然是小孩,但不是闲人。毕竟是和块头比我大得多的人打,就留了好不了的伤。”
舒妙听得有点难过。
他的命运就是从那天开始改变的呀。
她忍不住上前一步,踮起脚,抬起手。手指触碰到那道疤时,她感受到陆野似乎颤了一下。
“伤疤是勋章,你多厉害呀,一路走来,你是你自己最大的功臣。”
陆野怔住,许久无法动弹,似乎有某种酸楚从心底泛起,直泛到眼眶,引起一阵泪意。
他可不想在分别的时候哭,到最后还要给舒妙留一个脆弱的印象。
于是他立刻转身,背对着舒妙挥了挥手:“我要走了,再见。”
然后头也不回地刷身份证进站。
他听见舒妙在身后对他喊:“你可不能忘了我哦。”
陆野想,怎么可能忘了呢?死了烧成灰,舒妙这个人都还刻在他的骨灰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