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溺霓虹陷阱》鱼游藻

43、43

　　舒妙微微瞪大了眼睛，她被面前戴着鸭舌帽的少年握着手，听他真诚而温暖的告白。

　　徐蚀言在这瞬间扭曲到了顶点。

　　那些他不能做的事，那些他不敢说的话……凭什么另一个人能这样轻易地对她做，对她说？！

　　他大步走到气氛正好的两人面前，面无表情地打断了这两人——

　　陆野没反应过来，舒妙也没有。

　　舒妙还沉浸在突然被老友告白的震惊中，突然被一阵大力拉了起来，那阵力甚至是半拖着她的。

　　她被拖到了一个她甚至没来过的角落，这里昏暗而偏僻，没有任何人经过。

　　拉着她的人终于停下了，却始终低着头，阴影笼罩着他的脸，让人辨不清他的神情。

　　舒妙甩开拉着自己的人，握住方才被拽疼的手腕，语气中隐隐带了点防卫和警惕：“徐蚀言？你干什么？”

　　徐蚀言觉察到了她的反应，心被刺痛了一下。

　　“不说话的话，我就走了。”舒妙脚尖微动，想要绕过面前的少年。

　　可少年却移动了一下，拦住了她的去路，本就高挑的身躯此刻像铜墙铁壁般堵在她面前。

　　舒妙终于恼了，抬头瞪着徐蚀言：“你到底要干什么？”

　　“……”

　　徐蚀言静了几秒，终于开口：“陆野跟你表白了。”

　　他都听到了？舒妙一顿，别过头：“和你没关系吧。”

　　“可你说过你喜欢我的。”徐蚀言轻轻说道，语调中含着微不可查的执拗，像是曾无数次把她说的那句喜欢反复咀嚼。

　　舒妙却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恼羞成怒地几乎跳脚。

　　他竟然敢提起那句话？他可知道她当时是以怎样真诚、怎样想关怀他了解他的心情向他告白的？

　　可他呢？他却将这句告白作为嘲讽她的武器。

　　她想起他淡然划清界限的“只是高中同学而已”，想起他讥嘲她的“自作多情”，这些话都像刀一样刻在她的心上，此刻都开始一齐鲜血淋漓地作痛。

　　舒妙冷着脸，用最漠然的声音保护自己：“我是说过，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

　　徐蚀言几乎是下意识地冷笑了一下，他向前一步，是一种无意识的进攻。

　　他将舒妙困在了他与墙角间，逼问一般：“你亲口说的话，难道要当做没说过一样吗？”

　　舒妙几乎要被气笑了。他怎么敢这样问她？

　　“我伤心难过的时候，是陆野陪我说话让我高兴，我困在大山里的时候，是陆野在那么黑的夜晚寻找我。”舒妙讽刺地看着面前的少年，“你呢？你又在哪里？”

　　你不问一声地就离开了，一点也不关心我的死活。

　　心脏仿佛被利箭刺穿，徐蚀言僵住了，他想说自己在暴雨里找了她几百个来回，可事实是，最后找到她的确实是陆野，而不是他……

　　“你问我以前不是说过喜欢你吗？”舒妙垂眸，摇了摇头，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对徐蚀言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说过喜欢你，就不能变了吗？”

　　徐蚀言一怔：“你说什么？”

　　舒妙抬头直视他，挖苦般地笑道：“我是说，人都是会移情别恋的啊。”

　　徐蚀言听到，这一瞬间似乎有什么东西啪得掉在地上碎了。

　　是他的心脏，还是牢牢绷紧的理智？

　　舒妙发泄完这些日子积攒的怨怼，像推开什么不想要的废品一样推开挡着自己的少年。然后有些无力地抬步，想要返回操场。

　　比起徐蚀言莫名其妙的发疯，她得好好想想如何去面对陆野……

　　可刚走了一步，一双手臂突然从身后紧紧抱住了她，那股力气那样大，像是条毫不客气的铁链子。她下意识地想挣扎，可抱着她的人力气更大，他把她手脚制住，忽的将她翻转过来、直接推到墙角。

　　舒妙的脊背撞到坚硬的水泥墙壁，吃痛地闷哼了一声。

　　可紧紧贴着她、禁锢着她手脚的人却似乎毫无怜悯。

　　徐蚀言垂眼定定看着疼得脸皱成一团的少女。

　　人都是会移情别恋的？

　　他想起前夜因失约而导致失败的计划，想起返回江城后盟友尖锐的指责和谩骂，想起好不容易唾手可得的‘那个人’的助力却因这次的意外而失去……

　　他是因为她才将一切搞得一团乱的啊！凭什么如今她竟然说她已然“变了”？

　　到底还能抓住什么？他像一个站在悬崖前的无家可归者，往前一步就是万丈深渊、粉身碎骨。

　　可他依旧想要上前，想要抓住些什么，想要抢夺些什么。

　　是不甘、是如果要下地狱，也希望她能记住眼前这个真实而悲惨的他。

　　徐蚀言冷漠地看着被自己困在怀里的少女，终于低头俯身，凑近她抿紧的双唇。

　　他分不清这是现实，还是做了无数次的那个无人之夜、对影成双的梦。

　　舒妙震惊地看着往日冷漠的少年此刻竟猩红着眼，缓缓靠近她，突然压住她的唇。

　　这亲吻是那样重，像压抑堆积许久的火药被一次性引爆，于是炸出一朵震耳欲聋的烟花。

　　舒妙不理解为什么徐蚀言突然要亲她，还亲得这么重这么狠，也不理解为什么他的手一点一点逼近她的，像是要擦去什么般，重重揉搓她的手指，最后甚至执拗地将他们的手指互相交错，结成分不开的结。

　　徐蚀言觉察到舒妙瞪大的双眼中那不解的茫然，他将搭在她腰际的那只空手向上挪，挪到她的眼前，将那双黑黢黢的、仿佛正试图想看穿他的双眼盖住。

　　没有人注视他时，他可以放纵自己沉溺进这个冲动之下讨来的吻里。

　　脑海中闪过无数的画面。

　　她与陆野高兴地说着话，他来了，他说错了什么，她很难过，然后和陆野走了。

　　她被陆野背回营地，陆野背她背得那样紧那样维护，所有人好奇又暧昧地看着两人，仿佛起哄，可他却只能狼狈地站在一边看着。

　　还有方才，陆野告白了，她的脸上却并没有拒绝的意味。

　　不愿直视的所有渴望都在此刻倾泻而出。

　　触到的唇是这样柔软，箍进怀中的身体是这样温暖，鼻尖的气息是这样香甜。

　　全身上下的神经都在颤栗，在酥麻。

　　身体所有的细胞都在狂喜。

　　困扰他许久的虫咬感也在这瞬间偃旗息鼓。

　　那种沉迷的、舒适的、想拥有更多的情绪不断地变得愈发清晰、愈发沉重。

　　它们向下坠落，终于落到心底那口埋着仇恨的水塘，让徐蚀言一瞬间很想哭。

　　舒妙失踪的那个夜晚，山里面很黑，徐蚀言刚找了一会儿，天上开始下暴雨。

　　冰冷的雨水打在他脸上，却无法浇息他内心焦灼着的恐慌。

　　这样的夜晚，这样的山林，是否会有什么致命的毒虫蛇害？是否会有饥肠辘辘的猛兽？

　　如果舒妙遇上了那些呢？

　　即使没遇上，她突然失踪，一定是在哪里摔倒了，她伤得重不重，找不到回去的路会不会绝望地哭起来？

　　这个夜晚真冷啊，直到天快亮雨势才有歇止之意。

　　徐蚀言路过一处水塘，看到水塘里倒映的自己的影子，以及影子那青紫色的双唇，这才猛然发现，原来他在极度的焦虑和发疯的寻找中度过了一整夜，甚至差点在这个寻找的夏夜失温。

　　他是那么害怕舒妙出事，怕到不敢停下哪怕一秒的寻找。

　　后来确认舒妙回来了，他赶回江城市区，靳蛰已经在等他了。

　　两人在冷霓虹无人的后台休息室吵了起来——或者说，是单方面的争吵。

　　“我刚才给‘那个人’发消息，他完全没理会。”靳蛰讥嘲道，“看看你做的好事，看看你多么轻易让我们的计划功亏一篑！”

　　徐蚀言沉默地接受所有的指责。

　　“而你竟然是为了去找那位舒家大小姐？你还记得你要复仇的对象是谁吗？”

　　徐蚀言当然记得。记得所有的仇恨。

　　可在这一刻，他想到舒妙没事，却是松了一口气的。就仿佛只要她安全，因此而被毁了的计划似乎显得没那么要紧了。

　　徐蚀言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头一次，他是疯狂而急切地将父母的那些惨痛回忆从脑海里拽出来，盖住舒妙浅笑着的脸。

　　他命令自己，好好咀嚼一遍那些黑暗的回忆：那场人为的大火，那栋倾颓的住院楼，那个台风呼啸的夜晚。

　　他命令自己，好好复习一遍每个不甘心的细节：最后一次见到父母时他们苍白的脸，无意中露出的手臂上密密麻麻的针孔。

　　他命令自己，好好回忆一遍所有的恨：无数个日夜被困在旧日阴影里的痛苦，以及看到作恶多端的人却名利双收，在公众面前演绎一个慈悲善良的富豪。

　　还要好好陈列所有的受害者：不仅仅是他们徐家遭难，亦有父母好友被强征疗养院的血泪，那张染血的产权证明，以及搜罗到的他未曾谋面，但同样被舒家伤害却无处申冤的人。

　　可即使那么努力唤起仇恨和厌恶，只要一放松，舒妙还是会浮现在他的脑海。

　　只要不极力克制，他就会做出不应该做的事。

　　就如同当下。

　　他紧紧抱着怀中的少女，亲吻着她，噬取着她温暖的身体和柔软的双唇。

　　痛苦消失了，沉重的一切都飘远了。

　　什么肌肤饥渴症啊，都是他不愿意承认，不愿意直视的情感。

　　可即使这样不愿意，这情感也浓烈地存在着。

　　逼得他不得不意识到，他大概是真的对舒妙产生了不该有的爱。

　　无数夜晚暧昧的梦，始终无法压抑住的对她的渴望，甚至那些肌肤上疯狂叫嚣着的虫咬感，无一处不在证明，舒妙在他心中的重要性已经远比他以为的高。

　　太讽刺了。

　　他是这样的啊。

　　他竟然是这样的啊。

　　绝望感淹没了徐蚀言，让他几乎想要自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