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3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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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野来到江城，是小学五年级时。那个时候他爷爷刚过世，于是他那位无论个性还是人品都稀烂的爹只能把他从江县接到江城。
他爹是个典型的好高骛远投机者，从前就因为一心想赚大钱却被骗光积蓄导致他妈一气之下离婚远走高飞，接了陆野到身边后也丝毫没有为人父的责任感，照旧和一帮装模作样的狐朋狗友鬼混，最后被坑得背上了巨额债务。
他爹被债主追债，吓得没几天就抛下他人间蒸发了，而他为了躲避后续的麻烦，也再没回过他爹租的那间小破屋。
陆野小小年纪就成了孓然一身，为了养活自己，不得不打一些黑工。
因为年纪小，他很容易被欺负，最后他就加入了地头蛇的“帮派”。论体格他自然比不上那些年纪大的，但他机灵，而且需要动手时有种不怕死的狠劲儿，倒也在帮派里有了小小的安身地，不用再怕被人找麻烦欺负了。
而第一次与舒妙见面，是他来到江城的一年后，经历众多变故，他已经成了所有人眼中“小小年纪就爱逞凶斗狠的不学好混混”的其中一员。
他所在帮派的根据地就在舒妙学校的附近，某一次，他撞见舒妙被帮派里的几个人围了。
那是一条阴暗的小巷，位于舒妙就读的那间江城最好也最贵的小学后面。
舒妙在帮派里有一定的知名度——她被大家称为“那个小白富美”——家境太好，大家偶然遇见过她被贵得吓死人的豪车接送上下学。
不过一般没人打她主意，毕竟每天都有人接送，身边也总能见到练家子的保镖。而且这样显赫的家世，真打了她主意后被她家里人知道，大约会惹来大麻烦。
但这样大一块肥肉，总是有几个不长眼的忍不住惦记。
某次不知为何，舒妙没有坐她家司机的车，反而从学校后门一个人偷偷溜了，结果就是在那条阴暗的小巷里被几个帮派里的混混围了。
陆野正好撞见。
他原本并不打算管的。他也知道舒妙，当然，他和大家一样并不知道她的名字，只知道是个“小白富美”。他看到过她穿着名贵的小裙子被司机接送上下学的样子，举止永远得体、背脊永远笔直，显然是个完美乖乖女大小姐。
这是个和他没有任何相似之处、完全两个世界的人。
陆野瞥了眼不远处那个小小的女孩子，她被三个高她一大截的混混围着，几乎可以预见后续的倒霉下场。可陆野只当没看见，转身打算走了。
然而刚转过身，他听见一声痛呼——这痛呼声却并不来自那个小小的女孩子，而来自那三个混混中的其中一个。
陆野诧异地转过头，就见那个小小的女孩子手里拿了块锋利的石头，傲慢又冰冷地呵斥：“你们这些丑八怪！离我远一点！”
——她脸上完全没有他以为的、温室里的乖乖女遇到这种情况会有的怯缩，也没看到一丁点要流眼泪的迹象。
女孩那双黑黢黢的眼睛瞪着那些围着她的混混，稚嫩的脸上有与年纪和“个性”不符的狠劲儿。
当然 ，她显然并不是真的不胆怯，陆野敏锐地发现她拿石头的手微微颤抖。
陆野觉得，这个女孩的个性可能和他本来以为的不太一样。
被女孩划破了皮的混混捂着渗血的小臂，怒骂：“原本只打算抢你点钱就算了，没想到这么不识趣，那就不是抢钱的事了！”
三个混混一拥而上，像是打算把女孩打一顿出气。
女孩奋力抵抗，手脚并用地打着踹着，还一口咬在一条花臂上，把花臂咬得鲜血横流。
眼见要被狠揍了，陆野突然喊了一声：“喂你们三个，老大过来了，可别让他看到你们在惹麻烦！”
那三个混混自然认识同为一个帮派的陆野，陆野平时在帮派里因为嘴甜又肯干还算混得开，大家和他关系都不错，自然没人怀疑他的话。
三个混混知道老大一般不许他们去骚扰附近那所小学的“达官贵人”们，防止给帮派带来麻烦，于是一听老大过来了，当机立断飞速跑了。
剩下陆野和舒妙在阴暗的小巷里面面相觑。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女孩因为刚才的“斗狠”，一头扎得精致的双马尾都散开了，漂亮的海军蓝小裙子也脏兮兮的，但那双黑黢黢的眼睛却很亮，好奇地打量这个突然出现的、戴着鸭舌帽的小男孩。
比起刚刚那三个混混，她对陆野的脸色要好很多，表情中没有傲慢和嫌恶，更多的是好奇和打量——当然，据舒妙后来说，当时她之所以一直好奇打量他，不是因为他刚刚帮了她，主要是因为他长得好看，她天生颜控，对长得好看的人总是脸色比较好。
两人对视了会儿，最后陆野留下一句“以后不要一个人跑来这条巷子了”，就转身走了。
而第二次见面，处于倒霉状态的是陆野。
依旧是一条阴暗的小巷，但这次的小巷位于市中心，与灯火璀璨、富丽堂皇的高端商场只有一街之隔。
正值暑期，天气十分炎热，即使是夜晚温度也不见几分下降。
小巷中的气味很难闻，有腐烂的垃圾的味道，有劣质的烟草、酒精的味道，此刻还混杂着一丝血腥味。
陆野和其他帮派的混混先前起了冲突，今晚没太注意，结果就被他们围了。他来不及叫人，只得一个人打五个，本就因年纪小而身体瘦弱，这下更是一点胜算都没有。
他只好尽量护住要害，争取不被打残。
突然间不远处传来男人的声音：“警察，那边那几个，干什么呢？”
打他的混混见警察来了，不甘心又踹了他两脚，赶紧跑了。
他趴在地上，闻着空气里的恶臭，觉得今天很是走运，竟然正好有警察巡逻这边。
没多久，他听到脚步声走近，他以为是警察，正思考着找个什么理由搪塞这次斗殴——帮派斗争不外溢是他们这类人约定俗成的潜规则。
然而响起的却是一个清脆的女声：“哎呀，果然是你，你伤得怎么样？”
陆野愣了愣，勉强撑着自己抬起头，却看到一张干净明媚的脸。女孩穿着条白色的小裙子，微卷的长发披散在肩头，黑黢黢的眼睛正好奇看着他。
“你是之前那个……”
“我叫舒妙！”女孩笑眯眯的，声音很清脆，“我刚才用电影里警察的说话声把那些人吓跑了，是不是很厉害？”
陆野愣了好一会儿，也不知是被女孩的笑脸闪到了眼睛，还是被女孩干净昂贵的裙子与自己肮脏廉价的衣服间的对比刺到了心。
好一会儿，他才找回声音：“……谢谢。”
“我扶你起来。”
舒妙伸出手，搀着他，使了大劲儿将趴在地上的他扶了起来。
两人离得那么近，陆野发觉女孩身上的气味那么干净、那么香，连一丝汗味都没有，和巷子里那股难闻的恶臭完全不同。
他扶着墙壁站稳，松开搭着舒妙的手，然后发现——他身上的脏污和血痕粘在了女孩的白裙子上。
他有些无措地看着那些白净上的污渍。
舒妙觉察到，看看自己的裙子，安慰道：“没事啦，我过会儿去旁边商场再买一条，这条扔掉就好了，这样我父母也不会知道。”
“……抱歉。”
“真的没事，你身上的伤比较要紧，我送你去医院吧？”
陆野一愣，立刻拒绝：“不用，你快回去吧，我会自己去的。”
“可是……”
“不用。”陆野坚定地说道。
陆野这个时候并没有意识到，这么排斥舒妙送自己去医院的原因是什么。他只是觉得，她和脏兮兮的自己站在一起，旁人一定觉得很奇怪。
他要舒妙快走，离开这条肮脏恶臭的小巷，舒妙拗不过他，只得转身先走了。
舒妙走到巷子口的时候，想起什么，突然转过身喊：“喂，你叫什么名字啊？”
可陆野隐入了黑暗，让她以为他已经离开了，然后看着她得不到回应，只能耷拉着脑袋离开了。
他不想告诉她名字，因为觉得两人不会再有交集的。
然而两个礼拜后，他们又见面了——在市立图书馆。
其实在来到江城前，陆野的成绩还算不错，如今没能继续念书，但他空闲的时候也会来图书馆看看书。
他拿了本天体学科普读物，刚从书架后走出，就看到舒妙坐在自习区的窗边，皱着眉头咬着笔头，似乎正在做作业。
他被吓了一跳，立刻后退两步重新躲回书架后。
陆野抬起手臂，闻了闻自己身上的气味——有汗味，还有廉价的烟草味。他其实不喜欢香烟，但为了融入身边的其他人，所以也时常抽。
陆野觉得自己太难闻了。
于是他就站在书架后，隔着层板间的缝隙观察舒妙。
她应该是在做暑假作业，长发依旧扎成两只马尾，稚气未脱的脸蛋却已经能看出几分长开后的美貌。一些年长的哥哥姐姐走过，都忍不住多看几眼这个过分漂亮的小姑娘。
陆野在书架后假装看书，站了一个下午，直到舒妙怒气冲冲地合上做不出的作业，鼓着脸背着书包离开图书馆。
他想，这个女孩果然和表面上一点都不一样。
接下来几天，陆野几乎每天都会去图书馆——去之前还会好好地洗澡，让自己身上除了洗衣粉味以外，什么味道都没有。
终于，他又遇到舒妙了。
女孩站在书架边，试图拿最上层的一本书，但伸直了手臂都够不到。陆野走过去想帮她——很遗憾，暂未发育的小孩无论男女都是小土豆，他一样够不到。
舒妙噗嗤笑出来，去旁边推了一个折叠梯过来，把需要的书拿下来了。
她捧着那本书——陆野至今都记得，那本书的名字叫《最凶猛的海洋霸主——灭绝的巨齿鲨》，然后笑眯眯和他打招呼：“你好呀！”
陆野顿了顿，也摆出个称得上嬉皮笑脸的不正经笑容：“你好呀，我是陆野。”
后来两人一来二去的，就熟了，舒妙经常会找陆野帮她一些小忙，而陆野也很喜欢她来找他帮忙。
明明两人是完全不同世界的人，却奇妙地交汇了，更奇妙的是，两人身边的人都不知道他们还有个这样“特别”的朋友。
往后几年里，陆野也渐渐明白了当初在图书馆，他为什么要每天洗得干干净净地去等人，等到了还假装偶遇。
大约是因为，他头一次和舒妙见面，看到她拿着石头傲慢地呵斥那三个小混混，就对她产生了好感。
但他觉得自己应该永远不会告诉她这件事，因为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舒妙不可能会喜欢他。
不过陆野从来没想过，舒妙为什么从与他第一次见面开始，就对他抱有很强的好奇心，也很愿意和他成为朋友。
这段特别的友谊一直持续着，两个小土豆各自成长为了挺拔的少年。
高三刚开学没多久，某个周末，陆野拎着一袋烧烤来舒妙家找她，舒妙从舒家的大别墅里偷偷溜出来，两人在附近的公园一边吃烧烤一边聊天。
许久不见，舒妙的抱怨很多，抱怨高三的课业压力大，抱怨压力这么大了还要每周抽时间上舞蹈课，抱怨开学考的第一名被人抢了导致父母严厉批评了她，还抱怨被一个不长眼的傻X富二代缠上了。
和陆野相处时，舒妙几乎不摆大小姐架子，满怀戾气的一面展露无遗，大约是两人初次见面时她就不是“完美大小姐”的状态，于是从此以后再也不需要装。
陆野一直对这一点感到暗暗的高兴，因为目前为止，他发现她只有和他相处时才这么真实。
他问舒妙要不要帮她处理那个“不长眼的傻X富二代”，舒妙重重点头，还说要重金酬谢。
——如果说和舒妙相处有什么让陆野觉得不适应的地方，那就是舒妙总是借着他帮她，塞给他很多钱。
他确实挺穷的，也挺需要钱，但塞给他钱的是舒妙，他就觉得很扎心。
舒妙的压力很大，心情也很压抑，拉着他吐槽了好久。
然后他的手机就响了——是他帮派里的手下找他喝酒。
这几年靠着心狠手狠，他已经是个小头目了，也有不少小弟。舒妙知道这件事后还很惊讶，觉得他这么白白净净的男生怎么还能混成个帮派头头，感慨看来所谓的帮派，可能氛围也没她从前想得那么凶残。陆野只笑笑不说话，毕竟他在她面前的时候从来不露什么凶相，就连见她都一直保持沐浴更衣的习惯，她会有这样的误解也很正常。
就像他从来没有在舒妙面前摘下过那顶鸭舌帽。因为鸭舌帽下有一道狰狞的长疤。那是他年幼时为了加入帮派寻求庇护交的投名状，他以瘦小的身躯，靠着够狠的打架风格，打趴了一个敌对帮派的人。老大看到了他的价值，接纳了他，与此同时他的额头上留下了一道不会痊愈的、难看的疤。
舒妙见他要走了，眨着一双黑黢黢、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突然问：“我能不能参加你们的聚餐啊，我觉得好闷，好想在没人认识我的地方喝喝酒发发疯。”
陆野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他脑海里浮现的是自家简陋的环境，所有的家具加起来可能没有她的一个发卡昂贵，那些与他混迹在一起的人，也是那样见不得光，身上充斥着烟味、酒味、甚至有打架后没来得及洗干净的血腥味。
他安于这样的现状，但同时，也自卑于这样的现状。
所以他绝不会带舒妙去他的世界。
舒妙就该属于光鲜亮丽、用无数金钱和优越权力堆砌起来的宫殿里。
被拒绝后，舒妙失望地撇了撇嘴，亮晶晶的眼睛也暗了下去。
“快回家吧，要是被你爸妈发现你不在家，又得骂你了。”
陆野知道舒妙和父母有很多矛盾，不过世上又有哪个孩子和父母没有矛盾呢？
于是两人告别。
舒妙起身往家的方向走，挥了挥手作为告别。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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