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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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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徐蚀言来说,过生日是一件不怎么愿意去碰触的事。
七月二十日,在他十六岁前是生日,在他十六岁后,混杂着父母的死,这个日子成为了一种更沉重的存在。
于是看到满屋子的庆生布置时,徐蚀言的第一反应是懵,懵里还带了一丝隐晦的排斥。
舒妙走到他面前,见他一直沉默着,解释道:“我知道今天对你来说很复杂,也很特殊,所以要不要帮你过生日我也琢磨了很久,可是最后我想到,这是你十八岁的生日啊,十八岁生日是最特别的,因为它同时还是你的成人式。”
十八岁生日是最特别的……
“你还记得三月份我过十八岁生日那天吗?那天我原本可不开心了,明明是最特别的生日,却要被家里逼着做这做那,最后是你带我逃走了,我们去参加巴黎艺大的宣讲会,去海边看日落,你还送我一份碎钻般的布料样品,于是对我来说,那天就不算过得太糟糕了。”舒妙说道,“所以这一次轮到你了,我也想让你的十八岁生日能够更有意义一些。”
徐蚀言表情松动,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舒妙却知道,他同意了她的做法。
于是她握住徐蚀言的手,牵着他往里走。
徐蚀言乖顺地跟着,终于有心思打量满屋子的布置——这不是寻常的那类生日布置,除了常见的灯光和气球,还加了很多江县特色的东西。
江县有许多原生的文化信仰,手工业也发达,于是屋内布置了不少摆件,有地灵、树灵、火灵的陶偶,个个都憨态可掬。墙上还挂有一条五颜六色的钩织长麻布,图案喜庆又漂亮,也是江县特有的纹路。
所有的装饰在满天星般的柔和灯光照射中,显现出温暖的气质。
见徐蚀言打量室内的布置,舒妙问道:“怎么样,好看吗?”
徐蚀言点了点头。
舒妙笑起来,带了点小得意:“我花了不少功夫呢,最开始是想找团队来做生日布置的,但那些布置方案都太常见了,最后我就觉得还是自己来吧。所以我找了不少资料,也问了不少人呢,想着做你们地方特色的东西,你可能会更熟悉,也更喜欢。”
她带徐蚀言到餐桌边,和他一起坐下:“我还学了江县的特色菜,不过时间有点赶,没成功,最后只做了长寿面,其他菜是从餐馆定的。你回来得有点晚,我就一直用保温罩盖着保温,你尝尝看,是不是还热着?”
徐蚀言看着舒妙推到他面前的那碗长寿面,汤色清亮、青菜翠绿、还有炖煮软烂的鸭肉。舒妙不会做饭,为了做这碗面大概费了不少功夫。
他拿起筷子,开始吃这碗面条。平心而论,它的口味偏咸,大约是盐放得有点多了,但徐蚀言却觉得很好吃。
“餐馆送来的这些菜味道不错,我刚刚偷吃过几口,特别是这道清蒸鲈鱼,你尝尝看。”
徐蚀言依言夹了一筷子鱼肉,点头:“好吃,不过还是面条更好吃。”
舒妙惊讶:“真的吗?我头一次做,还担心没做好,本来想着提前试一下味道的,但这毕竟是长寿面,只能寿星吃。”
徐蚀言认真道:“真的做得很好。”
舒妙脸上的笑意更深了:“看来我还是蛮有下厨天分的嘛。”
徐蚀言安静地吃着为自己准备的长寿面,感受着已经有些陌生的庆生氛围。灯光也好、场景也好,都带着不真实的质感,像是个幸福的梦境。
“不要光吃面啦,也补充点蛋白质吧。”舒妙说着,夹了一个煎得黄白分明的荷包蛋到面碗里,“这个是流心蛋,蛋黄没有彻底凝固住,很好吃的,而且多吃蛋黄还能补脑呢。”
徐蚀言看着碗中的荷包蛋,怔了怔。
舒妙的话像是一个时空的开关,呼应出一些旧日的时光。
从前父母还在世时,他们总是让他多吃一些鸡蛋——不爱吃水煮蛋是他为数不多让父母头疼的问题,于是他们会换很多花样,就为了让他多吃一些鸡蛋。
母亲煎的荷包蛋也常常是流心的,因为她发现比起凝固的蛋黄,他对流心蛋黄的接受度更高。
这种旧日重现般的感觉让徐蚀言的心脏轻颤了一下。
他注意到,桌上的餐布是那条洗得泛白的蓝底白花麻布,母亲从前就偏爱这条,自从她与父亲过世后,他就将它收了起来。还有餐具,是母亲生前买的、做工很精致的青花瓷盘,同样在那天后被他收了起来。
舒妙发觉徐蚀言在看桌布和餐具,不由有些忐忑:“这些都是我在厨房的柜子里找的,我是不是不该动你家的东西?”
徐蚀言静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他只是有些不习惯罢了,这些象征旧日幸福时光的东西,被另一个人再次取了出来。
“对了,生日礼物。”舒妙拿出一个红色的纸盒,“我冒雨去县后面那座庙里求来的,打开看看。”
徐蚀言打开纸盒,怔住。
这是一块挂坠,银质的平安牌,正面是江县寺庙特有的平安纹,而背面则刻了送礼者的祝福语。
他立刻想起十六岁那年,父母没能送给他的那份生日礼物。
“……你看到那块烧焦的挂牌了?”
“嗯。”
舒妙想起那块被徐蚀言刻意遗落在角落里的挂牌,大半的烧焦,以及没能够传达到的祝福,真是让人感到难过。
所以她想把那份中断了的祝福接续起来,重新送给他。
徐蚀言的指尖有轻微的颤抖,他缓慢地拿起那块挂牌,细细打量,然后翻过来,看向反面的刻字。
“拥有幸福——祝阿言十八岁生日快乐。”
屋内陷入长久的沉默,舒妙注意到,徐蚀言全身似乎都在轻颤。
少年的头低着,额发遮挡住他全部的面容,让她无法看见他的表情。
舒妙知道他是刻意将头低着的,所以她没有试图去窥探或揣测他此刻的心情或想法,只是安静地陪伴着、注视着。
“谢谢你,舒妙。”徐蚀言终于说话了,声音带着某种试图压抑的沙哑和颤抖。
舒妙沉默了一会儿,意识到什么,轻轻问道:“徐蚀言,你需要一个拥抱吗?”
十八岁的这个生日,徐蚀言一整晚都没有入睡。最初他只是想要一个短暂的拥抱,用以驱散内心长久以来挥散不去的孤独感,可一旦抱住那份香软的温暖后,他便有些不愿意松开了。
厌恶寒冷是人的天性。徐蚀言觉得,在这个特殊的日子,也许他可以允许自己软弱一小会儿。
于是他与舒妙相拥着躺在床上。
最初舒妙似乎有些不习惯,耳垂一直有点红,后来她适应了被抱着的状态,竟然也安安稳稳地入睡了。
徐蚀言却睡不着。
他听着近在咫尺的平缓呼吸,嗅着萦绕不去的馥佩香气,感受到了心脏处的异样。似乎有某种涓涓细流撬开覆盖的厚壳,顺着经脉流淌到全身。那细流是温暖的,以至于让他感受到了全所未有的宁静放松。
***
第二天,舒妙是被电话铃声吵醒的,她迷迷瞪瞪地从外套口袋摸出手机,看也没看来电显示,直接接了起来:“喂?”
“大小姐,还没起床呢?”电话那头是陆野吊儿郎当的声音。
舒妙努力睁开眼看了看手机屏幕上的时间,含含糊糊抱怨:“才八点啊,今天又不用出去采买,你这么早打电话给我干什么?”
“你没发现你的包不见了吗?”陆野说道,“昨天我们一起出去时你把包落我摩托车上了,你身份证之类的证件都在包里吧?”
舒妙正欲搭腔,脑袋顶响起另一个声音:“是陆野给你打的电话吗?”
这声音又清又淡,像兜头一盆水般让舒妙那半醒不醒的神志瞬间清醒了过来。
她猛得抬头,看到了徐蚀言那张没什么表情的俊脸,他的手臂搭在她腰侧,维持着昨夜两人相拥而眠时的姿势。
他正垂眸看着她,在她突然抬头后,两人鼻尖的距离缩短至不足五公分。
舒妙僵住,紧张得整个头皮发麻,好一会儿,她整个人悄悄往后挪了挪,拉开了一点两人间的距离。
“你醒了啊。”舒妙讷讷道。
“嗯。”徐蚀言心说,其实根本没有睡过。
电话这头的两人突然陷入一种古怪的沉默,而电话那头的陆野显然也听到了舒妙这边的声音,询问:“那男的怎么在你边上?”
“唔说来话长。”舒妙含糊应了句,默默坐起来,随即三两下跳下了床,“总之包的事,我现在去你那边拿一下吧。”
和陆野打完电话,舒妙稍作梳洗就准备出门了。
徐蚀言也已经起了床,走到客厅询问道:“你现在要去找他吗?”
“我去拿我的包,里面有证件,不在身边很不方便。”
徐蚀言顿了顿,又问:“那你几时回来,今天也和他一起在外面玩吗?”
舒妙一愣,想起最近几天为了遮掩给徐蚀言准备生日的事,一直借口在江县旅游。
“其实最近我出门都是在准备你的生日,江县我压根没来得及玩呢。”舒妙说道,“陆野也是因为老家是江县的,对这里比较了解,所以被我请来帮我一起准备生日的。”
徐蚀言一怔,不知为何,似乎有一股盘桓在心口的郁气悄然消散了。
“那你拿了包早点回来,我带你去玩好不好?”徐蚀言突然说道。
舒妙似乎有些惊讶:“你要给我当导游吗?”
徐蚀言点了点头:“作为昨天你为我过生日的谢礼。”
舒妙笑:“好啊!那你可要好好规划哦。”
……
陆野家和徐蚀言家不算太远,打车十来分钟的距离。
从结束电话到舒妙抵达,陆野一直保持着挂断电话时的姿势一动没动。直到门铃被按响。
他如梦初醒,终于放下手机去开门。
来人果然是舒妙,她急急忙忙地走进他家,问他:“我的包呢?”
陆野沉默地从柜子里把舒妙那个墨绿色的小挎包拿出来递给她,见她又急急忙忙地要走,出言叫住她:“头一次来我家,不坐一会儿吗?”
“我今天打算在江县逛逛,该做的事都做完了,终于能玩了,所以就不浪费时间了。”
所以在他家坐坐是浪费时间吗?
陆野问道:“刚才打电话时,徐蚀言在你身边?”
舒妙愣了下,以为陆野误会了什么,解释道:“昨天他心情不太好,所以我就想着多陪一陪他,其他就没什么了。”
这已经很多了,陆野心想。他一向知道,舒妙的真实个性远没有表面伪装时那般友好,何曾会对人这样用心?
这几天来一直压抑的疑问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口:“舒妙,你为什么喜欢他?”
舒妙愣了愣,是没想到陆野突然问她这个问题。但她并不在意被人如此直白地挑明心思,大大方方道:“因为他和其他人不一样。”
“他和我一样讨厌我伪装出来的那一面,他会在我觉得压抑和难受的时候带我一起逃走。”
“我想自由的时候,是他陪在我身边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