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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2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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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黑漆漆的,卧室内,徐蚀言闭眼睡着,可他的眉皱得很紧,额头渗出冷汗,像是陷入了什么噩梦。
梦中的场景很凌乱,先是梦到江城的家中,他在退行的状态中狂躁地用脑袋撞着墙壁,他感受不到疼痛,只是试图用这种自伤的方式缓解内心源源不断涌出的痛苦。
而后有一只温暖的手搭在他肩头,他愣了一下,慢慢抬起头看过去,舒妙突然出现了,她跪坐在他身边,用温柔的目光看着他,对他说:“别害怕,没事的。”
他嗅到那股独属于她的香气,温暖又清新。
于是躁动的神经慢慢被安抚下来,他忍不住将她牢牢抱进怀里。
可下一个场景,他就来到了江县的家中,家里只有他一个人,孤零零的。他站在门口,看到细雨蒙蒙中,舒妙背对他走远。
她身边有一个穿着黑T恤的少年,两人有说有笑,他俯身在她耳边低语,还揽了揽她的腰。
徐蚀言看着两人走远,许久才逐渐回神。
他感到一种空荡荡的茫然,目光环顾起自己的四周。
江县家中的布置是那么熟悉,和他十六岁生日那天时一模一样。
那天他等待着父母回家,然后他们就可以像往年一样,一家人一起为他庆生。可最后,他们没有回来。
期间他等得有点困了,于是趴在桌上小憩了一会儿,浅眠中做了个梦,梦到他八岁时的某一个寻常的傍晚,他在教室里一边画画一边等待父母来接他回家。
父母来了,他们一左一右牵着他的手,一家人有说有笑地一起回家。
路过一座小公园时,母亲看到葱绿的景致,突发奇想地让路人帮一家三口拍了一张合照。
这是寻常的一天,也是幸福的一天。
这样的一天充满在他过往的生活中,也本该一直延续下去。
可当小憩醒来,这样的生活中断了,噩耗降临。
他听说父母遭遇了一场罕见的火灾。
他在黑夜中来到了火场前,火光烧透了半边的天。他发疯似的想要闯进去,想要救出他的父母,但最后,所有的一切都化为了灰烬。
烧不到尽头的大火,迟迟无法等来的火警,对灾难静默的所有新闻媒体,一切都预示着他的世界迎来天翻地覆的变化。
光明的少年死了,从此以后少年的灵魂背负仇恨而活。
筹划、蛰伏、诡计……他像阴沟里的蛆虫。
在无数次的应激和痛苦中,他靠着定下的目标艰难前行。
梦境又来到了江城的家中,他痛苦地以头撞墙,而突然,少女出现……
这是个循环往复的梦,而压力在循环往复中逐渐积累,直至让做梦之人惊醒。
徐蚀言睁开眼,剧烈地喘息着。
他坐起来,抬手扶着沁出冷汗的额头,许久才勉强恢复正常的呼吸节律。
他意识到什么,抬眸看向自己的右手,发觉它正微不可查地颤抖着。
徐蚀言怔住。
明天就是父母的忌日了,可实际上,往年的忌日时,他的心情常常是很平静的。
他不知道这是自我防御下的麻木,还是两年前的灾难摧毁了他的情感系统,让他变得不再正常——明明平日里时不时就会应激,可真到了忌日却像是自我封闭起来般内心一片死水无波。
对于他来说,在忌日去墓地祭拜更像某种机械的仪式——即使他依旧将祭奠的每个步骤都做得很认真。
可今年,他却在忌日前夜做了一个长到窒息的噩梦。
噩梦里不仅有父母,还出现了其他人。
徐蚀言茫然地呆坐在原地,许久,他抬起头看向墙壁的方向。
一墙之隔的另一边是客卧。
手表的时间显示是凌晨三点,想来暂住在那间客卧里的少女正在熟睡。
徐蚀言想到晚间,舒妙回家后,两人明明同住一个屋檐下却没有说过一句话——她好像很忙,回家后就进屋子关上门,似乎打了几个电话。
但隔着门,她的声音又压得低,他并不知道她在聊些什么。
他猜测她可能是在与陆野通话,毕竟到江县后,这两人一直在一块玩耍。
于是他坐回到沙发上,继续默默地看书。就像白天时一样,他试图将注意力投注进文字里,以抵抗某种微妙的孤独感。
可这种孤独感依旧存在,于是入了梦,为他带来一个漫长循环的噩梦。
手表跳动到三点三十分。徐蚀言在静滞许久后,最终起了床。
他走到客卧的门口。客卧的门并没有锁,轻轻一按,它就打了开来。
屋中很暗,能听到舒妙熟睡后轻而缓的呼吸声。
今天一晚上她都待在客卧里没有理睬他,而他却在凌晨时分打开了她房间的门。
徐蚀言觉得,他不该有这样的行为的,这样的行为很奇怪。
可黑夜中,冲动总是比理智更活跃。
眼睛适应了一会儿黑暗,终于,他能看到床铺上少女睡着时的轮廓。
他依旧秉持着底线,没有踏进客卧,只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里面是关着窗的,于是积聚了一些香气——舒妙身上的那种香气。
气味很淡,但徐蚀言的鼻尖还是敏感地捕捉到了它。
明明这股味道应当带来平静,可不知为何,内心的烦躁反而更甚了。
好一会儿,他终于关上门,重新回到自己的房间。
右手的轻颤一直没能够停止,他想他的眼睛大约又有红血丝弥漫上来了。
于是他靠在床头,睁着眼睛直到太阳即将初升的时分。
窗帘的缝隙开始透进极微弱的亮,与此同时,他听到隔壁有了响动——是舒妙起床了。舒妙今天起得甚至比昨天更早。
他听到她走出卧室,在洗手间简单地洗漱后,就出门了。
于是他忍不住拨开了一点窗帘,向外看去。
天还没彻底亮,整个世界处于一种蓝调的氛围中。路灯下,少女走到门外等待她的鸭舌帽少年身边。
今天那少年不知从哪弄了一辆摩托车,于是他递给她一个头盔,她戴上后,扶着他坐到摩托车后座。
一阵发动机引擎的震响后,两人扬长而去,而院落的大门也终于缓慢地关上。
徐蚀言静静地坐在原地好一会儿,他困惑地低头,看到自己的右手似乎颤得更厉害了些。
等天彻底亮了以后,徐蚀言带上早就准备好的祭品,去了县郊的墓园。
江县的人口不多,墓园的规模也不大,不是清明那般的扫墓时期,整个墓园显得冷冷清清的。
他一路往里走,在墓园角落最幽静处,是徐正嵘和林向晴的合墓。
因为两人感情向来很好,所以当初下葬时,他选择让两人葬在一处。
将鲜花和贡品一一放到墓碑前。
徐蚀言在墓地前陪了徐正嵘和林向晴整整一天,没有吃饭,也没有喝水,直到太阳彻底落山,整个世界陷入黑夜,才慢吞吞地回家。
走进院子里,徐蚀言发现,整栋房子一片漆黑,于是他意识到,舒妙还没回来。
他在院落里站了好一会儿,有些头重脚轻地回到屋中。
精神状态不佳,加上一整天没有进食,徐蚀言的大脑运转得极慢。
于是当踏进门槛,还没触碰到灯的开关,整个屋子却亮了起来时,他反应了好几秒都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本该漆黑静谧的房间里,突然亮起无数暖黄色的小灯泡,那些光不很明亮,但数量众多,像是天上的星星,让屋子进入一种温暖的色泽和氛围。
而本以为空无一人的屋子里,穿着墨绿色精致小裙子的少女,正站在客厅里,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徐蚀言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舒妙已经先说话了:“徐蚀言,你回来的可真晚啊,我等了好久了。”
徐蚀言的视线落在走向他的少女身上。
“今天是你十八岁的生日,我认真打听了江县的习俗,学做了很地道的长寿面,你要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