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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2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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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舒妙一直都知道的,徐蚀言是个很好的少年,看着漠然疏离,但实际上会关心别人、帮助别人。
他有一颗很剔透的心,所以即使表面冷,慢慢的,很多人还是会被他吸引,就像先前明礼的那些同班同学们,很多都随着时间围绕到他身边。
只是看着这张泛黄的旧照片,看到气质与如今截然不同的徐蚀言,这一点被更明晃晃地、更具画面感地摆到了面前。
徐蚀言一定在两年前那场家庭灾难中承受了很多、改变了很多。
他的灵魂在每一次应激的痛苦中被牢牢困在了那个时刻。
舒妙不自觉地沿着满是奖状的墙壁走进屋中。在客厅的边缘有一方高高的柜子,柜子看起来年代已经很久远了,边边角角的木料都有磕损,但柜门上的纵向刻痕依旧清晰,那应当是徐蚀言的父母用来记录孩子成长的身高坐标。
最下方的刻痕在118cm,旁边被刻了字迹端正的标注——“6岁生日”。
这是6周岁时徐蚀言的身高,这年他应该刚上小学,从江城回到江县念书。
再往上,每一年都有身高的记录,一直到15岁。
舒妙微微抬头,看着那个15岁生日的身高刻痕——再往上就是空白。徐蚀言的父母在他16周岁的生日前就在火灾中丧生了。
她不忍再看,低下头,只将注意力放在更低一些的坐标上,想象着小时候的徐蚀言。
很快她注意到8岁生日的那道刻痕边,还被刻了小小的一句话:今天爸爸妈妈抓坏人去了,很晚才回来陪我过生日,可是我一点也不生气,因为我也想要成为像爸爸妈妈那样,能守护别人的人。
笔迹很稚嫩,出自一个心怀正义信念的幼童。
只是那句话上还有一些潦草的、仿佛像是要否定或掩埋那句话般的、更新的划痕——舒妙意识到,这是后来的徐蚀言划上去的。
她在那些潦草的划痕中感受到了某种恨意。
这是什么时候划上去的,是两年前的火灾后吗?
也许两年前那场火灾的情况比她了解的那些只言片语要更惨烈得多,以至于动摇了徐蚀言从前的信念……
舒妙不自觉伸出手指,轻轻拂过新划痕想要掩盖的那句稚嫩的话,似乎感到心脏隐约泛起某种钝痛。
柜子最下方的小门已经破旧得有些合不拢,舒妙眼角瞥见那里面似乎放着什么微微反光的东西,她犹豫了片刻,还是打开了那扇门,然后她看见一个小小的、表面大半已经焦黑的类似金属吊牌的东西。
它被静静放在一个简朴的塑料收纳框里,塞在客厅最角落的柜子内,像是某段不想触碰的记忆。
舒妙将那块吊牌拿了出来,它应当是银质的,虽然大半已经焦黑,但能看出正面有用于祈福的吉祥花纹,而背面则是一句话——给阿言的16岁礼物。
她意识到,这是徐蚀言的父母没能在他16岁时送给他的生日礼物。他们也许将它带在身边,于是那次火灾中它同样遭到烧损,而没彻底烧损的部分则揭示一对父母没来得及送给孩子的祝福和爱意。
背后传来脚步声,与此而来的还有徐蚀言的说话声:“里面的客房打扫好了,你先过去休息吧。”
舒妙立刻将那块吊牌放回原处,收敛了脸上难过的表情,站起来,转身冲他点头:“嗯好啊。”
之后的几个小时舒妙一直有些心不在焉,她感到想要了解更多,在这个徐蚀言曾与父母居住很久的县城。
吃晚饭时徐蚀言也注意到了舒妙的神游,终于开口问道:“你在想什么?”
舒妙回神:“唔,就是在想明天去哪里玩。”
“这不应该是你的小导游负责安排的吗?”徐蚀言淡淡道。
舒妙顿了顿,好一会儿,带着打量般地歪着脑袋看徐蚀言:“我感觉你是不是有点在意陆野?”
徐蚀言一怔,立即否认:“没有,我只是觉得他看着不太靠谱。明天我也没什么事,所以在想要不要陪你一起出去。”
舒妙立刻摆手,强烈拒绝:“不要啦,我和陆野两个人出门就好。”
徐蚀言顿住,握筷子的手无意识收紧:“那随你,我也乐得轻松。”
第二天,徐蚀言刚醒过来,就听到隔壁客卧开关门的声音,很快,是房子大门的开关声——舒妙起得很早,这个点就已经出门了。
他从床上坐起来,拉开窗帘。原来太阳才刚刚升起。
看起来她似乎真的很期待这次的旅行,是因为对江县的景点感兴趣吗?可江县的景点并不算什么太著名的景点,大多是周围城市的居民假期带娃休闲来随便逛逛,实在撑不起她这样高的兴致度。
还是因为共同旅行的人呢……徐蚀言想起昨天走出火车站时看到的那幕,陆野俯身在舒妙耳边低语的画面。
他下意识嫌恶地皱起了眉。
徐蚀言甩了甩头,把讨厌的画面甩出脑袋,起床洗漱,然后给自己做早饭。
屋子里很安静。这很正常,无论是江城还是江县,他已经一个人生活许久。可当注意到客厅沙发上随意扔着的那件墨绿色的女士薄外套,又觉得屋子里本不该这么安静。
接下来的一天都有些百无聊赖,明天是七月二十日,他父母的忌日,但祭品他早就已经订好,今天其实没什么需要做的。
徐蚀言走到沙发边,将那件墨绿色的外套拿起来,掸了掸,挂到边上的立式衣架上,然后一整天都坐在沙发上看书。
……
舒妙一个人走在老街上,一边咬着个白糖烧饼当早餐,一边给陆野回消息。
陆野今天去帮她采办东西,正在微信上跟她核对需要买的清单。
核对完,陆野问道:【你今天准备干嘛?】
舒妙回道:【我想去看看徐蚀言家附近的街巷,如果能遇到认识他的人聊聊天就更好了。】
陆野发了个黄豆流汗表情包:【大小姐,那个冰块脸除了颜值高了点,哪里值得这么用心了?对你说话也冷冰冰的……】
舒妙:【要你管。】
【……行吧,反正我就是一个工具人。】陆野的行文中隐约透着点幽怨,【不过最近江县游客很多,你自己注意安全啊。】
【知道了。】
【我大概下午三四点结束,到时候过去找你。】
【嗯嗯。】
舒妙放下手机,停在一家卖蔬菜的小摊贩前,摊主是个有些年纪的老妇人,佝偻着背正挑拣青菜里那些品相不好的,将之分离成两堆。
“阿婆,要不要帮忙呀?”
老妇人听见声音,抬头看过来,见是个好看的小姑娘,脸上挂着笑道:“没事,我很快就挑完了。小姑娘是来旅游的?先前没在这里见过你呢。”
“不是啦,我是来同学家玩的,就是那条路尽头那家。”舒妙指了指身后拐角外的小路。
“徐家?”老妇人诧异,“那家快有一年没人住了。”
“嗯,暑假嘛,我同学他回来了。”
“你是小徐的同学?”
“他去年转学到江城,我们一直是同桌呢。”
“好啊好啊,我孙子以前也和小徐同班呢。”老妇人打量舒妙,似乎有些感慨,“小徐能交新朋友了,看起来也是从他爸妈的事里走出来了。”
“您知道他父母的事?”
“那怎么能不知道?大家都说夫妻俩是在执行公务的时候出事的,但也不知道为什么,没什么新闻报道这件事,所以这事儿当时都是你传我我传你才传开的,说是两人死的时候很惨的,可能是被什么人报复了。”
舒妙一愣:“不是火灾吗?”
“火灾也可以是人为的呀,不过也都是大家私下里随便猜的,谁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老妇人感叹,“徐家俩夫妻人很好的,以前我儿子赌博欠了债跑了,都是他们夫妻时不时照顾我跟我孙子,这一片的街坊都被徐警官和林警官照顾过,真是好人没好报啊。”
舒妙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对了阿婆,你知不知道这种图案一般是哪里用的?”
老妇人瞅一眼,很快就认出来了:“这不是我们县后面山上那个寺里的平安纹吗?那是我们县很大的一个景点,上香的人很多的。”
后面舒妙又问了老妇人许多事,包括徐蚀言没转学前在江县念的学校。和老妇人结束聊天后,她就去了那所学校参观。
暑假的学校氛围安静,校园看起来也很普通,如同国内每一所正常的高中,两栋简洁的教学楼、一个标准的四百米操场。
徐蚀言在这里念书已经是两年前,舒妙本没有打算在这里找到和徐蚀言有关的踪迹,但最后却还是在校园宣传栏的一角看到了与他相关的内容。
那是学校参加奥数竞赛拿到全国奖项的历届名单,徐蚀言的名字赫然在上,且因为是特等奖,排在很前面。
宣传栏上贴了一张他的校园证件照,蓝白的校服衣领,俊秀的面容,看着镜头的那双大眼睛很澄澈,而照片下是一小段关于他的简介。舒妙发现,原来他那个时候还是他所在班级的班长、全年级的年级长以及成绩上的全校第一。
舒妙心想,曾经的徐蚀言,真的是个各方面全面发展的、内敛却阳光的少年呢。
她在江县高中的竞赛宣传栏前站了很久,久到陆野都结束采办过来找她了。
“大小姐,你怎么跑学校来了?”
“唔,就是过来随便看一看。”
陆野瞥了眼宣传栏上舒妙看的地方——那上面是一个履历十足光辉的好学生。不知怎么的,他的目光像被什么刺到一样移开了去。
缓了许久,他才又开口:“这天快下雨了,我送你回去吧?”
舒妙一愣,摇头:“我还有个地方要去呢。”
……
徐蚀言做的晚饭,是两人份的,可是直到太阳落山了,舒妙都还没回来。
于是他面无表情地吃掉了两人份的晚餐。
直到收拾好餐具,他才听到院子的大门被推开的声音。他擦拭碗碟水渍的动作顿了顿,然后转身往屋子的正门走去。
天上下着蒙蒙的细雨——江县的天气一向如此,因为被群山环抱,还面向一片大湖,春夏很潮湿,天亮或天黑的交接时分总是容易下点小雨。
少女在身边人的陪伴下,从院子大门走进来。
两人似乎是没带伞,被小雨搞得有点狼狈。陆野把外套罩在头顶,勉强给自己和舒妙遮雨。
但这显然并不是很管用,徐蚀言看到,舒妙身上那条白色的连衣裙已经湿了一半。
在夜晚路灯的照射下,因淋湿而黏在身上的那部分布料呈现出一种若隐若现的透明感。
徐蚀言感到自己的眉角不可遏地跳了一下。
舒妙抱怨了一句:“这雨真是下不停,早知道刚才上山时就应该买把伞的。”
“你靠过来点,我这外套就这么点大,看你半边裙子都湿掉了。”陆野说着,下意识搭了搭舒妙靠外那一侧的腰,将她往自己身边拢。
徐蚀言的目光直直盯着那只手,还有那段布料几乎半透明、曲线柔婉曼妙的腰肢,那只手贴上那截腰,压了压,在湿漉漉的布料上留下隐约的指印。
舒妙看到徐蚀言站在屋子门口看他们,一愣,有些高兴地打招呼道:“你是在等我回来吗?”
“没有,只是正好在门口透风。”徐蚀言面无表情地转身就往屋内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