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魔》生冠宇

9、第 9 章

　　对揖于红尘往来过客，作伴于观内清修道人，两棵高大的银杏树已经在羽泉观内伫立了数百年光景，从来无人过问，因为不论什么问题，它们的答案都总是沉默。
　　大殿前树木葱茏，绿草如茵，游人香客三三两两，或走或停，偏爱歇在树下借凉，一群孩子在庭院内外追着白色蝴蝶奔跑，个个出的满头大汗。

　　偏殿的茶室里，一场无声的厮杀已经进行了一整个上午。百叶垂帘隔开阳光下的一切，对坐的两人静默着，落子的声音幽微难辨。棋盘上黑白纵横，驳杂一片。
　　“师兄，你这片白子，可是故意要让与我？”忽地，无寂出声。
　　对面之人把手里的棋子丢回罐子里，轻咳一声：“罢了。这棋，终究没多大意思。不下了不下了。”
　　“选定了的谋略，也不是没有更换的余地。”
　　“无寂，莫要再讲了。”无寂刚起了个话头，对面之人便毫不客气地截断了他的话头。把茶碗搁下。
　　这位一身黑色休闲装的客人，五官如白玉雕就，眼似柳叶，狭长锋利，一双英眉斜斜插入鬓角，不带什么表情时有几分凌厉的气质。
　　“师兄。”无寂轻轻地唤，欲言又止。
　　“别叫师兄了。说过多少次，以后见了叫我本名，颜见。”这人说着，走到窗前升起了百叶帘，幽静的茶室里冲进了几丝光线，盈盈散射四角，如同游鱼漂浮水中。
　　无寂敛了神色：“还记得原来你教我，李白的诗吗？”
　　“那么多首，你说哪一首？”
　　“行路难。”
　　颜见莫名被逗笑了：“你是说，那一首行路难。”
　　“嗯。”
　　“我当然记得。怎么？”
　　“师兄不记得当年你是怎么教我的吗？”
　　颜见顿住，无数纷繁的回忆掠过脑海，他在其中找。不知道多少年以前，他给无寂讲诗的场景。那时他还是无念。
　　“且乐生前一杯酒，何须身后千载名。”
　　记忆里的童音和眼前无寂的青年音重合得微妙。
　　“师兄，‘功成不退皆殒身’。那时你说，人人都该学张翰。”少见地，无寂直接把话挑明，颜见不能再继续装傻。他沉默，转身负手立在窗前，言辞中无奈决绝：“无寂，我们终究是不同道。我有我必须要做的事情。你不用管这些，只管好好修你的道。以后......我不会再来武当。”

　　山下有一镇名黄粱镇，镇子就在山脚下，并不算远。
　　时过正午，大批游人动身下山，颜见凑在两个旅游团的人群中间，悠悠闲闲一路直下了山，去往黄粱镇。
　　颜见的气质干净利落，表情放松下来时，五官的英俊很容易就盖住了原本的凌厉，一身休闲装也为他添了几分亲和气质。大眼一看很能令人有钻石王老五相关的联想，倒也着实不能怪夕阳红旅游团里老太太们做媒心切。
　　“小伙子好精神的哇，多大年龄啦？”
　　“跟你讲，我有个小侄女，特别漂亮伶俐的，我预感你们肯定投缘，留个联系方式好伐？年轻人就是要多交朋友嘛。”
　　“别听她俩瞎说啦，哎，小伙子是做什么职业的？”
　　一上来就问鼎轻重，显然不太合适，可一群老太太的话里话外，来来去去有什么意图也是很明显的。
　　两句话轻巧道出自己是个推销员后，颜见用一句已婚换来了一片失望的唏嘘声。
　　他是做什么的？出谋划策，收拢人心，所做之事，汲汲营营，就算初心并非如此，最终行推销之实。倒也不算他撒了谎。

　　黄粱镇上，数家店铺一个挨一个地凑在靠近栈道的区域里，风格统一而装潢考究，看得出规划者和设计师对希腊有着共同的钟爱。作为旅游团标志性的特色流程，老太太们跟着旅游团导游兜了一圈，很快四下散开，融进各式门面店铺。颜见得了清净，溜溜达达又走了一段，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副墨镜戴上，下意识地环顾一周，见四下无人，一个闪身转进了小巷。
　　小巷之内别有洞天。与主干道上的水泥路面不同，约莫两米宽的巷内路面由整块的青石板铺就；石板路两侧是一座座粉墙黛瓦的宅子，葱茏的树木从庭院中探出头，在青石板上洒下团影。这一处安静的桃花源和商业街的景致自是大不相同，几乎显出几分格格不入来。
　　沿着石板小巷七弯八拐，走了好一会儿，颜见停在一户人家门前，轻轻扣三下了大门上的铜环。笃笃笃。
　　“来了来了。”一个懒洋洋的青年音自院落中响起，紧跟着是一阵拖鞋闷闷地蹭在沙砾上的响动。上着黑釉清漆的大门咯吱一声打开，一个身上只挂着背心和大裤衩的青年单手抱着酒瓶倚在门边，并不正眼看人的样子，睨着来的是颜见之后，还漫不经心地打了个哈欠。
　　“我当是谁，颜先生啊。稀客。”
　　“这么说我应该常来的。”颜见瞥了瞥他手里的酒瓶，勾唇笑了。
　　青年哆嗦了一下，收敛起浑身的不靠谱，规矩地跟在颜见身后；然而还没规矩两步路的功夫，就又趁颜见不注意，悄悄扮起鬼脸。
　　颜见懒得与他计较，只问道：“司白宪那边怎么样？”
　　青年答：“上个月留了口信，说什么‘佛手弯腰’。您一直没来，司老板还挺着急，跑来了好些趟。这不，司先生今天就在呢。”
　　颜见微微颔首，和青年一前一后地朝后院走去。

　　转过两座假山，一座小桥，隔着老远望见司白宪正躺在后院槐树下的凉椅上，一份报纸盖在脸上，椅子微微地前后摇晃着。
　　“司老板，别来无恙？”颜见扬声招呼道。
　　司白宪正逍遥着，突然听到熟悉的声音，他一把掀开报纸攥在手里，坐起身来：“哟。你小子跑哪里逍遥去了，可是叫我好等啊。”
　　颜见自顾自地坐了另一把凉椅，把手机扔给侍立在旁的青年，摆手示意他退下：“一些琐事，去了一趟折琴。”他的嗓音天然带有一丝清寒的凉意，不是属于冰棱的毫无生意的冰冷，而是属于盛夏山泉的泠然。
　　司白宪把手里的报纸随便卷了卷，压在凉椅的扶手下，倾身靠近颜见：“小韩和你说了吧？”
　　“李江的项目？”
　　“不错。”
　　“弯腰就弯腰吧。司老板你一定不会亏的。只要记得我们的约定，安炉腿怎么安排你心里有数就好。”颜见少见地补充了一句。
　　“那是自然。”

　　司白宪觑到他脸上的波澜不惊，心里落下一块大石，想着自己这次可算是押对了宝。有了颜见这句话，接下来怎么操作，就全凭自己的发挥了。除去人情往来之外的部分，自己再多赚上一个小目标，也不是什么难事。把李江开发区的标围下来，下面一连串的配套项目，岂不是信手拈来？
　　他这么想着，心头一热，摸出报纸，折了几下，给自己扇起风来。两人又随口聊了些近况，渐渐地不再交谈，享受起这一刻难得的宁静。
　　又过了一会儿，韩光远去而复返，端来的是提前搁在井里的冰桶。
　　颜见从冰桶里拿出了一碗杨梅搁在院中小茶几上，捞一颗吃一颗，可谓是一派悠闲，看得司白宪有些两眼发直：“颜先生，您这是神仙般的日子啊。”说罢，他打趣韩光远：“小韩啊，你我不打不相识，怎么说都是有一番交情在的，我来了这么多回都不见你有什么款待，原来是还搞区别对待呢？”
　　韩光远懒洋洋地眯着眼睛，正坐在假山根下逗池子里的几条锦鲤。闻言头也不回：“司老板此言谬矣，之前您来的时候，还是春天，山里温度低，果子都没成熟，只有花。要是您想吃花，下次我肯定能给您弄一碗来。准保不能让您失望啊。”
　　司白宪笑，两人插科打诨，斗嘴斗得不亦乐乎，庭院里一时间充满了欢乐，清幽褪成独属于那棵大槐树的幻影。